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借助人逆搅弄大势,收割天下,此刻正在疯狂收纳最后一股大潮,反哺自身。再有两次,或许当真能踏破内景的门槛,从这方牢笼中挣脱出去。如今,却再没有机会了。
迟襚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息,福地之中,那两个能称一句英雄豪杰的人物生机渐无。
一眼看杀。
他收回目光,隔空写下一道法旨,随手投入福地之中。而后再不看那方天地一眼,抱剑转身离去,一步踏入了那座已经被定住的洞天。
福地之中,李伏蝉看着那道凭空出现在眼前的法旨,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
“回青羊观”。
这是一道法旨,也是迟襚真君给予他和卫歆韫的庇护。
凭此,他们便可以从容离开这座人逆福地,不必再受任何规则掣肘。
结束了,这场福地之行,已经没有他们能做的事了。
一旁的魏说仍伫立在原地,目光微抬,似乎在等什么,那位伏枢院的真君,还没有接他出去的打算,不知道还有什么安排。
李伏蝉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卫歆韫,轻声道:“走罢,师妹。”
卫歆韫点了点头。二人齐齐面向那道法旨,躬身行礼:“弟子领法旨。”
话音落下,一道不可抗拒的接引之力从法旨中荡开,落在二人身上,二人身形被缓缓拔起,即将脱离这片天地。
便在此时,卫歆韫忽然回头望了一眼。江边燕与年人伤已死。那两个筹谋六百余年,借人逆算计天下的人物,被紫府一眼看杀。
再如何波澜壮阔,再如何英雄豪杰,紫府之下,尽是蝼蚁。
卫歆韫正要收回目光,眼角的余光却忽然在福地下方瞥见了一道人影。
她眉头微蹙,凝目去看,那人竟然是伏枢院此行派来的第三名弟子,似乎是叫做宁俢从。
此次进入福地,魏说与魏襄在前,此人却从头至尾不曾露面,她原以为早已死在了某处角落,不想此刻竟安然无恙地出现在下方。
她看了片刻,目光骤然一凝,那伏枢院弟子眉心处,一道白光亮了起来。
那白光她认得,正是虞国的霸术。
先前人逆大战之中,江边燕与年人伤相继显形,虞公叹还未来得及借人逆大势凝聚出身躯,便被李伏蝉一剑劈散了初显的白光。
她本以为虞公叹已经在那道雷声剑气之下彻底消散,没想到虞公叹竟然没死,而且还想借伏枢院这名弟子的身躯,逃出这座福地。
卫歆韫扫了一眼便准备收回视线。
那弟子是伏枢院的人,伏枢院门下素来与青羊观不睦,况且这些人大多服血吃人,绝非良善之辈,死活都与她无关。
可就在她扭头的瞬间,身侧忽然一道劲风掠过。
她猛然回头,却见李伏蝉竟然纵身跳出了法旨接引的范围,整个人化作一道玄素法光,朝着地面上那名伏枢院弟子直扑而去。
——
迟襚真君从冥冥之中走出,怀抱长剑,还不曾做什么,便有道道清冷剑意渗了出来,在冥冥之上斩出一线幽光。
那道幽光瞬间洞开,化作一道门户。门户之中,阵阵风声响起,迟襚将剑鞘一按,袍袖猎猎,一步踏了进去。
洞天之内的景象倒十分简单。
只立着一座清瘦的孤山和一座破败的道观。
道观两扇木门半掩,门上楹联的漆色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几道淡淡的墨痕,左边勉强辨出一个“云”字,右边则全然模糊,读不出究竟是什么字句。
迟襚真君站在门前,驾起神通来,身后升起一道道细碎的明光,仿佛是夜里黑云之中漏下的一缕天光。
『夜光府』护持之下,迟襚真君这才推门而入。
道观内显得十分空阔,四壁素白。
观内正中央摆着一方石桌,桌上摊着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缘卷起,墨迹却犹自清晰,像是刚写就不久。
迟襚真君灵识一扫,便得知了那书上的内容:“原来这就是人逆福地。”
人逆福地并不在外界,而是被装在洞天之内。
只不过福地中发生的一切,都是一本已经写就的故事,包括江边燕,年人伤。
身处洞天之中,他们便都是故事中的人,这本故事想要继续往下写,便需要更多的人进入福地之中,以此来滋养福地,而福地再用收获的东西,来滋养洞天。
他正欲上前,忽然一阵风从观外卷入。
那摊开的纸面被掀起一角,超乎常理的,竟然向上翻了一页。
迟襚真君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翻过去的页面上,沉吟片刻,了然道:“原来这就是人逆,这就是天倾。”
还不等他再靠近,石桌旁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道人影。
那人不知何时来的,仿佛一直都在那里似的。
他身着玄青鹤氅,腰间未系带,衣袂垂落如,发髻上横着一支古拙的木簪,簪头磨得圆润。
两颊清癯,眉骨高而平,眉毛极淡,几近于无,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幽深,像是一口沉了数百年的古井。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叫整座道观都显得逼仄起来。
迟襚真君见了那人,瞳孔骤然一缩,脚步生生定在原地,怀中的长剑铮然轻鸣。
那突兀出现在洞天之中的人,拿起桌上的古籍,略略翻了几页,不由叹了口气道:“果然不是那本书。”
迟襚真君从这一声叹息里已听出了许多事。
青羊观与伏枢院的这场争锋,从『遊金』之修被清剿,到两家紫府落子角力,再到弟子入福地、定位洞天,所有人都在棋盘中厮杀,却都忘了去看棋盘外的那只手。
望瀛洲岛。
他们不过轻飘飘一句“想要一位『遊金』道果”,还给出了一座福地和定位洞天的方法,便让伏枢院与青羊观争到了一处。
最后无论哪家弟子进了福地,无论谁先定位到这座洞天,这位真君都会出现。
望瀛洲岛的雷修不可踏足陆地,尤其是紫府之君,借海内仙宗之间的争斗来达成自己的目的,才是最省力的法子。
仅仅只是一句话,一个福地的位置,便让海内两座仙宗相争,而他渔翁得利,不光如此,恐怕伏枢院还得感谢望瀛洲岛呢,这就是大真君的手段。
他此行应是为了一本书,或许是他猜测那本书在这座洞天之中,通过海内仙宗在人逆福地之中的争斗,帮他定位到这座洞天,而后趁机进入,如此便不算坏了玉雷不至陆上的规矩。
可如今来看,洞天中这本书,似乎并不是他想要的。
迟襚整肃衣冠,恭敬行礼道:“迟襚拜见大真君。”
那位大真君将目光从书页上抬起,目光在迟襚怀中抱着的那柄仙剑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已久不见迟襚了。此番,倒要多谢你青羊观相助。”
迟襚再次躬身:“晚辈不敢当。”
大真君摆了摆手,语气淡然却不容置喙:“敢与不敢,你都助了我一臂之力。这座洞天你便带走罢,青羊观传承至今,连一座洞天也无,实在寒酸。不过这书我要带走。”
他顿了顿,低头看向自己手中那本书,也就是人逆福地:“还有,福地之中那个拿了乖雷灵器的修士,我也要带走。”
迟襚沉默了片刻,旋即摇了摇头道:“这恐怕不行。还请大真君饶过。”
大真君的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缓缓点头:“你难得求我一回。既如此,那人我便不要了。五年之内,将乖雷灵器送至海外给我便是。”
说罢,也不等迟襚再开口,身形便自石桌前淡去,像是从未来过。
? 第二百零四章 救宁
迟襚真君催动自己留下的那一道法旨,便要接引李伏蝉与卫歆韫离开福地。
随着一道华光亮起,卫歆韫的身影出现在洞天之中。
她恍惚之中抬头去看,正对上那峨冠博带、白衣胜雪的少年真君,卫歆韫心头一凛,连忙躬身下拜:“晚辈拜见真君。”
“不必多礼。”
迟襚真君的目光在她身旁扫过,不见李伏蝉的踪影,问道:“李伏蝉呢?”
卫歆韫得了迟襚真君的许可,站起身来,听到他问话,面上的神色颇为复杂,犹豫了片刻,才低声道:“他……去救人了。”
迟襚真君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
他自然欣赏李伏蝉行走至今不曾服血吃人的那份根底,却也看得透彻,此人行事,素来逐利而动。
原以为他至多保下卫歆韫便算尽了同门之谊,不曾想竟还会回头去救旁人。
眼见卫歆韫知道的也不多,于是他便没有再多问,架起神通。『夜光府』铺展而去,转瞬之间便将整座洞天笼罩进神通之下。
他借洞天之主的位格去看向与洞天关联的福地。
便见到李伏蝉此刻正一手拽着一个青年的后领,将他半拖半提地固定在身前。
那青年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正是伏枢院那名始终未曾露面的第三名弟子。
而李伏蝉眉心皮肤向两侧裂开,一只竖眼硬生生撑开,银白色的明光从中射出,直直照向宁俢从的额间。
在宁俢从的眉心处,正有一团白莹莹的光坨坨在皮下游走,左冲右突,却始终挣不脱那道银白明光的锁定。
“我只求一条活路。”
李伏蝉冷声道:“此路不通,换一条吧。”
虞公叹的声音已不复先前的从容,带着几分急促与不甘:“人逆已开始回落,我此次收割天下的大业被你生生打断,下一次人逆再起时,我恐怕便再难显化了。唯有借这具躯壳,我才能活下去。你与我并无深仇,何必赶尽杀绝!”
李伏蝉神色平淡,银白明光稳稳罩住宁俢从眉心那团光坨坨,不急不缓道:“你并非只有这条路。去夺舍虞国那位摄政王,不也正好么。”
虞公叹的残魂在光坨坨中剧烈跳动了一下,似乎还想争辩。李伏蝉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你不过是想借他的身份逃出这座福地。你以为凭你那点微末的术,夺舍之后旁人便看不出来?”
虞公叹沉默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里已带了几分急切,哀求道:“那请你给我指一条路来。”
李伏蝉低头望着那团光坨坨,目光平静,语气里听不出半分波澜:“与这座福地中死去的万万人一般,葬在这里,这是你最好的归宿。服血吃人的,外头已经够多了,实在不必再多你一个。”
虞公叹终于听懂了。
此人从头至尾便没有打算放过他。
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凄厉,像是从六百年陈腐岁月里翻上来的怨毒:“你说我服血吃人。可不服血吃人,我如何从这座荒唐世界里逃出去。与你厮杀斗法的那人,难道便不吃人么?与你同行的那些修士,他们的宗门便不吃人么?还有你……”
他厉声道,“你口口声声大义,可若你身处我这般绝境,若你身受重创,你难道就不会吃人么?!”
他咬牙切齿:“我认得出你。你与我是一样的人,自私自利,奸诈卑鄙,好不到哪里去。你有什么资格用大义来断我的生死。”
宁俢从眉心那团光坨坨狂震不止,白莹莹的光几乎要破皮而出。李伏蝉眉心竖眼骤然一亮,银白明光大盛,将那团挣扎的光坨坨死死压住。
“何必谈以后呢?”
“自我出世以来,修行至今,垂死挣扎何止数次?”
“如你这般的井底之蛙,岂能想象我的道路。”
“至今数十年,不曾服血吃人过。我再如何自私自利,再如何奸诈卑鄙,也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这世道之中。”
“如何不能用大义来杀你。”
话音落下,他眉心竖眼中银白明光骤然染上一层玄黑法光,两色交织,化作一道冷冽的光柱,直直贯入那团光坨坨。
那光坨坨猛然一颤,发出一声不甘的嘶鸣,随即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在银白与玄黑交织的光束中消散殆尽。
李伏蝉的脸色骤然一白,看着在自己手中歪头昏倒的宁俢从,李伏蝉不禁吐出一口浊气:“终于救下了一次。”
他没有将宁俢从就此扔下,已经救了他,必须要将他带离福地才行。
他转过头去寻找魏说。
最终在不远处发现了他的踪迹,身形一动,带着宁俢从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