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说远远见到一道法光向自己冲来,当即驾风而起,却见到李伏蝉来到距他数十步远的地方之后,稳稳停下,大袖翻飞,长剑倒持。
在他的背上还背着一个青年。
魏说目光一凝,脱口而出道:“宁俢从。”
他看向李伏蝉,不由问道:“你为何会救他?”
李伏蝉却不欲答他,反问道:“你为何不救他?”
魏说闻言,一时语塞。
宁俢从和他同属伏枢院,在大义上,他的确有救宁俢从的必要。
李伏蝉不欲和他多说,将手中的宁俢从抛向魏说,魏说倒也没有拒绝,稳稳将宁俢从接住,转而又看向李伏蝉,说道:“你并非青羊观嫡系,可在行事作风上倒显得十分相像。”
“你不来找我,我倒也不去想你,只是如今你出现在我面前,我倒要试一试你到底是不是青羊观嫡系。”
李伏蝉闻言面色不变,他既然敢来找魏说,自然不可能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魏说此刻境界已复,紫府嫡系的气势显露无遗,十二柄飞剑齐齐从袖中跳出,杀气凛然,指向李伏蝉。
李伏蝉见此,眉头一挑,【万里伏】持在手中,眉心『戊癸谛阴法光』倾泻而出。
顷刻将那十二柄飞剑挡下,就在他欲再进一步之时,冥冥之中,一道声音响起。
李伏蝉听到那声音,立刻停下手上攻势。
而魏说见此大好时机,神色一喜,十二柄飞剑毫无阻碍的刺向李伏蝉。
生死一线之际。
李伏蝉的身影忽然消失不见。
洞天接引。
而魏说点向李伏蝉的十二柄飞剑在同一时刻齐齐炸碎。
让他猝不及防,顷刻遭受重创,几欲身死。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替他稳住了伤势。
魏说气机萎靡,就要行礼。
长胤真君微微摇头,看着李伏蝉消失的地方,喃喃道:“迟襚,你还能霸道多久呢?”
? 第二百零五章 机缘
福地之行,至此终于告一段落。
李伏蝉被洞天接引进入之后,迟襚真君正坐在道观之中,身侧卫歆韫仍是一身轻甲,按剑侍立。
他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真君。”
那少年真君微微颔首,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赞许:“这一趟福地之行,你倒叫我刮目相看。”
李伏蝉垂首,神色恭谨道:“愿为青羊观效死。”
卫歆韫站在真君一旁,一双眸子望着底下那青年这般作态,眉目之间的复杂之色愈发浓了。
她初见此人时,只觉得他安静谨慎似一条蛰伏的长蛇,骨子里透着一股冷漠阴毒。
后来从真君处得知,李伏蝉是从西海来的海外修士,西海是什么地方,自然不必多说,能从那里冲出来的修士,又有几个可称善类呢?。
可偏偏他又是个从不曾服血吃人的,想来世上应该没什么人服血吃人后,还能瞒得过自家真君。这便叫卫歆韫有些摸不准了。
这世道上,有人服血吃人,或因道途蹇涩,不借外命则寸步难行;或因魔念侵心,贪噬成性,以血肉为丹材,视生灵为薪火;或为宗族所迫,为门户所累,不食人便无以立足,不饮血便难以为继。
此辈虽恶,却是世道常态。
也有人不服血,不吃人,持身以正,立心以仁。或秉古代遗风,守清修之戒,宁折道途而不损一命;或得天独厚,法脉悠长,不必借外物而自足;或心性通明,魔念不侵,视贪噬为浊秽,以清静为根本。
此辈虽寡,也是世道常态。
可偏偏不该有两者兼于一身之人。
哪有一个素来逐利阴险的,竟能忍着不去服血吃人来修行?
后来她在月栖台上,见李伏蝉使秋月合霜,月光皎皎,霜雪满衣,便又觉得此人除了那层藏得极深的阴狠之外,尚有一份出尘的神仙气度。
自此对他稍稍有了些改观。
再往后便是进入人逆福地,此人行事愈发叫人捉摸不透。
尤其是最后,他竟然毫不犹豫撞破真君法旨的接引,跑回去救一个素不相识之人。
也许他们相识罢,可那又如何?
这样一个逐利之人,竟肯为旁人冒险,他难道没有想过,万一真君就此放弃他呢?于是卫歆韫便又觉得,此人或许是个好人,至少还有几分英雄气。如今低头看着底下这个向真君行礼的青年,分明一副恭谨姿态,可她始终觉得太假。
迟襚真君倒没有卫歆韫那般百转千回的心思,只看着李伏蝉,开门见山道:“你修行少阴,却另有机缘,身上尚有一件乖雷一道的灵器。如今望瀛洲岛的大真君开了口,同你讨要此物。”
听了迟襚真君的话,李伏蝉并无半分意外,他既然敢在福地之中堂而皇之地动用乖雷灵器,便早已做好了这件灵器会被迟襚真君收走的准备。
唯一出乎他意料的,是真正拿走此物的竟是望瀛洲岛的大真君。不过此事已经牵扯到紫府层次的博弈,以他眼下所知的信息,再往深处想也不过是徒劳。他当即从储物袋中取出『舛驰玄雷鼓』,双手奉过头顶:“多谢真君相护。”
迟襚真君抬手将那面鼓摄到掌中,放出法力感应了片刻,目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新奇之色:“乖雷隐秘,这也是我头一回见到有乖雷一道的灵器现世。”
他将『舛驰玄雷鼓』收起,重新看向李伏蝉,“如今你已积下两功,可想好要什么了?”
李伏蝉毫不犹豫,躬身便道:“晚辈愿拜入青羊观门下。”
迟襚真君却摇了摇头。李伏蝉心头微沉,下一刻便听迟襚真君淡淡道:“你不是总让歆韫叫你师兄么?怎么如今反倒不认自己是青羊观弟子了。”
李伏蝉闻言一怔,旋即心中那块石头重重落了地,暗暗长出一口气。
‘总算有了庇护。’
迟襚真君见他神色微松,又道:“看来你还没想清楚自己该要什么。不妨我来赐你一件。”
李伏蝉自然不敢大胆到开口讨要什么,迟襚真君既然这般说了,想必是早已经替他准备好了。
他垂首拱手:“弟子谨受真君赐。”
迟襚真君笑了笑,道:“这场故事,因为你,结束得实在仓促了。既然你有这般大功,便该放你再去看一看。”
李伏蝉听得一愣,一时间竟分辨不出迟襚真君话中的意思,心中不由暗忖:‘难道真君是要把我再丢回人逆福地去?可眼下人逆福地已是一片狼藉,纵是回去了又能捞着什么?’
还不等他理出什么头绪,便见迟襚真君的手已按在了石桌上那部古书之上。
下一刻,他双眼骤然失去焦距,整个人无声无息地坠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卫歆韫看着李伏蝉消失在眼前,不由道:“他去哪里了?”
迟襚真君淡淡道:“送他去得一桩机缘。”
卫歆韫知道李伏蝉的去向后,便点了点头,不欲再多问。然而迟襚真君却看向她,问道:“你不再问问是什么机缘吗?”
还不等卫歆韫回答,迟襚真君便道:“一桩试探他是否值得我助他成就紫府的机缘。”
卫歆韫听到迟襚真君的话,整个人愣在了原地,片刻后才道:“真君,您……”
迟襚真君看着她,轻声道:“自你大父去后,再无人敢称我的名字,如今我渐以为自己和卫氏没有了关系,只是每每见到祖师堂中那柄断剑上的名字,才会想起自己还姓卫,青羊观是卫氏的青羊观,卫氏也是青羊观的卫氏,停疑路断,你的天资难说紫府,让我见一见此人的真性情,若能用之,我会助他成就紫府,护持青羊观,若不能用之……”
迟襚真君没有再说话。
轻轻拿起桌上的那本书。
望瀛洲岛大真君临走时并没有将其带走,等将来送去乖雷灵器时,将此物一起送回便是。
同时,这本书便是人逆福地本身,只是长久以来,一直是洞天在翻书。
迟襚真君点了一页,缓缓翻开。
? 第二百零六章 阿娘
“王村那个孩子活不下去了,这是想去投江吗?”
“谁能救一救他?”
“冰天雪地里,自己都活不下去,谁还有能力去管一个六岁孩子。”
“本就是个痴傻的,他娘又有病,死了也好,少受些罪吧。”
“只是不知道这场战事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等国主追回国母,应该就能结束了。”
“哎。”
蹲在已经结了冰的江边上,看起来很高大的孩子好奇地听着那些骨瘦如柴的大人们说的话。
他不清楚什么是战事,不明白生死,更不知道什么是民不聊生,他只是记得自己很久没有吃过饭了。
一路循着自己记忆中的方向,回到了那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那个女人叫这里家。
进门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摇摇欲坠的房门。
他犹豫了一下,立刻把房门顶了起来。
屋子里一道虚弱的声音喊着:“水生,是你回来了吗?”
‘她被冷醒了吗?那我把门顶上。’
那孩子这样想着,于是乎他死死抵着房门,让别人看不出来房门掉下来了,让风吹不进去,屋内的声音喊了几声,过去了许久之后,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响起。
她推了几下门,透过门缝看到了那个死死抵着大门的孩子,忍不住被气笑了:“你这个蠢娃娃,门掉了要喊阿娘。”
那孩子傻傻的还顶着门,女人却已经把门顺着里面放倒了,那孩子顺势摔倒在地上,既没有嚎啕大哭,也没有爬起来,坐在半扇木门上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在这里坐着捣什么鬼?还不快去里屋。”
女人突然这样说,孩子有些疑惑道:‘里屋很黑。’
女人闻言,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道:“才想起来,你这个蠢娃娃怕黑,那就在这里吧。”
女人将他抱了起来,只不过看起来很费力。
她从自己身上解下来一件衣服,铺在地上,把孩子放了上去:“地上凉的很,坐太久了,惹了病可就糟了。”
女人絮絮叨叨地说了几句,转过身去将那门立了起来。
其实大门已经倒了很多次了,一直都是女人在修修补补,只是最近女人似乎很喜欢睡懒觉,总是起不来,于是大门倒了很多次,都是孩子扶起来的,只是他还太小,扶起来的门总是摇摇晃晃的。
今天女人扶好的门更稳当了。
短短一会工夫,女人的额头上就渗出了冷汗,冰天雪地里,风一吹就更冷了,但她的脸上却泛起了潮红,看起来很漂亮。
水生过去抱住了她。
女人的身子僵了僵,旋即将他抱住,教训道:“今天又跑去哪里疯了?我想喝水,叫了你半天都找不到你……”
说到这里,女人忽然一愣。她忽然想起自己病了这么久,家里一直没人提水,哪里来的水让她喝呢。
她想了想,正打算换个理由教训一下水生,可没想到水生竟然从自己怀里掏了掏,掏出一捧水,那水上还有一些细碎的冰没有化掉。
他举着手,把手中捧着的冰水往女人嘴边送,痴痴地道:“水。”
女人见到这一幕,赶紧伸手去解他的衣服,他胸口的衣服已经湿了,一路走回来,已经有一大片结了冰,在他的胸口上,一大片红印子躺在那里。
那是被冰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