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乾把这些人的面孔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
一个没有进入净灵阵却活下来的散修是异类,会被审视、被盘问、被怀疑。
但如果这样活着回来的人有十几个甚至更多,那他就不再是异类,而只是众多侥幸生还者中的一个。
第三天傍晚,当第十三个幸存者从荒野深处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时,赵乾从巨石后面站起了身。
他把修为压制到练气五层,换上一身备用的灰色旧袍,像是在浊潮中勉强活下来的普通散修。
然后他拐了一个弯,从另一个方向绕到了坊市的东侧入口。
第20章 巉霞宗
坊市的围墙变得非常残破。
东侧的门楼彻底塌了,只剩两根歪斜的石柱勉强支撑着一块布满裂纹的牌匾,牌匾上“流云坊市”四个字被诡异留下的爪痕划得支离破碎。
围墙上的阵纹断断续续,新修补的朱砂痕迹和旧有的阵纹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奇异的伤疤。
几个执法队的修士在门口维持秩序,查验每一个进入坊市的幸存者。
赵乾低着头走过去,排在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散修身后。
轮到他时,负责查验的执法队修士只是疲惫地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丢过来一块木牌:“名字,修为。”
“赵乾,练气五层。”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沙哑。
执法队修士在名册上随手记了几笔,挥挥手让他进去。没有人怀疑他,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在一群灰头土脸的幸存者中间,他的狼狈和疲惫和其他人一模一样。
踏进坊市的那一刻,赵乾才真正感受到了浊潮留下的创伤有多深。
流云坊市比他记忆中萧条了不止一半。
街道两侧的铺子关了十之六七,门板上落满了灰尘,有几家铺子的门板甚至被人拆走了,只剩下黑洞洞的门框。
曾经热闹的茶摊和杂货铺全都消失了,原本摆摊的空地上长出了几丛顽固的杂草。
街面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几个散修,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空洞和麻木。
坊市中心那根净灵柱重新亮了起来,光柱洁白明亮,阵法的光芒稳稳地笼罩着整个坊市。
但曾经被无数散修围着排队换取净灵符材料的柜台却空了大半,柜台后的执事从三个变成了一个,还是个生面孔。
整座坊市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病人,虽然活了下来,但元气大伤,连走路的力气都不太够。
赵乾花了两天时间在坊市里转悠,不动声色地摸清楚了浊潮后坊市的情况。
散修数量锐减,浊潮前坊市内外加起来少说有两三千散修,现在能看到的活人不到五分之一。
坊市原有的管理体系也被打乱了,任务堂的执事换了好几个熟面孔,钱执事不知是死在了浊潮里还是被调走了,反正窗口后面坐着的已经是一个陌生人了。
物资极度匮乏,灵药、丹药、符纸、朱砂的价格全部翻了两到三倍,唯一下跌的是法器,诡异潮退去后荒野里到处是散修的遗物,不少人捡了法器回来卖,百兵堂的货架上反而比浊潮前更加琳琅满目。
他没有急着去租石屋,也没有急着去任务堂接任务,而是一边找个偏僻角落打坐,一边继续观望。
第七天,坊市中心公告板上贴出一张新的告示。
赵乾当时正巧路过,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向那张告示。
那是一张大红色的公告,朱砂字迹苍劲有力,末尾盖着巉霞宗的宗门法印。
公告的内容很简单:巉霞宗将在流云坊市公开招收一批外门修士,要求修为在炼气五层以上,年龄不超过八十岁,主要负责处理坊市的各项杂务和外围荒野的巡查任务。
考核通过者可入住巉霞宗外门弟子驻地,每月发放灵石补贴,并可获得换取巉霞宗部分传承的资格。
公告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浊潮后坊市重建之期,宗门广纳贤才,不分出身,不问过往。
赵乾在公告前站了很久。
“不分出身,不问过往”这八个字让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心里清楚这八个字的真正含义,坊市死了太多人,宗门缺人手干活,仅此而已。
如果留在坊市按部就班地修炼,以他现在练气六层的修为和炼丹画符的手艺,攒够突破七层的资源只是时间问题。
他有福地空间,有蟠桃树,不需要依附任何势力也能在这座坊市里活下去。
但往上走,练气后期需要的资源会暴涨,如果他一直没有一个身份背书,就始终只能遮遮掩掩地动用福地空间,规模上不去,速度也快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一个没有势力归属的散修,在资源争夺中永远是第一个被推出去挡刀的。
巉霞宗这三个字,他听说过很多次了。
流云坊市就是巉霞宗创建的,这个宗门放在整个修仙界或许不算最顶尖的势力,但在流云坊市这一带,是毫无疑问的霸主。
若能以外门弟子的身份进入巉霞宗,先不说灵石的补贴、传承的修炼资格,单是那个名号本身,就足够让大部分心怀鬼胎的人退避三舍。
而坊市重建的混乱期,正是规矩最松动、散修最容易被接纳的窗口,过了这段时间,巉霞宗稳定下来,外门修士的招收门槛只会重新升高。
但风险同样存在。
他身上的秘密太多了,福地空间、蟠桃树、他的修炼速度,任何一样泄露出去,都足以引起筑基甚至是紫府修士的兴趣。
进入宗门意味着要与其他修士朝夕相处,暴露的风险比独自修炼大了无数倍。
赵乾当天夜里回到临时落脚处,反复权衡到深夜。
优势和劣势都被掰得很细,进宗门的好处是规则兜底,哪怕只是外门底层的身份,至少不用再应付像王贺那种半路截杀的麻烦,修炼时间反而比现在东躲西藏更稳定。
坏处也很清楚:福地空间不能暴露,蟠桃树的秘密不能暴露,每一步都要走得更谨慎,但他从穿越到现在没有一天不谨慎,谨慎已经是他最熟悉也最擅长的事了。
拂晓时他做出了选择。
第二天一早,赵乾去了坊市中心新设的巉霞宗招收处,领取了一块刻着编号的玉牌。
招收处门前排着一列队伍,粗略一数大约三十来人,和浊潮前坊市动辄上百人排队的场面相比实在不算多,但放在如今这座减员大半的坊市里已经称得上热闹。
排在队伍里的散修长相各异,有的衣着整洁面带自信,多半是世家旁支或者有门路的小派弟子。
更多的则是和他一样灰头土脸的散修,眼神警醒,骨节粗大,显然都是凭自己在野外活下来的。
负责登记的巉霞宗外门执事只是简单交代了一下考核流程—三日后在坊市西校场进行入门考核,考核内容包括修为测试、基础术法展示和一场实战比试。
具体规则会在考场当场公布。
赵乾把玉牌收好,转身离开了。
三天时间对他来说足够了,足够他把状态调理到最好。
第21章 宗门任务(求追读求推荐!)
考核那天,流云坊市西校场上站了三十多个散修。
校场是浊潮后临时清理出来的,四周的围墙还残留着诡异利爪刨过的沟痕,地面上的石板被掀掉了一半,剩下的也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
但至少比坊市外围那片废墟强,校场中央摆了三张长条木桌,桌后坐着两位巉霞宗外门执事和一位白发老者,老者袖口绣着一道淡金色的云纹,那是巉霞宗内门执事的标志。
赵乾站在人群中,把周围三十几张面孔逐一扫过。
这些人里修为最高的是一个练气九层的中年壮汉,虎背熊腰,背上背着一柄门板宽的巨剑,站在人群中像一座小山。
修为最低的则是练气五层初期,是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瘦弱少年,紧张得一直在搓手指。
剩下的大多是练气五层到八层之间的散修,男女各半,神态各异,有人故作镇定,有人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未来的竞争对手。
内门执事简单讲了几句场面话就宣布考核开始。
第一项测修为,没什么花样,把手按在校场中央的测灵石碑上注入法力即可。
练气五层以上全部过关,毕竟这道门槛在报名时就已经筛过一轮。
那个瘦弱少年虽然是五层初期,但法力精纯度意外地不错,执事多看了他一眼便挥手放行。
赵乾将修为压制到练气五层后期,法力输出控制得稳稳当当,不多不少,刚好排在中游,不会太显眼也不会掉队。
第二项是基础术法展示。
执事没有指定具体术法,只要求每人展示一门自己最擅长的术法即可,攻击、防御、辅助不限,意在考察基本功和法力控制力。
散修们各显神通,一时间校场上灵光闪烁、风声呼啸。
赵乾选择了碎岩指。
这门术法他早练到了第二层圆满,近距离爆发时能在三步之外的石板上击穿指粗的孔洞。
但他当然不会把全部实力亮出来,他将指劲的威力压制在第一层大成的水准,法力压缩稳定,释放干净利落,指劲在测试石碑上留下了一道深浅适中的凹痕。
既展示了他精纯的法力控制力,又不至于太拔尖。
第三项实战比试时出了个小插曲。
执事将所有人随机分配对手,赵乾抽到的对手是一个练气七层初期的中年壮汉。
壮汉姓铁名言,一柄玄铁重剑舞得虎虎生风,在散修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抽签结果一出,周围几个散修不约而同地朝赵乾投来同情的目光。
中年壮汉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小兄弟,待会儿别怪老铁手重。”
赵乾没有硬拼的意思。
铁言的重剑走的是以力破巧的路子,正面硬抗就算他用全力也未必讨得了好。
但实战比试不是比力气大,而是比谁先撑过一刻钟或者先被击出场外。
踏风步的入门步法配合基础身法,让他在铁言身边游走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重剑轰在地面上砸出一串浅坑,石板碎裂的声响连绵不绝,可剑锋每次都擦着赵乾的衣角偏开。
铁言渐渐额头渗汗,重剑的挥砍频率明显降了下来,赵乾才隔着五步放了一道碎岩指的指劲作为试探。
铁言挥剑震散指劲的瞬间,赵乾已经收手站定,这一指的精度足够表明他确实能打,没必要非把比试打成意气之争。
考核结束的钟声响起,铁言收了重剑,脸上没有怒意,反倒多了一丝凝重。
他朝赵乾抱了抱拳,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说明了他对这位对手的认可。
当天傍晚,考核结果贴在了任务堂的公告板上。
赵乾的名字排在第十二位,不算出挑,但也稳稳当当在通过线内。
总共二十三人通过了考核,全部被分配到了巉霞宗外门修士的名册中。
巉霞宗在流云坊市东侧有一片外门驻地,原本是给宗门派驻坊市的底层弟子居住的。
浊潮中这片驻地损失不小,几排石屋塌的塌坏的坏,但比起散修区那些连门板都被拆走的破房子已经好了太多。
外门执事给新人分配了住所,一人一间石屋,按编号入住。
赵乾换了干净的被褥,挂了新的门牌,领了巉霞宗外门弟子的制式青袍,一切安顿下来已经是入夜时分。
赵乾坐在床边盘腿打坐,将这一整天的经历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从头到尾都没有露出任何破绽,这才安心闭上眼运转了半个周天的功法。
巉霞宗招收赵乾这些散修,就是要他们干活的,因此赵乾并没有轻松多长时间。
第三天一早,外门驻地的钟声还没敲响,赵乾的石屋门就被人从外面敲了三下。
敲门声不重,但节奏很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