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不是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可是家里没有水,所以他就去找水了,他在江面上凿了一块冰,揣在胸口里带回来,只是他走的太慢,冰化了而已。
女人看着他手中捧着的冰水,忽然蹲下身子将他抱住了。
水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是听到这个女人连连在和自己说对不起,她有什么错呢?
她说自己不该把他生下来。
可是他喜欢和这个女人待在一起。
后来天黑了,女人出去了一趟。
等再回来后,她的手里提了一些肉,她用那些肉熬了汤,然后把所有的肉都拣给了水生。
水生不知道她从哪里弄来了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一股脑把所有的肉都吃干净了,然后剩下了很多汤。
女人分别给自己和他都舀了一碗热汤。
她看着水生,忽然问道:“水生,你想活着吗?”
“什么是活着?”
“活着就像今天一样,不知道哪天会饿死,不知道哪天能吃到这么一顿肉。”
“那我想活着。”
女人把自己手里的汤推给了水生,笑着道:“那你把这碗也喝下去,这样才能活下去。”
水生点了点头,喝了汤之后,就陪女人睡下了。
她的身上很烫,所以水生紧紧抱着她。
女人摸了摸他的头,说道:
“生你的时候,阿娘栽进了水里,差点淹死,好在最后咱们两个都活下来了。”
“现在一想,其实那个时候淹死也挺好的。”
“可谁让我的水生想活呢。”
她的声音很低,很温柔,轻轻地抱着自己的孩子说道:“阿娘小的时候,听说燕子会在最冷的时候飞到最暖和的地方去,这里太冷了,等阿娘不在了,你也往南边飞,炕下头有钱,你就拿着那些钱往暖和的地方飞,被人骗了也好,被抢了也行,走得到就走,走不到……阿娘就来接你。”
这一晚女人说了很多话。
水生睡着了,没有听进去。
第二天,他醒来后,发现女人已经没有那么滚烫了,抱着她会觉得很冷,水生想了想,还是牢牢抱住了她。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抱了很久,女人的身子却越来越冷。
“你渴了吗?”
女人没有回答他,水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把所有的被子盖在女人身上,又把自己的上衣脱下来给女人穿上。
然后又去江边凿冰。
等他回来后,发现自己家的门开着。
水生的眉头皱了起来。
门开着,她会冷的。
他刚要走进去,一个汉子就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臭娘们,死了还来找老子,还以为能多玩几天呢,晦气。”
男人走出来后看到水生,愣了一下,转而骂道:“你娘那个贱货,骗了老子的肉,全给你这么个杂种吃了,真是活该去死。”
他一把抓起水生,狠狠地将他砸在门上,木门应声而倒,水生龇牙咧嘴地站了起来。
那个男人已经走了。
水生连忙将门顶起来,回到里屋,他从自己胸口取出了捂着的冰块,把冰块往女人的嘴边送:“水,喝水。”
可女人却紧紧闭着嘴巴,一声不吭。
水生犹豫了一下,天黑之后跑了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村子里响起一片骂声,仿佛是在骂什么人偷肉,还有沉重的击打声。
天快亮的时候,水生回来了。
他的额头上全是血,鼻梁骨也断了,肿得老高,一只眼睛也在淌着血,她给他亲手缝的衣服只剩下一只袖子还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而他的手里,还牢牢抓着一块肉。
他像她一样,把肉煮好,端着肉汤往她嘴里送。
“喝。”
可是不论他喂多少次,肉汤都会顺着女人的嘴角淌下来。
一连过去了几天,女人的身体越来越冷,可水生还是会抱着她睡觉,给她取暖。
哐啷。
门外一声巨响响起,水生走出去看,发现他顶起来的门又倒了。
他伸手又去扶,可这扇门那天已经被他撞坏了,再也扶不起来了。
水生蹲在地上,看着倒下的门,冷风混着雨雪灌了进来,月光凄凄地照,村子里的狗已经半年没有叫了,也不知是哪一家,在黑黑的天里嬉笑怒骂着,半晌,又变成了哭声,低低地呜咽,灌地水生的胸口有些疼,有些闷,他没力气再去扶门了。
他轻轻地说:“阿娘,门掉了。”
当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出现在一座道观外。
道观里有声音问他想不想修行。
他点了点头。
实际上,不管别人说什么,他都只会点头。
可随着梦清醒过来,他渐渐地不再痴傻了。
很多次,他的身上还会亮起青光。
所有人见了都害怕他,别人不敢再打他了。
他也终于知道,阿娘不是睡着了。
于是他挖了个坑,把阿娘埋了。
然后来到经常凿冰的地方,看着冰面上的倒影,他想起阿娘说的,让他往暖和的地方飞,于是他顺着江水一直走。
可不管走到哪里去,他都会觉得很冷。
那些会飞往暖和地方的燕子中,他像是唯一迷路的那一只,他顺着江水走啊走,遇上了一群人在互相厮杀。
他身上亮了亮青光,那些人就开始叫他主人。
于是他带着那些人继续走,走着走着,不知道何时,他的身后已聚集了数万人,那些人叫他国主。
可他不想当国主。
他只想回家。
就在这时,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人出现了,那个人的脸上遮掩着一层浓雾。
他轻声道:“带着这些人继续走吧。”
“可我只想回家。”
“国也是家。”
“不是的。”
“那等你找到了家,再来治国,然后争霸天下。”
“有什么用吗?”
“有了天下和国家,等你变得足够厉害了,你的家也能回来。”
“真的吗?”
“不错。”
“我不要国家和天下。”
“那就先家后国而后天下。”
“这是什么?”
“此为,家国天下。”
? 第二百零七章 年人伤
李伏蝉静静看着这一幕。
自迟襚真君说要给他一份机缘之后,他再睁开眼,便看到了那个叫水生的孩子。
原本他还有些猜疑不定,此刻听到那句家国天下,他便没有疑惑了。
江边燕。
想起不久前江边燕进入那座道观时,听到那句声音,而后获得霸术,李伏蝉不禁道:
“我对于法的理解愈来愈深了,是因为那一场道观中的传道,这就是迟襚真君所说的机缘吗?”
“一道霸术?”
紫府之君给出的机缘,怎么可能仅仅是一道霸术能够比拟的。
李伏蝉没有多想此事。
反而回忆起了江边燕梦中梦到的那座道观,那赫然就是洞天所在。
“是洞天中有人在传法吗?那是什么人,真君应是知道他的存在的。”
李伏蝉并没有细想。
江边燕已经离去了,那个脸上裹着迷雾的人,还站在原地。
可在李伏蝉眼中,那层迷雾已形同虚设。
年人伤。
他心中了然。
原以为这三人是同时代并起争锋的豪杰,如今才知道,年人伤的布局竟要早到这般地步。
江边燕成就家国天下的伟业,背后竟也有他的一臂之力。
这个人从六百年前便已经开始落子,比江边燕更早,比虞公叹更早。
李伏蝉望着那团渐行渐远的迷雾,心头升起的却不是钦佩,而是一种冷冰冰的寒意和向往。
再深的算计,再远的布局,到最后也不过是紫府眼中的一场旧梦罢了。
年人伤既已得了“势”,自然能凭自身手段规避四重以下的人逆,恐怕也早已经察觉这方天地的不寻常。
他恐怕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窥见了第六重人逆的真相,心中那张收割天下的草图,彼时便已有了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