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他真的邀请了,李伏蝉也不会上去。
毕竟那岛上明显是有阵法在的,东方家能勾连九座海岛而布大阵,定住海眼,可见其阵道上的造诣之深,若是起了歹心要坑杀自己,那就麻烦了。
东方白离去后不久,便有东方家的后辈子弟入殿奉茶。
李伏蝉抬眼去看,来者正是先前在那座荒岛上领头唤他的青年,名唤东方云。
他目光在东方云面上停了一停,便又收了回来,李伏蝉随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静了片刻,他搁下茶盏,开口问道:“不知可否容李某在岛上走一走?”
东方云闻言一愣,旋即连忙躬身道:“我家真人早有吩咐,李真人可随意走动,不必拘礼。”
李伏蝉点了点头,便由东方云在前引路,往殿外去了。
在接近那座申伏山时,李伏蝉气海之中,『索庚士』浮动。
而那些逸散的庚气却并没有受『索庚士』调度,他稍稍又加大了些力度,庚气才开始在他的调度之下汇聚。
见此一幕,李伏蝉已经了然:
‘看来东方家的那位老真人要死了。’
? 第二百一十九章 六年后
按东方白所说,这座申伏山上流溢的庚气,是东方家第一位大真人突破时天地交感所留的异象。
若真如此,这漫山浮动的庚气便该是地支公气,受『索庚士』法度所辖,以『索庚士』道果调度起来应是水到渠成。
可李伏蝉方才暗中催动道果,却发觉这庚气纹丝不动,对他的感应置若罔闻。
公气不受调度,那便不是公气。
经他先前一番试探,可以确定,这些庚气,是某位大真人身上逸散出来的私气无疑。
修士的私气与性命根基相连,若非身受重创、性命有亏,亦或者寿数将近,道果将崩溃,断不至于如此大规模地外泄而无法收束。
这漫山庚气看似气象万千,但对于他而言,实则是一座无声的告示。
那位大真人,情况很不好。
怪不得东方白这般急着引外援。
此番请他上岛,名为议事,多半也是有意借此摊牌,想看看他的态度。
而且他修行少阴,与东方家无仇无怨,且在北海毫无根基,若他看出问题便抽身而去,对东方家也无伤大雅。
“东方白心思颇深,只怕有什么算计在其中藏着……”
李伏蝉将这念头在心底转了一圈,面上不动声色,负手立在山下,望着那满山浮动的庚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此时此刻申伏山上,东方白来到一座密室之中。
密室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沉沉合拢。
殿内庚气浮动,如雾如霰,将整座静室染成一片庚白。
石台中央坐着一位老人,须发衣袍皆被庚气包裹,他闭目盘坐,周身逸散出的庚气始终无法收束回体内。
果真如李伏蝉所料,这位大真人连自身溢散的私气都无力收敛,道果崩溃已在旦夕之间。
东方白上前一步,躬身行礼:“仲父。”
石台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瞳孔已被庚气染作一片白。他望着东方白的方向,开口时声音倒还算平稳:“九岛大阵的事,如何了?”
东方白如实回答道:“如今已经有七岛上的阵法已经布设完毕,还余下两岛上面的锋锐之气,还待收束。”
石台上端坐的老真人闻言:“不禁叹息道,那两岛上锋锐之气难收,待架设阵法完成,只怕要逾了十六年之期。”
东方白犹豫了一下,说道:“此事不难,我已请了一位援手来。”
那老真人闻言,诧异道:“援手?是哪家的人?”
还不等东方白说话,他便自顾自道:“如今这种情况,引一强援不失为好办法,只是须得小心谨慎,万不能叫人趁虚而入,知道了我眼下的情况,否则强援成野狼,反受其害,悔之晚矣。”
东方白静静听了老真人说完,这才回答道:“此人是江南来的少阴修士,境界颇高,手段颇奇,对于符箓一道道行颇深,他还能炼制出一种名为解剑符的符箓,那符箓能解锋锐之气,白已亲自试过了,若是拿来去解那两岛上的锋锐之气,当有奇效。”
那老真人听后诧异的抬头看了眼东方白,问道:“是『索庚士』?”
东方白点了点头,那老真人看着他道:“既然是『索庚士』,那么此刻想来已经发现了这申伏山上庚气溢散的真相,你有意让他知道如今东方家的情况?”
“这倒是个好机会。”
那老真人自顾自说着东方白的盘算,缓缓点头,那双被庚气染白的眼睛在雾霭中微微转动。
“少阴之修,与我家也算有几分缘分。而且自江南而来,根基不在海外,便少了许多利害纠葛,与我家便更显亲近。其人能与你斗法而不落下风,手段自不必说。如今又看出了我眼下的状况,只会更放心与我家联手。”
“不知道你拿住了他的什么把柄?”
这位老真人想得很明白,东方白既然敢引这位『索庚士』上岛,又刻意将申伏山的异状摊开在对方眼前,便是主动将自家的短处递到人家手上。
这是以己之短,换人之信。
可这么做的前提,是自家手里也得攥着对方的短处。
否则便是授人以柄,平白将自己置于砧板之上的蠢事。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东方白竟然摇了摇头,语不惊人死不休道:“白想试试,以真心换真心。”
密室中骤然沉默。
那老真人一双浑浊的白色眸子在雾气中定定地望了他许久。
东方白在海上素来有“白狐”之名,狡诈善变,诡计多端。
这样的人,此刻却说要以真心换真心。
好在听到这话的是他的仲父,换作旁人,只怕早已被惊骇得冷汗淋漓,唯恐自己已被他暗暗圈进了什么天大的算计里。
那老真人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道:“你来做决定便好。”
东方白闻言,忽地神色肃穆,拱手道:“请仲父安心,此次海眼遗藏一事,白定取【合和金莲胎】而出,为仲父弥补道伤。”
老真人听了,并不曾说什么,反而道:“一切小心,我死不足惜,只是你,切不可冒失大意,折了性命,对外人,当多使个心眼才是。”
“白晓得。”
东方白退出密室后,径直往府库去了。
他寻了好一阵,才在库房深处找到一只封存已久的玉匣。
匣中盛着一枚蚕茧,通体雪白,茧衣上隐隐有云纹流转。
这是【吐云罗】灵蚕。
此蚕以云气为食,在海上倒也能养,只是费时费力,东方家也不过存了寥寥十几枚,早早封了起来。
他取出那枚蚕茧,运转法力缓缓催动。
茧壳裂开一线,灵蚕探出头来,细小的口器微微翕张,旋即吐出第一缕云罗蚕丝。
那蚕丝细若游丝,落在掌中却柔韧异常,在法力的温养下渐渐泛出柔和的白光。
东方白带着这蚕丝去找李伏蝉,赔罪道:“先前斗法之时,白一时失手,损伤了道友的法袍,这云罗蚕丝能够修补链接法袍上的破碎之处,还请道友收下。”
李伏蝉自然是来者不拒,而后又助东方家,将两座岛上的锋锐之气收束,那些锋锐之气在『抱锁伏蝉』的炼化之下,使他对于锋锐之伤的抗性大大增加。
此后近六年,李伏蝉便在东方家闭关,修炼《水火洞阴陵炼要篇》中记载的秘法。
有明、宝二光辅佐修炼秘法,加上『抱锁伏蝉』辅佐炼化灵物,他修炼秘法的速度比寻常人快了何止一筹。
一直到六年后出关时,他已经堪堪炼成了两道秘法,周身气机愈发古朴自然。
而东方白也在此时找了过来,见李伏蝉似乎修行有成,更进一步,他目光中惊色一闪而逝,旋即道:“今日望瀛洲岛开海眼遗藏,我家也要准备定住海眼,还请道友护持坐镇。”
李伏蝉颔首道:“理当如此”
? 第二百二十章 诸修云集
李伏蝉随东方白一道驾风而起,落在一座布了阵法的海岛上。
他环顾四周,万里无云,海面平滑如镜,天光水色交融,连一丝风浪也无。
如此平静的海域,实在不像藏着什么吞水海眼的样子。
他不禁问道:“这海眼究竟在何处?莫非在望瀛洲岛上?”
东方白知道他根基不在海上,对北海地理不甚熟悉,便伸手指向西边,说道:“此岛名为屏山岛。由屏山岛往西去,便是群虞海峡。传说仁兽驺虞卧死于此,才形成那样的海峡,自此那处风浪不止,水祸频生。”
“风浪水祸之下,便是一处吞水的海眼,平日不显。此次乃是望瀛洲岛的大真君亲自出手,才让我等得以一见。”
“道友若有兴致,不妨驾风往高处去,届时一眼望去,自然能窥见海眼形貌。”
李伏蝉点了点头,却没有依东方白的话往天上去,毕竟只是一座海眼而已,没必要为了看海眼,在这种时候乱来,以免节外生枝。
有东方白这么个北海土著在,李伏蝉正欲再问几句北海之事,忽然心有所感,抬头望向天际。
一道流光正从云层之上划过,快得寻常修士只能捕捉到一缕残影,这样的速度,只怕是动用了什么身法。
哪怕只是匆匆一眼,李伏蝉也大致上看了出来,那人用的,竟然是古术。
以他的目力自然能轻易看破那流光之中的人影,那是一个身披大氅的青年,面容冷肃,眉眼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凝气度。
东方白顺着他目光望去,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低声道:“那是北海乡家的人,名唤乡遇封,乡家是后起之家,乡遇封是在十五年前突破内景的。”
“乡家与我东方家一般,也在构建阵法,欲图用阵法来定住海眼。”
“不过虽说此人只是初入内景,但曾经在北海上也曾闹出过一些事情,招惹到了一头大妖。”
李伏蝉闻言,不由好奇道:“此人招惹了海上的大妖,竟然还能安然无恙突破内景?”
东方白笑了笑道:“这正是我要与道友说的。”
“此人虽然只是初入内景,但却身负一件神通之宝,当初那大妖便是栽在了这件神通之宝上,至今不曾有人见他是如何御使的,也不曾听闻北海哪一位紫府之君是与此人有关,道友若是在遗藏中与他撞上,务必谨慎,尽量避免冲突。”
李伏蝉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已了然,将东方白的话听进了心里。
毕竟能让东方白这般郑重叮嘱,这个叫乡遇封的,绝非是寻常的内景大真人。
尤其是那件神通之宝,众所周知,神通之宝乃是紫府神通所化,想要御使,条件苛刻不说,还有十足的限制。
此人身负神通之宝,又能在海上突破内景,可见其身后必定站着哪一位紫府之君在算计。
海眼遗藏这场由望瀛洲岛牵头的大局之下,紫府嫡系尚且不止一两位,被紫府当作棋子投进来的,更不会少。
他没有再多看,将乡遇封这个名字记下,便随东方白退回了在屏山岛上新建的大殿之中。
一直到了第三日深夜才出来。
屏山岛灯光通明,主持阵法的东方家子弟各自忙碌着。
李伏蝉向岛外看去,离屏山岛极远的地方也已经亮起了灯火,天幕上还隐隐有人驾风在看,至少不下十数人,竟然都是内景级数的修士。
而且这个人数还在增加着,北海盛况,可谓空前绝后。
‘看来望瀛洲岛对离恨天是志在必得。’
李伏蝉正思忖间,东方白忽然转过头来,神色郑重:“稍后海眼洞开,白需主持大阵,定住海眼,无暇分身上天幕坐镇。这一桩,便劳烦道友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海眼一开,除了散修,诸家不会急着入内,必定会有一场试探约斗。届时道友无论做什么,皆可报我东方家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