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他看向凌风阙。
这是纪家招待外客的地方,作为熟客,他步伐不停,径直走向凌风阙内部。
凌风阙是一圈环形楼宇,中央有片极为开阔的地带,名曰望月台。
纪家之人,正安排人分席落座。
宴会的氛围很轻松,围圈而坐,除了主人家的位置,来客并不分什么主次,遇到相熟的朋友,正好坐下来闲聊叙话。
宋谦没寻到想找的那道身影。
他环顾四周,也发现了几位来头很大的人物。
星宫的副掌教一脉的滕琳、南斗仙翁一脉的陆景,都这些往日在中州成名的天骄,如今在东土活跃,都受邀前来。
难怪今日安排的坐次会变多。
星宫的两位,虽在安邑郡败给了金鳌道子,却无人敢小看他们。
当日那祈雨道法,便是许多人望尘莫及的。
与星宫一起来的,除了眠云洞的两人,除了屈轶老修士,还有一名身着墨绿道袍,眉毛很长,眉心闪烁一点灵光的年轻男子。
宋谦与端木舒越传音交流。
确定了他的身份,是眠云洞那颇为低调的天骄卫赫。
宋谦正要与端木舒越讨论,忽然发现道门星宫的几人、眠云洞修士,同时看向自己后方,周围不少叙话之人,也把余光飞来。
他立刻回首,第一眼便见到眼眶发红的纪允尘。
他身后还跟着两人,一位清冷出尘的倾城仙子。
另一位萧疏轩举,面含淡笑的翩翩公子,正是宋谦不断念叨之人。宋谦毫不犹豫,朝纪允尘招手。
纪小公子与他们是老朋友,立时走了过来。
他一来,便将秦宣与纪青霓也带来了。
“秦道友。”
宋谦与端木舒越笑着打招呼。
“宋道友,端木道友。”
秦宣微笑回应,这两位也算熟人了,他们在龙宫珊瑚红树上便打过交道,几家关系也不错。
纪允尘坐在宋谦的旁边,秦宣便挨着坐下,纪仙子顺势坐在他身边。
纪允尘见了老朋友,短暂忘却被姐姐‘嘲笑’的话语,忘记在灵潭处遭遇的大溃败。
“秦兄,这位宋兄一直想见你,我见他十回,至少有九次要提起你。”
“哦?”
秦宣有些好奇。
宋谦给纪允尘飞了个“好兄弟”的感激眼神,他一翻手,掌中多出一册书,递与秦宣,上方写着《春风秋月红尘书》。
秦宣心下一怔。
这宋家真传的举动当真难以预料。
“宋道友有何见教?”
宋谦听罢,颇为有礼的拱手,认真道:“我一直在追寻秦道友的红尘道,却有些困惑、摸不透路径,冒昧相问,不知秦道友能否指点一二。”
“宋道友的困惑在何处?”
见秦宣没有拒绝,宋谦眼睛一亮,连周围一些人也竖起耳朵。
宋谦暗吸一口气,问道:
“炼气士在漫漫行路中,求长生久视,摘取道果。这一行程,劫难多多,心魔种种。故而常有斩断爱恨情仇的道法,减少杂念。红尘市井,凡人居所,扎根在此,岂不是增加修行难度。”
秦宣见他很诚恳,并非揶揄说笑。
于是,反问道:
“炼气士可都要生道莲?”
“是的。”
宋谦点头:“道莲生自华池,乃底蕴显现,三花聚顶之基。”
秦宣道:
“道莲生自华池,华池为灵气之泉,无尘无垢。人世间也有华池,也有道莲。市井凡俗是个大染缸,如一淤泥之塘,但这里的莲花,却可出淤泥而不染。”
宋谦听罢,若有所思,继续说道:“敢问,如何不染?”
秦宣有些感触,徐徐道:“心似白云常自在,意如流水任东西。”
宋谦摸着下巴沉思,并未忽然来一句“原来如此”,但他更觉此道不凡。
万物生灵,问道成仙,最终的追求乃是逍遥天地的劫外之身。
宋谦自觉,金鳌道子就很逍遥。
周围不少人听了他们之间的对话,陷入思索。
有些人并不苟同,但也有人觉得有道理。
那些活过千年老人大致明白过来,红尘浊流,心性澄明,金鳌道子虽这样说,能做到却不易。
就在这时,凌风阙内又喧闹起来。
纪家主纪思衡与庄夫人一道出现,在他们的示意下,纪家的金奏编钟再响,呦呦鹿鸣自远山灵雾中传来,随即一头头梅鹿来到凌风阙内,空中一颗颗灵果被叶片托着,轻飘飘落在各自席案上。
接着,纪家主位上,一道符光显化,出现一位老人。
许多宾客震惊,没想到这一次灵果宴,惊动了纪家老祖。
众人就要拜见。
那脸上有一块灰斑的老人摆了摆手,把声音传到所有人的耳中:
“列位道友既已至此,不必拘礼。我纪家幸得先辈遗泽,有些从古时流传至今的符篆,还请诸君同参玄奥。”
话音方落。
各人案上,那托着灵果的叶片轻盈盈离案飘升,叶脉间流光婉转,幻作一串串古老的符文,手牵着手般首尾相衔,吞吐着幽微难言的妙韵。
纪青霓从旁传音:
“这符篆多是我家先辈研究那石碑时留下的。”
“待会家中老祖会讲述《真阳篆》中的闲篇,既不会泄露家传之法,也让来客有机会感应到符篆内容。”
秦宣暗暗点头,他看到了星宫与眠云洞的人,他们与茶茶说的一样,都在等着纪家老祖授法,并不能直接感应符篆,周围的每个人都是如此。
他不由想起后山上的巨大石碑。
心中疑惑更大。
不明白自己为何能直接感受其中的念头。
无论是松松的梦仙术,还是身上的宝贝,全都尝试了一遍,都与石碑无关。
实在是太奇怪了。
带着这种思绪,秦宣静心去看叶片上的“符篆”,霎时间,他脑海中便有了这符篆的构画方式,甚至看出当年那位前辈如何起笔。
纪仙子没等老祖授法,便好奇询问:“你能不能看懂?”
“能。”
“与石碑相比如何?”
“要我说实话还是说个委婉的。”
“说实话说实话。”
秦宣聚目再看,暗自摇头:“这符篆,有些浅显。”
纪青霓侧目与他对视了一眼,她心中疑惑,也不藏着掖着,直接问道:“这是我家先辈费心力才从石碑上感悟下来,为何你能看透?”
“嗯,我与你家有缘。”
“也是,我在酒仙镇时,就劝你来我家,可见我眼光独到。”
“……”
二人传声对话,但脸上时不时会露出笑意。
纪家老祖身旁,庄夫人将这些小动作都瞧在眼中,她瞥了身旁纪家主一眼,纪思衡并无所觉,感受到夫人视线,还冲她微笑。
不多时,一众宾客尝过灵果,看过符篆。
空中又有梅鹿来去,再送果品。
纪家老祖的声音此时响起:“为助诸君参悟玄奥,今有‘洞阳篆法’一篇。”
随即,老祖当众将这《真元篆》闲篇念出。
接着又慢慢讲述这篇经文。
曾经有至纪家赴宴者,业已学过这一篇经文,此时却出自纪家老祖之口,这些学过的人,便也认真倾听。纵然不能参悟符篆,也能对自家修行有所助益。
整个凌风阙安静下来,唯有纪家老祖的声音。
等老人的声音停下,周围人开始感悟。
时间飞速流逝,转眼便至晚间。秦宣从闭目打坐中醒来,他越发觉得不对劲。
“青霓,你学过这一篇经文吗?”
“学过。”
纪青霓回答之后,察觉到秦宣神色不对,便很灵性地问了一句:“你该不会已经掌握了吧?”
“好像是的。”
听了这个答案,纪青霓又惊又喜,却半晌没说话。
她忽然发现,娘亲总是在看自己。
暮色四合,月色升起时。
凌风阙望月台上,出现奇妙变化,只见天穹之上,灵雾忽如玉带垂落,笼罩了整片区域。
众人坐在望月台的周围,中央那大片空出之地,忽然沉了下去。
后山灵果园的灵泉,自地底涌出,飞速形成湖泊。
那池底铺着莹白暖玉,倒映月华。
随着灵雾垂落,千叶灵荷浮出水面,每一片荷叶都托着一盏润白灵灯,这些灯盏,正散发幽光,灯影随波轻摇,如碎星浮动。
越是靠近中心处,灵荷越少,灯盏越少。
最中心位置,有一片灵台,上方呈着一枚奇异果实,氤氲缠绕,灵气逼人,正吞出霞光。
“那是霞丹果,其果树两千年一开花,两千年一结果,每次果实不足十颗,生长在我家禁地中,与先天灵根同源,极度珍贵。有洗炼神魂,增延寿元之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