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殚精竭虑,小心翼翼,一步都不敢踏错。
可家中那些蠢物却以为万事无忧,以为宁氏已然兴盛,以为肉已炖烂在锅里,只等着分羹。宁姑筠身后的母族已经动了心思,想要借宁姑筠来争权。
宁俢弗不知想到了什么,眉眼间那股狠戾慢慢收了起来,化作一声沉长叹息。他倚在椅背上,望着案头那摞总也批不完的文书,声音里罕见地透出几分疲惫:“治家理事,平衡内外,兼着这个,顾着那个……饶是如此,人心欲壑,依旧填它不平。”
“好在还有筠儿。”
想起先前几句话就将自己母亲和舅舅给卖了的孩子。
宁俢弗眉宇间不禁浮现一丝忧色:“筠儿还小,却已经早智如此,见惯了底下人的阴谋算计,人心叵测,又加上那些人是与他朝夕相处的母亲舅舅,只怕情深不寿,不能再将他放在山下了。”
于是第二日,宁姑筠便被宁俢弗接上了山,连他的舅舅也被宁俢弗接来了。
宁姑筠身后的母族之所以敢动争权的心思,无非是因为宁姑筠的这位舅舅也有些修行的资质,既然如此,那便一起上山修行吧,最好别再下去了。
宁俢弗一记釜底抽薪,让宁姑筠身后母族的盘算落了空,同时也是他借宁姑筠母族,而给家中其他势力的一个警告。
只是可怜宁姑筠的舅舅,在山上当了质子。
本以为有外甥在,生活的还能滋润些,却没想到宁姑筠才上山就变了脸。
以前那副温良恭俭让的可爱模样被剥了个干净,只剩下宁家人的冷漠凉薄,对自己这个舅舅好一番指使,饶是宁俢弗为了安抚他,给他批了许多修行的资粮,可有宁姑筠在,他怎么能够安心修行。
只是这一遭也让他看明白了,宁家没一个好东西,宁俢弗杀人向来不见血,甚至让你自己对自己痛下刀子,如今又多了个宁姑筠这样早智阴险的长子,比宁俢让更像宁家人。
别说宁姑筠母族之中只有自己这么一个几十年才开两窍的废物,就是有个厉害的,恐怕也比不过宁姑筠。
既然如此,还争个什么权,不如忘了什么亲戚关系,安安心心给宁氏当狗,毕竟宁俢弗和宁姑筠父子两个都是毒蛇,杀个亲戚跟玩似的,可对于一条忠心的狗,很少人下得去手,比亲戚什么的,狗还多些可爱。
想通了这一点,他便死了心,再不敢有什么非分之想,一心辅佐宁姑筠,他有什么要求和吩咐,都不遗余力去办。
这样子倒不像是个舅舅,反而像是个小厮。
只是在这暖凉山上,不可能有人笑他,也不敢有这样的人。
如此不过三两个月,宁姑筠便不再指使他了,反而放他去安心修行。
宁俢弗得知此事后,先是微微一怔,旋即失笑。
他将宁姑筠那位舅舅拘在暖凉山上,本是想借这个人质敲打敲打他身后的母族,也给家中其他蠢蠢欲动的势力提个醒。
却不想宁姑筠这一通施为,反倒将那人的心思硬生生打了回去。
他亲自召见了宁姑筠的舅舅,只问了几句话,观其神色,察其言辞,便已确定此人不是作伪。
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改了。
宁姑筠这位舅舅是个聪明谨慎的人物,能改了性子,不论是对他,还是对宁俢弗,都算是好事。
宁姑筠的舅舅退下后,宁俢弗看向桌上的一份密报,犹豫了半晌,喃喃道:“如此的话,海外分家,倒有合适的人手去主持了。”
? 第二百一十四章 白蝉负剑
宁家在海外原是有分家的。
那是宁辛平尚在时亲自主持,挑选了人手,亲自带着出海的。
船到西海,在一座荒岛上立家,还曾撞见一头自称蛟宫麾下的妖物,那妖物叫嚣得凶,宁辛平也只当随手除了个祸害。
妖物死后,他还在岛上停留了三个月。
嘴上不说,心里到底是有些忌惮的,只怕那妖物口中的蛟宫不是空穴来风。
可整整三月,风平浪静,连个过问的虾兵蟹将都不曾来。
宁辛平望着这片鸟不拉屎的海域,只能无奈叹一句西海贫瘠,末了又用灵物疏通了几位大妖的门路,这才将分家稳稳当当安置下来,独自折返江南。
不久之前,海外传来消息。
那位坐镇岛上主理分家事宜的族叔,闭关突破失败,已陨落了。
宁俢弗原本还在犹豫,是否该将分家召回太夜湖,如今有了宁姑筠这一遭,他倒觉得宁姑筠这位舅舅是个合适的人选,那岛上贫瘠,方圆百里没有什么大妖,又有着宁辛平的关系在,境界低不算什么,只要忠心,能有些治家理事的才干便好。
在这之后,他又仔细考察了宁姑筠这位舅舅数月,终于打定了主意。
一日他将人唤到跟前,将海外分家的事择要说了,末了问道:“你可愿去?”
蒋平愣了一瞬,眼中迸出的光亮几乎压不住,连忙伏身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多谢家主信任!蒋平定不负家主所托。”
宁俢弗还以为他依旧心恋权势,并不在乎。但蒋平心中此刻满满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终于能逃离宁姑筠这个坏种了。
——
“又回来了。”
看着眼前波涛汹涌的海面,李伏蝉站在一座大船的甲板上,一时间有些感慨。
“迟襚真君口中望瀛洲岛的大事,只怕和当年夕阴岛上那蛟宫妖将和刘亢所说的事情有关。”
这一次海外之行,李伏蝉便要在迟襚真君口中所谓的大势之中突破紫府。
这件事没有回旋的余地。
迟襚真君就是要一个能在诸方大事搅弄之下,突破紫府的人物。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李伏蝉曾经在北方大势之中,做出的事情,远比突破紫府要更加骇人。
和没挂的人实在说不清楚。
《水火洞阴陵炼要篇》记载的五道秘法,其中有两道灵物不全,正是他要找的,分别是【青篼玉节】和【黄枝金桂】。
这两道灵物藏在海上哪一家还不清楚,迟襚真君并没有说,但按照李伏蝉的推测,迟襚真君既然想要让他在大势之中合纵连横,成就紫府,这两样灵物必然会在这场大势中出现在他眼前。
“能不能靠死亡预支,死上两次,强行夺得灵物,而后继承过来闭关修行?”
李伏蝉想了想,便将自己的念头按了下去。
这个办法不可行,一则死亡画面中积蓄的劫气已经太多,现在正处于一个临界点,若仅仅是为了两道灵物,或许他还来不及用灵物突破,劫气便会爆发。
而且他不敢保证迟襚真君会不会在冥冥之中看他,若他什么都不做,仅仅只靠推演继承灵物,在迟襚真君的眼中,便是那两道灵物突然出现在他手中,这样的异状是绝不能展现的。
“还是得靠自己,至于死亡画面,只能看突破紫府之后会不会生出新的变化,亦或者炼化劫气的速度能够增快些,也能解了燃眉之急。”
李伏蝉眼看已经进入了北海地界,便寻了个由头,悄无声息离了船。
他可不愿与这些无关之人久处一室,否则依着那些话本上的路数,用不了多久便要因为这船上人家的恩怨纠葛,平白被卷进一堆麻烦事里,脱身不得。
他一头扎进海中,却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打听那两件灵物的消息,反而寻了处僻静无人的礁岛,辟出一方临时的洞府,布下几道遮掩气机的禁制,这才盘膝坐定,沉心内视。
坐在洞府之内,他静静看着自己意识深处被炼化成的一道劫气。
他原本的打算是用这道劫气来助他完成结道果的一步,然而有迟襚真君相助,替他省去了补全性命的许多时间不说,还为他增长了少阴一道的道行。
故而结成道果的过程可谓是按部就班,水到渠成,如今这劫气有了更好的用途。
他将这道劫气容纳入气海之中,气海之中的『抱锁伏蝉』轻轻一动,那道劫气旋即被炼了进去。
随着『抱锁伏蝉』开始炼化那道劫气,气机如潮水般向内收摄。
李伏蝉眼前恍惚浮现出一幅景象。
黄澄澄的月光铺天盖地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天地都染作一层暗沉沉的金霜。
漫天霜雪纷纷扬扬,条条如索,纵横交错地悬垂于天地之间,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将这片空间密密匝匝地束缚起来。
“这是……『索庚士』?”
李伏蝉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道果所呈现的景象。
就在他被这幅景象所震撼的时刻,猛然发现,在霜雪之下,竟然有一只大如磨盘的白蝉正伏在雪地上。
它通体莹白,背甲上泛着一层冷幽幽的釉光,六足如镰,深陷霜层,每挪动一步便在雪面上拖拽出数道长长的沟痕。
那痕迹并非寻常爬行所致,而是被硬生生犁开一般,边缘处还残留着细碎的冰晶,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就在李伏蝉细看之际,它忽然昂首,口器张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在这片被霜索封禁的天地间来回撞荡,激得漫天霜雪都为之一滞。
李伏蝉听到那声音之后,只觉得神魂俱颤,脸色苍白,不由骇然:“好凶厉的白蝉。”
而此时此刻,月光洒落,正正照在它宽厚的背甲上。
那片莹白如瓷的甲壳中央,竟隐约映出了一道纹路。
发现这样的异状,李伏蝉立刻向前走了几步去看。
发现那道纹路并非是白蝉甲壳上天生的,反而呈现出一道长剑的形状,自白蝉背上正中斜斜贯穿而下,剑锋朝下,仿佛被谁硬生生嵌进了它的脊背之中。
剑影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寒芒,与白蝉周身那股凶戾之气互相缠绕。
洞府之中,李伏蝉缓缓睁开眼睛,周身气机平稳。
赫然已经被那一道劫气推到内景中期。
这是他本就有所预料到的,故而并没有因此惊喜,反倒是其他的一些变化,让李伏蝉有些意外。
他指尖泛起一道白毫,锋锐无匹。
《少陵剑经》,剑气大成。
还不等李伏蝉细细感悟,忽地,洞府外响起一道恍如雷鸣般的声音:“里面是哪家的道友?此地乃我东方家阵盘所在,还请速速离开。”
? 第二百一十五章 解剑符
“看来我放出剑气,气机一时之间没有锁住,被人察觉了。”
这倒不是李伏蝉在乎的,他低头看了看四下,不禁道:“能用一座大岛来做阵盘,手笔不小。”
北海东方家,乃是『庚金』道统,并非小门小户,族中有两位大真人坐镇,只不过能行走在外的只有一位而已,李伏蝉曾经在海外行走,不过区区外景修士,怎么可能见得了东方家的人。
“不知道到底是真的东方家来人,还是什么人想诓我出去。”
李伏蝉思虑片刻,自储物袋中取出一张符箓,按照《少陵剑经》上记载的剑符,以『索庚士』作符,旋即将那道符丢了出去。
岛外,一行五人站在山林边缘,衣着同色法袍,个个神色紧绷。
有人凑近领头的青年低声问道:“兄长,会不会是看岔了?”
那领头青年摇了摇头,盯着手中罗盘模样的法器道:“这东西是大真人亲手交给我的,方才确有异样气机一闪而过,被它捉到了,不会错的。”
另一名弟子小心翼翼地开口:“兄长,那人能布下连我们都瞧不破的禁制,只怕修为在咱们之上。莫不是你方才那声道友喊得太过随意,惹恼了人家?”
领头青年本想呵斥两句,教他不要乱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海外散修脾性古怪,尤其那些独来独往的,心眼小的确实不少。
他迟疑了片刻,再次朝着那片空无一物的山林拱手,语气比方才恭敬了许多:“晚辈东方家大真人嫡孙,还请前辈赐见。”
话音落下,他发觉身后几个兄弟都不吭声了。
他心头发毛,缓缓抬起头来,瞳孔猛地一缩。
不知何时,一道素白色的符箓已安安静静地悬在他面前,符纸无风自动,道道锋锐之气从符纹间渗出,刺得他眉心隐隐发寒。
他僵在原地,大气也不敢出一口。倒是身后的人先反应过来,急道:“兄长,这好像是剑符,里头的前辈,怕是不好惹。”
“怕什么,”
领头那青年定了定神,再次躬身,语气比方才愈发恭谨了几分:“前辈,晚辈等人实是无心叨扰。实在是这座岛乃我东方家花费大力气布下的阵盘,于族中干系甚重,还望前辈能体谅一二。晚辈斗胆,愿请前辈往家中一坐,略尽地主之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