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问道:“长老,这次催熟五阶灵药,跟八年前北境那件事有关吗?”
钟元洲停下脚步,看了赵乾一眼。
他重新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天阳宗的传讯里没有明说,但老夫活了这么多年,多少能猜出几分。这几株五阶灵药很可能是用来炼制某种高阶丹药的,而这种丹药的用途,多半是用来增长元婴修士修为的。不过这些都是猜测,到了天阳宗之后,不该问的别问,做好分内的事就行。”
“弟子明白。”赵乾点了点头,又问,“什么时候出发?”
“时间比较紧,我们七日后出发。你回去把药园的事安排妥当,这次去天阳宗来回少说也要一两个月,药园那边不能出岔子。另外把你手头的三阶丹药都带上,以备不时之需。对了,还有一件事。”
钟元洲站起身来走到赵乾面前:“到了天阳宗之后,你会见到来自各个宗门的炼丹师,每个人修炼草木芳华术的路数都不尽相同。这是一次难得的学习机会,多看多学,别浪费。”
赵乾站起身,郑重行了一礼:“弟子谨记。”
巉霞宗一行人出发那天,天色极好。
钟元洲带队,赵乾和陈溪云随行,外加两位阵法师和三位灵植师,一行八人乘着一艘三阶灵舟,从天阳城转道向北,飞往天阳宗山门。
灵舟飞了整整两天,穿越了天阳城以北广袤的丘陵和平原,地势渐渐抬高,灵气浓度也逐级攀升。
到了第三天清晨,天阳宗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赵乾站在灵舟船舷边,饶是他一贯沉稳,也不由得微微屏住了呼吸。
天阳宗的山门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山脉。
七座主峰呈北斗七星之势排列,每一座主峰都高达万仞,峰顶刺破云层,在朝阳中泛着淡金色的光芒。
七峰之间有虹桥相连,虹桥不是石砌的,而是由纯粹的灵光凝聚而成,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虹光横跨天际,灵舟从虹桥下方穿过时,能听到头顶传来的袅袅仙音,那是虹桥上的灵力流动时自然产生的共鸣。
主峰周围环绕着数百座副峰和浮空岛屿,大大小小的山峰错落有致地悬浮在半空中,每一座浮空岛上都有瀑布垂落,水流从浮空岛边缘倾泻而下,在半空中化作灵雾,又被阳光折射出层层叠叠的彩虹。
最中央的天阳峰最为雄伟,峰顶有一座通体由白灵玉砌成的宫殿,宫殿上方悬浮着一轮巨大的金色光轮,那光轮散发出的灵压即便是隔着数十里的距离也能清晰感应到。
赵乾用神识探了一下,神识刚一触及光轮就被一股温和而磅礴的力量弹了回来,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那是天阳宗的护山大阵核心,据说是由元婴修士亲手布置的五阶大阵,足以抵御元婴级别的攻击。
山门入口处是一座巨大的白玉牌坊,牌坊上的匾额写着“天阳宗”二字,字体古朴苍劲,每一笔都蕴含着灵力波动,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
牌坊两侧各站着一头镇山灵兽,不是石雕,而是活生生的四阶灵兽。
一头是三足金乌,浑身羽毛金光闪闪,蹲在牌坊左侧的石柱上,偶尔歪头啄一下自己的翅膀。
另一头是冰霜麒麟,通体雪白,鹿角上凝结着细密的冰晶,站在右侧一动不动,若不是偶尔眨一下眼睛,真会以为是一尊冰雕。
灵舟在牌坊前缓缓降落。
钟元洲率先走下灵舟,将天阳宗的召集令递给守山弟子验过。
守山弟子是个紫府初期的年轻修士,验过召集令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招来一位筑基期的引路弟子,领着众人往天阳宗安排的客院走去。
客院坐落在天阳峰西侧的一座副峰上,是一座独立的小型宫殿,雕梁画栋,灵气浓郁得几乎凝成薄雾。
赵乾分到了一间临崖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到云海翻涌,远处七座主峰在云海中若隐若现,虹桥上的灵光在云雾中时明时暗,宛若仙境。
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心中默默对比了一下巉霞宗的山门。
第207章 交流
巉霞宗在金丹宗门里也算气派,但跟天阳宗一比,就像是乡绅的庄园见了帝王的宫城。
元婴宗门和金丹宗门的差距,不仅仅是顶尖战力的差距,更是底蕴和资源的全方位碾压。
别的姑且不论,单说这护山大阵,巉霞宗的净灵阵在浊潮来临时还需要收缩防御圈,天阳宗的五阶大阵却能在浊潮中巍然不动。
这就是实力的差距。
安顿下来的当天下午,钟元洲便带着赵乾和陈溪云去拜会了来自其他宗门的炼丹师。
天阳宗将各地来的炼丹师都安排在同一座副峰上,彼此走动很方便。
钟元洲在天阳宗地界的人脉比赵乾预想的要广得多,走在客院的回廊上,几乎每走几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从对面走来,远远便拱手笑道:“钟老怪,你也来了!上次万丹法会一别,有二十年了吧?”
钟元洲难得露出一丝笑意,拱手回礼:“徐老怪,二十年不见,你这金丹瓶颈还没突破?”
“快了快了,等这批灵药催熟完,回去就闭关。”徐老怪哈哈大笑,目光落在赵乾和陈溪云身上,“这就是你巉霞宗的两位三阶炼丹师?陈丫头我见过,这位小友倒是面生。”
“赵乾,新晋的三阶炼丹师。”钟元洲介绍道,“紫府中期的修为,草木芳华术已经入门,造诣不低。”
徐老怪眉毛一挑,上下打量了赵乾一眼:“紫府中期就凝聚了草木丹韵?难怪钟老怪肯带你出来。老夫当年紫府圆满才摸到草木丹韵的门槛,后生可畏啊。”
赵乾谦逊地行了礼,口称“徐前辈过奖”。
心里却暗暗记下了钟元洲刚才的话,他没有说“巉霞宗新晋的三阶炼丹师”,而是直接说“造诣不低”。
从钟元洲嘴里说出的每一句评价都经过精准衡量,“造诣不低”四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赞誉。
接下来几天,钟元洲带着赵乾和陈溪云陆续拜会了七八位炼丹师。
有天阳宗本宗的金丹炼丹师,也有来自其他附属宗门的紫府和金丹炼丹师。
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点,都凝聚了草木丹韵,都是天阳宗境内炼丹界最顶尖的那一小撮人。
赵乾一开始只是跟在钟元洲身后当陪衬,但随着交流的深入,他渐渐发现自己也能插上话了。
草木丹韵的凝聚和草木芳华术的修炼,每个人的路数都不尽相同。
钟元洲的路子是“以火养木”,用地火的高温锤炼丹韵,让丹韵在火焰中淬炼得更加精纯。
陈溪云是“以土养木”,常年待在灵药园里跟土壤和灵植打交道,从大地生机中汲取养分来滋养丹韵。
徐老怪的路子更独特,他修炼的是一门上古炼丹法门,叫做“金石炼丹术”,能将金石类的灵矿也炼入丹药,他的草木丹韵中夹杂着一丝金石之气,浑厚刚猛,与寻常草木丹韵的温润截然不同。
赵乾在交流中受益匪浅。
他将自己这几年在草木芳华术修炼中遇到的几个疑难点拿出来请教,几位前辈各有各的解法,互相印证之下,许多之前想不通的地方豁然开朗。
尤其是徐老怪提出的“丹韵场域分层”理,在多人联手施术时,可以将各自的丹韵场域按照灵植的不同部位分层叠加,而不是简单地混合在一起。
这样既能避免丹韵干扰,又能让每一层的催熟效果最大化。
赵乾听了这个理论后,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觉得确实比传统的神识同步法门更加高效。
他当场将自己的推演结果画成草图递给徐老怪,徐老怪看了之后连说了三声“妙”,把旁边几位炼丹师都吸引过来围观。
陈溪云在旁边看得直摇头,小声对钟元洲说:“钟师叔,这小子又开始了。”
钟元洲没有回答,但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暴露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三天后,天阳宗派人来通知,所有参与催熟的炼丹师到天阳峰集合。
天阳峰是天阳宗的主峰,也是天阳宗灵气最浓郁的地方。
赵乾等人被引到峰顶的一座偏殿中,偏殿里已经布置妥当,四壁嵌着夜明珠,正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玉桌,桌面上刻着一幅详细到每一寸土壤的灵药园地图。
一位老者已经在玉桌前等着了。
老者看上去约莫六十岁,穿着一身赤金色法袍,腰间挂着一枚天阳宗丹殿殿主的令牌。
他的修为赵乾看不透,但那种如临深渊般的压迫感让他瞬间明白,眼前这位很有可能是元婴修士。
更让人敬畏的是他法袍胸口那道五阶炼丹师的徽记,五道金色的丹纹交织成一轮烈日的图案。
五阶炼丹师,整个天阳宗只有两位,能炼制五品丹药的存在,在炼丹界已经是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物。
钟元洲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晚辈钟元洲,携巉霞宗炼丹师,见过秦殿主。”
秦殿主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他的目光在在座所有人身上扫了一圈,然后缓缓开口,声如洪钟。
“诸位远道而来,天阳宗感念在心。今日请大家来,先不讲具体的施术安排。在座的都是修炼了草木芳华术的炼丹师,但草木芳华术这门秘术,每个人的理解各不相同。老夫受宗门所托主持这次催熟,有责任在施术之前,将自己的经验与诸位分享,统一大家的认知,以免施术时出现偏差。”
赵乾坐在钟元洲和陈溪云中间,脊背挺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这是他第一次听五阶炼丹师授课,这种机会可遇不可求。
秦殿主走到偏殿角落的一盆灵植前,那是一株三阶的紫纹龙参,种在一个不起眼的陶盆里。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触碰参叶。
“草木丹韵的本质,不是术,是感。这是所有修炼草木芳华术的炼丹师入门的常识。”秦殿主的声音很平静,“但感有深浅。浅者,感其形。灵药生长的快慢,叶片的枯荣,根系的深浅,这些都是形。深者,感其神。”
第208章 五阶灵药
秦殿主指尖涌出一缕极淡的青绿色光芒,那光芒淡到几乎看不见,但赵乾能清晰地感应到一股极其纯净的生机从秦殿主指尖流出,渗入紫纹龙参的叶片。
参叶没有加速生长,甚至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变化。但秦殿主收回手指时,参叶上那几道金色纹路比之前亮了几分,像是被注入了一股生命本源的力量。
“草木丹韵和草木芳华术的源头,是对生命的理解。灵药的生命和我们修士的生命,本质上是相通的。都是从一丝生机开始,经历生长、成熟、结果,最后归于沉寂。你只有真正理解了生命的完整轮回,你的草木芳华术才能从‘催熟’上升到‘化生’的境界。”
“化生”二字一出,在座好几位炼丹师都不由得身体前倾了几分。
赵乾心中更是一凛。他在陈溪云那里学草木芳华术时,只知道催熟灵药效率越高越好。
但秦殿主现在说的,分明是在“术”之上的“道”。
催熟是手段,化生是境界。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秦殿主站起身,走到玉桌前,双手撑着桌沿,继续说道:“炼丹之道,与草木之道相通。你们都是三阶、四阶的炼丹师,老夫今日不讲具体的炼丹手法,只讲一个道理。炼丹的本质,是让灵药的生命在丹炉中完成一次转化。”
“灵药从土壤中生长,是生命的积累。在炉火中炼化,是生命的释放。凝丹成形,是生命的升华。积累、释放、升华,这就是灵药在炼丹师手中经历的生命轮回。”
“草木芳华术不过是把这个轮回倒了过来,我们用自身的丹韵去滋养灵植,让灵植的生命积累阶段加速,本质上是用炼丹师的生命力去换取灵药的生命力。所以,草木丹韵深厚的炼丹师,自身生机往往比同阶修士更加旺盛。因为你在滋养灵药的同时,灵药的生机也在反哺你。”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团深碧色的草木丹韵,那团丹韵的质地比钟元洲的还要浓郁数倍,光芒柔和而深沉,像一块在掌心流动的翡翠。
“接下来开始催熟的时候,你们的任务很简单。按照阵法师和灵植师的调度,在指定的时间、指定的位置,对指定的灵药施展草木芳华术。引韵的距离、共鸣的频率、化生的灵力输出,每一步都有专人监控和调度。你们不需要操心整体的协调,只需要把自己的那一部分做到极致。”
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赵乾身上,停了一瞬。
“你们是辅助,但辅助不等于不重要。五阶灵药的生机频率变化极其剧烈,在催熟的不同阶段,生机频率会上下波动数倍。如果施术者跟不上灵药的生机变化,共鸣就会中断。而任何一个人的共鸣中断,都会影响整个团队的同步效果。接下来三日,诸位需要凝神静气,将自身状态调整到最佳。三日后的子时正式开始施术。”
子时。
天阳峰后山,一道隐藏在山壁中的巨大石门缓缓打开。
石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液态的灵气从门内涌出,赵乾站在钟元洲身后,只觉得浑身毛孔都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
这种浓度的灵气,即便是乙六号药园的灵泉眼旁边也远远不及。
引路的是一位金丹初期的执事,手持一枚金色令牌,沿着一条向下倾斜的甬道走在最前面。
甬道两侧的石壁上镶嵌着夜明珠,每颗都有拳头大小,珠光将甬道照得亮如白昼。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赵乾跨出甬道的那一刻,饶是他心性沉稳,也不由得脚步一顿。
眼前是一座山谷,但绝不是寻常的山谷。
整座山谷被一层淡金色的光罩倒扣在其中,光罩上流转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
赵乾认得这种符文,五阶封灵阵,他在宗门典籍中见过图谱,但实物还是第一次见。
这种级别的阵法,即便是元婴修士出手也要费一番手脚才能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