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步走至窗前,望着天际云海翻腾,心中波澜起伏。
不消多言,他又做梦了。
但这回梦境,又与以往不大相同。
这回他是陆昭,却又不是陆昭。
之所以说是,是因为相貌未变,名姓未变;而说不是,则是因为身份际遇与现实天差地别,截然不同。
此时的他,年方十七,西牛贺洲人氏,家里有爹有娘,还有三个弟弟五个妹妹。
前些年家乡闹饥荒,颗粒无收,田园荒芜,他全家逃难,路上被灾民冲散,孤身一人误入深山,险些命丧虎口,幸得一位采药老者相救。后机缘巧合,被荐入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拜在须菩提祖师门下,成了记名弟子。
那祖师神通无量,仙名远播,能成为他的徒弟,在其座下修行,可谓八辈子积来的福分。
本是天胡开局,怎奈前身愚钝憨直,不懂钻研,更不通人事,加之悟性不高,天赋了了,出身还不好,因此备受同门欺负排挤,是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在洞中混了三年,平日里连个能聊天谈心的都没有。
唯一能称得上朋友的,还是半年前新入门的小师弟刘晏,法号悟明,也就是之前在堂上推醒他的浓眉少年。
你问他从何得知?
这些记忆自睁眼那一刻起,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无比清晰,仿佛真是他亲身经历过的一般。
不得不说,这梦做得蹊跷。
前度幻梦再怎么离奇,他总归还是他,这次却让他在梦中成了另一个人!
最熟悉的陌生人。
还有那位须菩提祖师,分明是道家气象,却谈玄讲佛,所学贯通释道,深不可测。
是僧耶?是道耶?还是…
陆昭目光闪烁,若有所悟。
第101章 地煞天罡
捋清楚目前的处境,陆昭放松下来。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紧张过。
毕竟醒来都是一场梦。
此时,见天色尚早,还没到时候,索性推门出去,在洞天中逛赏起来。
看彀一圈,心中惊叹不已。
这斜月三星洞名为“洞”,实则内成乾坤。头顶日月并悬,云霞明灭,与外界一般无二。一路行去,但见:
层层深阁琼楼,处处珠宫贝阙。静室幽居,瑶台宝榭。丹崖上彩凤双鸣,削壁前麒麟独卧。峰头时听锦鸡鸣,石窟每观龙出入。林中有寿鹿仙狐,树上有灵禽玄鹤。瑶草奇花不谢,青松翠柏长春。仙桃常结果,修竹每留云。
真个是乾坤开阖,造化玄奇,胜似天宫仙境!
果然是斡旋造化的神仙手段!
看来那位须菩提祖师,真是位不世出的巨擘大能。
陆昭做梦去过的仙佛胜地也有几处,可不论是乌巢禅师隐居的浮屠山,还是那黄眉老佛假造的小西天,与此处一比都暗然失色,相形见绌。
陆昭赏玩一圈,心想不知西天灵山胜地与天庭玉帝居所,又该是怎样一番景象…
途中偶尔遇到同门师兄弟,都是三五成群,见到他别说打招呼,无一例外都想避瘟神般远远躲开,看来早前在讲堂中发生的事已经传开了。
陆昭对此浑不在意,依旧我行我素,负手徐行,观山赏景,怡然自得。
转彀了回到寝舍,刚迈入门槛,便见屋内几个同寝弟子正说笑热闹,一见他进来,顿时收声敛笑,面沉如水,狠狠瞪他一眼,随即鱼贯而出,仿佛同堂多待一息都嫌晦气。
转眼间,偌大寝舍种只剩下陆昭与浓眉大眼的少年悟明。
悟明非但不躲,反而嘿嘿一笑凑上前来,又是端茶递水,又是垂肩捶背,十分热切。
陆昭见他这般殷勤,心下明了,笑道:“悟明师弟,有何事但讲无妨。”
悟明被他点破心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笑道:“师兄慧眼。”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卷略显陈旧的帛书,双手奉上,恭声道:“师弟近日研读太上《道德经》,于‘道可道,非常道’一句,百思不得其解,还望师兄指点迷津。”
陆昭也不墨迹,直言道:“此句乃道门总纲。第一个‘道’字,乃指天地本源,生化万物之理;第二个‘道’字,是言说、认知之意。全句意为:能够用言语解说的‘道’,就不是那永恒不变、生化天地的根本大道。”
想了想,又道:“正如月之指,非天上明月本身。修行之人,当由言入理,因指见月,不可执着文字,反失其本。”
悟明闻言,阻惑心头多日的疑团豁然开朗,冲陆昭深深一揖:“师兄一番话,真如拨云见日,令小弟茅塞顿开!”
言罢四下张望,见无外人,便凑近压低声音问道:“师兄,你…您之前…是不是都在藏拙?”
陆昭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悟明以为他默认了,顿时佩服得五体投地,恨不得当即成其门下走狗。
……
闲话少叙。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金乌西坠,玉兔东升,众弟子都入寝歇息。
陆昭躺着闭眼假寐,定息存神,估摸着三更将至,便悄然起身,披衣出门。
来至院中,见月色如水,万籁俱寂。
他依着记忆中的路径,悄无声息地行至祖师居所后门,见那门虚掩着,留有一道缝隙,暗道果然如此!
即曳步近前,轻轻推门而入。
室内烛光昏黄,须菩提祖师正踡跼身躯,面朝里壁酣睡,呼吸悠长均匀。
陆昭不敢惊扰,蹑足走至榻旁,垂手恭立。
这一站,便是半个时辰。
当然,这点小事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腰杆始终挺拔,心静如水。
又过了一会儿,榻上祖师忽然翻了个身,舒开两足,口中自吟道:
“难!难!难!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闲。不遇至人传妙诀,空言口困舌头干!”
陆昭闻之,心下一动,总觉得莫名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一时思不真切。
不及细想,忙上前躬身施礼:“弟子悟玄,请祖师安。”
祖师闻声睁眼,见是陆昭,面上并无惊讶,笑道:“是悟玄啊…这般夜深,你不去睡觉,来我这做甚?”
陆昭再拜,恭声道:“祖师昨日在讲堂之上,以戒尺敲弟子头顶三下,关闭中门离去。弟子愚钝,揣测祖师是暗示我三更时分,从后门而入,传授道理。故而斗胆前来,乞望祖师慈悲。”
“居然能猜透我盘中之谜,不错,不错…”
祖师坐起身来,脸上笑容愈浓,羽扇轻摇,忽然问道:“悟玄,你可知修行路上‘三灾利害’?”
陆昭一愣,没想到对方思维跳跃这么大。按理说不应传授仙法,怎的忽然问起这个。
三灾利害他自然知道,可那都是成道升仙以后的事了。如今他不过炼精化气,距吞服金丹还早得很,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难道说…
心头一跳,陆昭点了点头,拱手道:“回祖师,弟子略知一二。”
“哦?”祖师面色如常,“说来听听。”
陆昭斟酌了一下语言,答道:“弟子听说,丹成之后,鬼神难容。虽驻颜益寿,但到了五百年后,天降雷灾加身,须要见性明心,预先躲避。躲得过,寿与天齐;躲不过,就此绝命。”
“再五百年后,便有火灾。火非天火,亦非凡火,唤做‘阴火’。自本身涌泉穴下烧起,直透泥垣宫,五脏成灰,四肢皆朽,把积年苦功,俱为虚幻。”
“再五百年,又降风灾。这风唤做‘赑风’。自囟门中吹入六腑,过丹田,穿九窍,骨肉消疏,其身自解。以上三灾,不可硬扛,稍有差池便会身死道消,所以都要躲过。”
祖师微微颔首:“你说得不错,三灾对我被修行人确实难劫,想要躲过却也不难。”
陆昭呼吸一滞,便听祖师道:“我这有两套法门,一般天罡数,该三十六般变化;一般地煞数,该七十二般变化。你要学那一般?”
第102章 山中无岁月
陆昭闻言心中一喜,扠手道:“弟子蒙恩,岂敢挑拣?但凭祖师传授!”
祖师拂须笑道:“既如此,且上前来。”
遂附耳低言,不知说了些甚么妙法。
陆昭听完又喜又惊。
喜得是法诀之精妙,上至山海日月,下到芥子微尘,无所不有,包罗万象。
惊得是祖师居然把天罡、地煞合一百零八种变化之道尽数相传!
这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得此真言,陆昭大喜过望,忙俯首拜道:“多谢祖师传法!弟子铭感五内!”
祖师却是面露倦容,打了个呵欠,摆了摆手:“我困了,你去罢。”
陆昭拱手称是,躬身退出静室。
……
回去路上,陆昭边走边回想今日种种,尤其方才祖师所言,越发觉得对方高深莫测,言行举止如云龙隐现,难以捉摸。
想着,一股敬意油然而生。
……
回到寝舍,陆昭并不急着修行妙法,而是和衣而眠,一觉到天亮。
常言道根基不牢,地动山摇。
原身资质平平,入洞修行三载,也不过炼精化气的修为,在同门中位居末流,甚至连入门半年的悟明都比不上。
根基如此浅薄,若强行参悟玄法,无异于小儿舞大刀,未伤敌先伤己。
当下最要紧之事,乃是重铸道基,先将修为境界提升上去!
自此,陆昭每日勤修不辍。
晨起吐纳练气,搬运周天,上午研读道藏,体悟经典,下午演练拳脚,活动筋骨,晚间则打坐存神,巩固修为。
闲暇时,便做些烧茅炼药,弄炉火,提罐子,扫地锄园,养花修树,寻柴燃火,挑水运浆等杂事。凡所用之物,无一不备。
不过五载光景,便将这具躯壳自炼精化气,一路突破至炼虚合道,距金丹入腹不过一步之遥。
进境之速,可谓一日千里。
这还是他每一步都稳扎稳打,并非一味求快的缘故,不然时间还能再缩短一倍。
期间,除了自身苦修,陆昭亦不吝指点悟明。
少年天资聪颖,心性纯良,对陆昭更是敬佩非常,时来请教。
二人名为师兄弟,实则半师半友。
陆昭讲经论道,深入浅出,常能直指要害,令悟明茅塞顿开,五年过去,其修为亦是精进不少。
二人得空或漫步山间,观云起云落,或坐论玄理,辩天地奥妙,无拘无束,倒也自在。
须菩提祖师自那日传法后便再未现身,仿佛人间蒸发。
也因此,相当一部分弟子便将此事怪罪到陆昭头上,或当面骂他“狂悖惹怒祖师”,或背后怨他“断了众人道途”,风言风语不断,不过大都只是嘴上说说,没有人真过来找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