七色辉映各争妍,恰似瑶池降仙童。
团团围住师尊拜,扯袖牵衣闹哄哄。
这个连声呼师父,那个娇语问西东。
真个是阆苑仙葩临凡世,蕊宫珠树现真容!
陆昭见徒儿们化形成功,不由老怀大慰,面上欢喜,连声说“好”。
“尔等得成人身,大道可期!”
细观七个女童,虽一般可爱,神情相貌却无一雷同:
穿赤衣的,眉宇间自带三分英气,顾盼神飞;着橙褂的笑容甜美,亭亭玉立;黄裳矜娇,眉眼灵动;绿裙婀娜,行动间如弱柳扶风,楚楚可人;青衫双眸清澈似水,憨态可掬;蓝袄腼腆;紫袍文静,笑起来梨涡浅浅。
正是七人七相,各具风华!
嬉闹一阵,小黄扯着陆昭袖口摇道:“师父,我们都化形了,也该有个名字了!”
其余女童也眼巴巴望着师父。
陆昭呵呵一笑,早有腹稿,点了点头,开始点兵:“小红。”
“到!”
“你性烈如火,英气勃勃,为师便为你取名‘赤瑛’。‘瑛’者,玉光也。望你刚直不失温润。”
小红大喜:“多谢师父赐名!”
陆昭又道:“橙儿。”
“我在。”
“为师为你取名‘橙瑶‘。‘瑶’为美玉,属火相,而木生火,望你言行有方,志趣高洁。”
“谢师父!”
“小黄。”
“在呢!”
“你便叫‘黄璃’,质坚而色明,合你性情。”
“……”
“小绿,为师为你取名‘绿珠‘;小青,你今后便叫‘青琅’;小蓝,汝名‘蓝璟’。”
“谢谢师父!”*叁
“小紫。”陆昭目光落在最为恬静的小姑娘身上,笑眯眯道,“你文雅娴淑,便名‘紫璎’,华而不炫,含你内蓄之美。”
小紫轻轻点头,眼睛笑成了月牙儿。
一时皆大欢喜。
独小黄,哦不,现在应该叫黄璃撅着小嘴,嘟囔道:“师父取名的本事,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黄璃…黄璃…”她将自家名字念叨两遍,轻哼一声,“谁让他是师父,我这做徒弟的,也只好勉为其难接受了…”
话虽如此,眼角眉梢却掩不住喜色,嘴角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陆昭哑然失笑,摇了摇头。
这小妮子,化形之后不见稳重,这骄纵性子反倒更胜往昔了,当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时,金阳和小白也迎上来道喜。
七蛛见过大师兄,又去逗弄小师弟,这个捏脸,那个摸头,将小白弄得咯咯直笑,往师父身后躲,山谷中顿时洋溢起欢快的气息。
当晚月明如昼,为庆贺师姐们化形,小白取出这些天特意从山中采摘山精招待,既有山药、黄精、茯苓等地珍,也有桃、杏、李、枣等树果,清香馥郁,令人垂涎。
果肴备齐,自然少不了好酒。
陆昭又取出前日从附近庄上打来的几壶烧刀子,便与徒弟们盘膝而坐,以天为幕,以地为席,大开筵宴。
篝火熊熊,映照着张张笑脸。
陆昭破例未以真气化酒,与徒儿们举杯共饮。席间,众人回忆起初遇时的情景,欢声笑语不断。
金阳平时不善表达,今日却一改常态,说说笑笑,甚至偶尔说两句打趣的话,惹得师弟师妹捧腹不已。
小白活泼好动,如穿花蝴蝶般穿梭席间,为师兄师姐们斟酒布菜。
七蛛最是兴奋,这个讲述化形时的奇妙感受,那个憧憬日后、畅想未来,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
陆昭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心中暖意融融。
酒至半酣,黄璃饮了一杯烈酒,小脸醺红,忽然道:“要是当初在观里,咱们就有现在这般修为,该有多好啊…”
此言一出,席间骤静。
除却懵懂的小白,金阳与其余六蛛皆是一愣,遂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黯淡,神情低落。
陆昭执杯的手亦微微一顿,目光不由地扫过身边斟满却无人问津的酒盏,心下长叹。
想当年,一只化形的狼精,便几乎将他师徒二人逼上绝路。
若换做今日,都不用他亲自动手,小白一人便能轻松拿下。
时过境迁…
思及此,陆昭举杯对月,仰脖一饮而尽。众徒见师父如此,也纷纷举盏敬天,饮尽杯中酒。
小白虽不解其意,却也照猫画虎,辣得直吐舌头。
不久,席间又复笑语。
只是这回,终不似前般热烈。
仔细看去,每个人的眉宇间都藏着一抹或深或浅的沉重。
篝火噼啪,月色清冷,将师徒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温馨中透出一抹怅惘。
……
不知不觉中,夜已深沉。
陆昭并未驱功散酒,任由醉意上脑,终至酩酊,枕着黄粱木昏昏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
迷迷糊糊间,似觉有人在推搡自己。
陆昭揉着惺忪醉眼乜去,但见一浓眉大眼的少年,满脸焦急地看着他,一边推晃一边压低嗓子喊道:“陆师兄!陆师兄!快醒醒!祖师问你话呢!”
陆昭下意识回头去瞧,霎时愣在当场。
只见数丈外,矗着一座云雾缭绕的瑶台,两侧各有十五名仙童玉女侍立,或持拂尘,或捧如意,或执宝扇,个个仪态庄严,肃穆无声。
再往上瞧,台中央端坐着一位须髯飘飘的老仙翁,鹤发童颜,道骨仙风,周身祥光缭绕,瑞霭纷纭。真个是:
大觉金仙没垢姿,西方妙相祖菩提。
不生不灭三三行,全气全神万万慈。
空寂自然随变化,真如本性任为之。
与天同寿庄严体,历劫明心大法师。
见此情形,陆昭一个激灵猛然回神,一身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第100章 菩提本无树
陆昭睡梦间被人推醒,见身居幽堂,四下坐满了纶巾道童,又见台上高坐的祖师仙翁,瞬间酒醒大半。
那浓眉大眼的少年见他总算清醒,刚松口气,正要开口,便听那瑶台上闭目端坐的祖师忽然发问:“悟玄,何为道?”
此问看似浅显,却是道门之根。
浓眉少年闻声立时噤若寒蝉,垂首直背,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不敢稍动。
陆昭经过初时的惊诧,现已镇定下来,脑中思绪纷飞,朗声答道:“禀师尊:道可道,非常道。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玄之又玄,众妙之门。道者,自然也,无为而无不为,周行而不殆。”
祖师面容无波,复问:“道家修行,讲求清心寡欲。然人非草木,孰能无情。若欲念萌动,如之奈何?”
陆昭回答得愈发从容:“圣人云:不见可欲,使心不乱。非绝情绝性,乃明心见性。欲念如云,来则观之,去则不追。不拒不迎,不随不灭。心如明镜,物来则现,物去则空。如此,欲念自消,清静自生。”
祖师不置可否,忽将话锋一转,又问道:“佛说因果业报,何解?”
陆昭一怔,略作沉吟,答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业者,身口意之所造;报者,苦乐祸福之所受。因果相续,如影随形。然修行之人,非为避祸趋福,乃为明心见性,超脱轮回。若执着果报,反落窠臼。”
“善。”祖师微微颔首,再问:“僧道之别,何也?”
陆昭淡然答道:“僧者,剃发染衣,出家修行,需持戒诵经,求涅槃寂静;道者,蓄发冠巾,隐居修炼,服气炼丹,证长生久视。形虽有别,道本同源。皆为超脱生死,明心见性。正如江河异流,同归大海。”
此言一出,堂中一阵骚动。
祖师追问:“既云同源,何分彼此?”
陆昭答:“源同流异,法门各殊。僧重戒定慧,道讲精气神。僧修来世,道证今生。然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执着分别,即是障碍。”
祖师缓缓睁开眼,目露赞许之色。
接下来,他两人一问一答,机锋往来,不似师徒考较,反像老友坐而论道,一字一句包藏深妙,玄理圆融。
在座众弟子都听傻了眼。
尤其是那浓眉大眼的少年,忍不住扭过头来,满脸不可思议地瞪着陆昭,仿佛头一天认识他似的,眼睛瞪得溜圆,心中骇然。
陆师兄平日憨厚木讷,今日怎地口若悬河,说出这般深奥道理来?
正当众人惊疑之际,台上祖师忽然对陆昭道:“悟玄,近前来。”
陆昭应喏,整衣起身,近前躬身施礼。
祖师不知从何处取出一柄乌木戒尺,长三尺六寸五分。
但见他举起戒尺,在陆昭头顶“啪、啪、啪”连敲三下,而后掷尺于地,起身拂袖,飘然离去,眨眼消失在云雾之中。
变故来得太突然,堂内一片寂静。
等众弟子反应过来再看,祖师已撇下他们不知所踪,恰似一石激起千层浪,满室哗然!
众弟子纷纷围拢上前,对着陆昭指指点点,有人埋怨道:“小子孟浪,端的无状!师父问你你不知,闭口即可,何必强答?这番冲撞了他老人家,不知再几时出来授课!”
也有人面露嫌恶,捏着鼻子鄙夷道:“入门区区三年,就敢当众与师父谈玄辩经?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家模样?什么档次!”
亦有人抱臂讥讽:“陆师弟,祖师这三下戒尺,可打醒了你的痴心妄想?”
更有那脾气暴躁的,当场忍不住指着陆昭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时间,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唯有那浓眉少年挤开人群,冲到陆昭面前,扯着他袖子激动得满脸通红:“师兄!陆师兄!你今日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怎的突然开了窍!方才你讲的那些话语,都是从哪里学来的?实在太厉害了!”
对于那些讥讽谤辱之言,陆昭只当过耳云烟,一笑了之。
他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煞有介事道:“多读书、多练功,少贪玩、少睡觉。持之以恒,总有一日,你也可以。”
……
……
回到自家住的屋舍,关好房门,陆昭嘴角笑容一敛,目光深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