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黑影唰的一下汇在一处,扭曲中慢慢出现人形,成了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青年。
只不过,这青年包裹在黑光中,极为强横的念头让周遭空间不断扭曲。
仅看他一眼,仿佛便有东西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里低语,声音柔软而诱惑。
“知道我是谁吗?”
那青年忽然开口。
秦宣摇头。
他接着道:
“凡音皆妄,天音唯真。我是一尊天魔,能教你不被天地道化的秘密。”
“你我形神一致,只要合二为一,你瞬间便能修成他化天魔身,从无垠虚空中攫取用之不尽的天魔法力,从此不受劫气影响,逍遥三界之外。”
天魔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能触及灵台,直达内心深处。
且每个炼气士都明白,天魔有这样的能力。
但是,秦宣面容平静,连眉梢都没有动一下。
他的灵台像是一面镜子,倒映着天魔说的话,其中还有天魔虚影在游走,却不能影响他的心志。
甚至,他还生出一丝好奇。
因此,秦宣没有摆脱天魔,反而朝他问话:“我很愿意相信你,但曾有人告诉我,天魔之中,也有愚驽之辈,知晓的秘密并不多。”
那天魔道:“我懂得很多,道门天骄曾从我这里得到巨大好处,你也可以。”
“我不信。”
秦宣实诚道:“我是个实在人,只相信实实在在,能看见、能摸得着的东西。”
天魔试探道:“你对我很了解?”
秦宣点头,不与他玩虚的,直接吐出茶茶教给他的七十三字天魔咒,这是当初在酒仙镇中学的,用来拷问酒仙人在鱼中的魔念。
随着七十三字吐出,秦宣的灵台中也飞出一尊黑色虚影,与天魔长得一样。
他对秦宣道:“不要信这个家伙,他什么都不懂,在骗你。”
这一段天魔咒来历不凡。
纪家的传承来自洞阳大教,这是此教收集的《大自在天魔经》残篇,与魔门初祖有关。这位初祖,当初就是反诱天魔,把天魔骗成了傻子。
如今天魔咒一出,鸾宝殿中妙娴星君引出的这尊天魔,立刻变了脸色。
他见秦宣不是乱说,有真材实料,那便不能糊弄了。
“我如何不懂?”
于是,顺着秦宣的天魔咒,不断念出新的咒语,他念了一段之后,秦宣控制着随天魔咒出现的魔影,说道:
“别信他,他说的这些十分浅显。”
天魔又念出一大段,教秦宣如何养噬道魔虫、如何炼魔渊煞火、如何以《天魔逆乱大法》去烧魂灯。
说着说着...
天魔突然反应过来,闭口不言,冷冷盯着秦宣与那魔影。
这一回,秦宣直接开口:“你只说一些小术,不被道化的秘密呢?”
“与本尊合二为一,你便能知晓!”
天魔已知被戏耍,立时化作一团黑光朝秦宣冲去!
“把灵台让出来!”
可是无论他如何冲击,都冲之不进。
一面古镜总在虚无处照着天魔,既让他无所遁形,又让天魔只能看到镜中的自己,要夺舍秦宣的心神,根本是痴心妄想。
天魔以魔念形成的念界,一下子被秦宣撕开。
他又回到鸾宝殿。
那些蛊惑如潮水般退散,干净利落,像从未出现过。穹顶星斗重新稳定,光芒匀净地洒落下来。
殿中恢复了平静。
金游祖师与补衲山人微露异色,他们没想到师姐会把这尊天魔放出来。
昔年师姐的徒儿,便是被这尊天魔蛊惑,修偏了道法,这才葬身雷劫。
此天魔虽远不及鼎盛,却颇有惑心之能,不成想,这小子心性了得,未受影响。并在短短时间,骗过天魔。
“《大自在天魔经》。”
玉清副掌教一口道破秦宣的天魔咒,鸣玉子追忆道:
“这部经文如今很罕见,当年遗篇在中州被抢夺一空,你身在东土,能单炼出一道天魔咒术,还未被影响心志,难怪星君也要夸你心性。”
鸣玉子一抖宽袖,看向妙娴星君:
“星君这位徒孙,哪怕与星宫南斗仙翁的两名弟子比心境,也不会差。”
魏夫人望着师伯,见这位老道姑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瞬间便安心了。
妙娴星君看向秦宣,声音依然没有波澜:
“子厚,你修道未至二十载,方才炼就元婴,与南斗仙翁的弟子可比不得,莫要因你鸣玉子师祖的话而起骄纵之心。”
“是。”
秦宣应了一声,朝玉清副掌教一礼,正要谢他谬赞。
鸣玉子截了他的话:
“星君的要求比我高,放在我平逢仙山,你这天赋也是相当罕见。我有两个徒儿,你是一脉道子,与他们算同辈,都是劫气散尽前的这一代年轻人,往后可多多交流。”
秦宣恭敬应声,心说早就见过了。
他已知晓杜舟与芦雪的来历,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的师尊。
鸣玉子与锄云子都看向秦宣,今日他们又记住了一个后辈。
方才星君吐露了几个关键词,修道不满二十年、元婴、非凡的心性。
妙娴星君吩咐道:
“令仪,你带着子厚自去祖殿。”
师徒二人一听,知道大活来了。
他们顺着话,从鸾宝殿中离开。于诸位祖庭之仙而言,这仅是一个小插曲,玉清与灵宝一脉还要继续商谈劫气一事。
鸣玉子化身至此,便是要与妙娴议出一个结果。
其中因果,是几家祖庭的安排,崇津关也参与不进去。
“子厚,你此番表现得很好,我许久没见师伯她老人家笑了。”
魏令仪领路间,说起方才的天魔与妙娴星君那位徒儿的往事,她不吝夸奖:“师伯对你一定是满意的,那天魔,算是少数让她老人家挂怀之事。”
秦宣点头,说起自己的猜测:
“师尊,东海布局,只怕祖庭中的意见并不统一。”
魏夫人微微颔首。
妙娴星君知晓崇津关的难处,却没有留他们,可见非她一言能决,故而直接让他们去灵宝祖殿。
师徒二人都是聪明人,已经会意了。
鸾宝殿之北,高过三千阶,有一座巍峨高大,悬于云海深处的仙殿,外头置三足方鼎,其中香火,成白烟一缕,朝空浮细,直通九天,有着难以描述的奇妙气机。
“这香火可直达罗天八景道场。”
魏夫人朝天上指了指,那是古道庭所在。
秦宣明白了,在这里搞出动静,八景道场中的人会有感应。
“师尊,真没问题吗?”
“放心吧。”
魏令仪是过来人:“跟我来,先去拜仙鼎。”
秦宣紧随其后,师徒二人来到三足仙鼎香火前,诚心见礼,让秦宣吃惊的是,那积攒香火的仙鼎,忽然在鼎身上,睁开了两只眼睛。
下方,还拉出长长的嘴巴。
它看向魏令仪,笑道:“魏家小辈,你怎又来了。”
魏令仪道:“我来拜会道祖。”
那鼎听罢,咧嘴一笑,一副看好戏的样子:“快去吧,快去吧。”
秦宣远远看到,那祖殿内部供奉着三块牌位。
上方一位自然是道祖,但道祖同列,竟还有一块牌位,上方只刻了一个“三”。
在道祖与这奇怪牌位之下,第三块牌位上写的是:上方灵虚明皇天尊。
十方天尊,除了天地八个方位之外,还有上下。
龙门七友法授至上,源头便在此处。
魏令仪一边朝祖殿中走,一边对秦宣道:“古道庭由道祖所创,当年他老人家身边,还有两位在不周山结识的朋友。这三字位,便是其中一位。我们尊其为‘三祖’。”
“三祖在陨落时,不允许道门在阳间供奉,也不能在世间轻易提起。”
“供奉在这里,因灵宝祖庭不少传承与三祖有关,祖殿也不属于阳间人界。”
“道庭前辈曾对我说,三祖在大劫时,合于九幽,故而有此忌讳。”
秦宣顺势问道:“那道祖的另外一位朋友呢?”
“供奉在星宫。”
魏令仪在传音时也变得极为小声:“据说这两位老祖,曾在乱古大劫中因化劫产生异议,故而咱家祖庭与星宫的关系不是太好。”
“你心中知道便可,为师也只是偶听一些长辈谈起。”
秦宣嗯了一声,他心思有些乱,推测起那些往事。
“师尊,道祖合道之后,还能显化吗?”
魏令仪摇头:
“为师也不知晓,这个问题,你要去过罗天八景道场,才有答案。”
话罢,师徒二人已经迈入祖殿之中。
一瞬间,便失去了对外界所有感知,他们的脸上,立时出现一抹小孩子受了欺负般的委屈之色。
魏令仪领着秦宣,朝几位祖宗牌位叩头。
接着,她开始说起对道祖,对三祖,对天尊的思念,然后说到古道庭当初多么辉煌,再谈到如今崇津关所处的困局。
如果魏令仪是无缘无故哭诉,多半要被赶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