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176节

  而且紫府之君一身神通所系,在于冥冥之中的升阳府,肉身不过是一道门户而已,可以随心聚化,故而性情便更淡泊了。

  谈及利益的时候,也许会显得势利,可无论如何都不会表现得如此明显。

  阿奚陀引着李伏蝉穿过几道贴崖栈道,来到一处临渊而建的竹楼。

  竹楼内陈设极简,只一方案、两方蒲团、一盏铜灯,窗外便是翻涌的云海与奔雷般的白水。

  “请。”

  阿奚陀抬手请李伏蝉落座,亲自斟了一盏苦茶推到他面前,方才叹了口气,眉目间那层冷硬的神色终于化开,使他的面目都变得和蔼可亲了许多。

  “道友真是好大的胆魄。”

  他这话说的实在没头没尾,还带着一股感慨的语气。

  李伏蝉端茶的手微微一顿,不解道:“道友何出此言?”

  阿奚陀见他神色不似作伪,看来是真的不知内情,面上那点感叹便转为了错愕,他放下手中的茶壶,身子微微前倾,那双深褐色的眸子直直盯着李伏蝉,像是在确认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半晌才道:“你当真不知?”

  见他如此作态,李伏蝉将茶盏搁下,已经隐约猜到了是什么事情。

  果然,阿奚陀见他这副模样,摇了摇头道:“道友接下了青羊观这个摊子,却不知青羊观背负的究竟是什么,真不知是该说你胆大包天,还是该说你无知者无畏。”

  李伏蝉听罢,重又拿起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姿态倒显得颇为轻松,看着阿奚陀道:“看来今日,是我该知道的时候了。”

  阿奚陀看着他那副从容模样,并没有做隐瞒,毕竟这件事对于有心人来说,并不算什么隐秘,他沉声道:“道友炼就神通时,可曾感觉到什么异常之处?”

  阿奚陀问起此事,李伏蝉便想到自己在洗泉山青谷之中托举道果之时,西海之水不为所动的景象,说道:“水德不为阴伏。”

  阿奚陀闻言,眉目一动,看着李伏蝉道:“你果然感觉到了,命神通的确不可思议。”

  李伏蝉追问道:“难道是少阴出了什么问题么?”

  阿奚陀摇了摇头道:“水德不为阴伏,并非因少阴所致,而是因为太阴。”

  李伏蝉皱眉不已,他知道青羊观有坑,但没想到竟然会和太阴牵扯上关系。

  阿奚陀又问他道:“你可知道迟襚修成的两道神通?”

  李伏蝉点了点:“『夜光府』和『姤司衡』。”

  说到这里,李伏蝉微微一顿,他忽然记起一件事,昔年迟襚真君以神通为他补足性命,所用的那道神通正是『夜光府』,彼时他便觉得有些不对。

  毕竟迟襚真君不修『索庚士』,无论怎么来看,『夜光府』都不应与他相应契合。

  彼时他只以为自己眼界尚浅,不识神通广大。

  可如今来看,只怕不是如此。

  他看向阿奚陀,一双灰黑色的瞳孔之中,流露出惊愕,失声道:“『夜光府』并非少阴神通?”

  阿奚陀诧异的看了一眼李伏蝉,没想到他还不曾说出口,李伏蝉便猜到了,便点了点头道:“此事事关上古时一场大事,详情已不可考,据迟襚曾经所说,是上古时代,太阴一道的大人修行出了问题,故而散道三分,此三身又先后成道,分别主太阴,少阴,阙阴。”

  听到这样隐秘的李伏蝉大为震惊,不禁道:“三阴为一人所主?”

  阿奚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此事事关上古时的大人,岂是我辈能知晓的,不论太阴一道那位大人三分之后,到底成了三个人,还是一个人,都无关紧要,真正的症结在于大人成道后,少阴,阙阴之主竟同日而陨,其陨落气象,引动天地潮涨,又因为佐使二位之陨,太阴被生生拖拽下来一截,被高涨之潮吞没。”

  听着阿奚陀的话,李伏蝉眉头越皱越深,眉心与胸腹之间,明、宝二光一闪而逝。

  ‘太阴失落于潮水之中,这句话恐怕不是表面上的意思,为尊者讳,阿奚陀不敢提及很正常。’

  阿奚陀不敢提,李伏蝉却能自己去推测。

  ‘潮涨之水表象为『壬水』,实际为『谷水』。’

  毕竟『谷水』亲近太阴,是纯阴之水,对应月相、月华、月亮引力催生的潮汐阴阳消长。

  谷者,牝也;牝者,雌也。

  阴藏,月亮属太阴雌阴,潮汐涨落本就是太阴之力搅动水域的直观显化。

  ‘【壬藏谷吞】,太阴失陷这件事,最少涉及两道水德,如果拆解这份隐喻来看,或许是『壬水』一道的大人暗中遮掩,『谷水』一道的大人顺势吞月。”

  李伏蝉越是想下去,眉头便皱得愈深:“可『壬水』哪里来的藏匿遮掩之象?不,或许真的有……”

  『雾垂江』

  往日里李伏蝉眼界低微,并且不曾修行水德,故而不曾联想到这些,以如今的眼界和少阴伏水的特性来看,『壬水』有『雾垂江』之象明显不正常。

  如果一定要细论的话,『雾垂江』这道阳象,李伏蝉认为更应和『亥水』。

  他略作推测,又驾起神通去寻『亥水』与『壬水』之间的异常,片刻后,他停下动作,一颗心彻底沉了下来。

  【亥失其雾,壬得回阴】

  ‘如此一来,看来三道水德都出了问题。’

  江南水德大盛的原因也找到了。

  若水不盛,何以陷太阴?

  ‘不,不只三道,恐怕『湜水』也出了问题,『湜水』分清化浊,既然江南诸紫府同意古楚南归,恐怕连『湜水』也出了问题,不光不能化浊,反而可能助涨浊势,所谓的想要借古楚遗朱南归之势,冲破先秦留下来的气数,只是借口。’

  这样一来,太阴失陷一事,恐怕又要与古楚覆灭扯上关系。

  而太阴失陷之后,迟襚真君却能强留下太阴一道的神通,不管水德陷月到底有什么目的和原因,但他们既然这样做了,就必定有利益可图,迟襚真君此举,几乎相当于与江南修行水德的诸道结仇。

  甚至,引得了高高在上的大人注意。

  然而仅仅只是这样,李伏蝉觉得还不至于沦落到青羊观覆灭的程度。

  毕竟迟襚真君已死,『夜光府』必定也已经陷进水中,有什么恩怨,也该到此为止了。

  然而下一刻,阿奚陀伸出四根手指,伴随着冥冥之中传来的感应,李伏蝉不禁叹了口气。

  ‘我还是小瞧青羊观卫姓几位真君的搞事能力了。’

  四个人,四代真君,皆强取太阴神通而不放。

  如此一来,江南诸道怎么肯留青羊观道统存活。

  怎么敢让姓卫的再成就一位真君出来。

  而如今他接任青羊观主,摆明了要护住青羊观,护住卫姓,所要面临的局面可想而知。

  “举世为敌,莫过于此。”

  李伏蝉遥遥看向天外,喃喃道:“好歹也将【青羊】留给我啊。”

? 第二百五十五章 青羊之祸

  阿奚陀看着李伏蝉眉心间的银白明光和胸腹之间涌动的紫金宝光,不禁暗道:‘这是哪一道的古术?他竟然能将古术修持到如此地步,怪不得第一道神通能成就命神通。’

  阿奚陀想什么,李伏蝉并不知道。等他消化完自己推测到的隐秘后,明、宝二光渐渐收敛,他这才将目光重新转向阿奚陀,问道:“前辈可还有何教我?”

  阿奚陀闻言,饶有兴趣的看着李伏蝉,问道:“你不怕?”

  李伏蝉道:“晚辈才成全一道神通,纵然命神通神异,可自身根基浅薄,说不怕是假的,不过既然应承下来,自当尽力而为。”

  阿奚陀笑着点了点头,心中却不信李伏蝉的说辞。

  以他的眼界来看,李伏蝉此人必定是个心狠狡诈之辈,这样的人心中怎么可能有大义和情分,说不定就是迟襚真君给他身上下了什么禁制被他知道了。

  这才能说出这样一副冠冕堂皇,大义凛然的话来。

  不过他并不在意李伏蝉到底是什么人,今日能与他说这么多,无非是看在迟襚真君的面子上,犹豫了一下,他还是透露道:“你可知道卫翀?”

  李伏蝉想了想,记起自己在青羊观的宗祠之中,曾看到过这个名字,乃是一位古代真君,也是青羊观的祖师。

  阿奚陀道:“自太阴失陷后,阙阴不显,少阴被管制,青羊观祖师在那样的境况下,却能成全【君臣佐使】,成就大真君,然而这并不算什么,他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凭一己之力,竟然生生捞出三道太阴神通,借青羊观的【太冲天】将太阴三神通还于天上,只可惜后来【太冲天】崩溃,太阴三神通重陷水中。”

  听到阿奚陀的话,李伏蝉了然道:“原来这就是青羊观没有洞天的原因。”

  阿奚陀点了点头,继续道:“青羊观祖师乃是以少阴一道大真君的身份,强托太阴三神通,最后身死道消,身为殉道者,江南诸道愿意给他一份体面,留下了青羊观道统,只是加了限制,青羊观修士可炼神通,却不能成全【君臣佐使】,或求五法。”

  说到这里,阿奚陀不禁道:“可惜江南诸道万万没想到,自卫翀之后,卫氏竟然又出了个卫伯驹,其人修成三道神通之后,竟然以青羊观观主的身份,去承担北齐国师之位,成为持玄之君,以此位格加持,竟被他又捞出来了两道太阴神通,一时之间,水德动荡,太阴有复位之兆。”

  “于是自自卫伯驹一代的国君开始,竟然代代昏庸,残暴无道,这其中必定有赵国『仝火』推动。”

  “而后便是戾帝杀卫伯驹,自斩持玄之君,国运动荡,加上赵国插手,北周攻伐,于是北齐亡国。”

  “卫伯驹死后,江南诸道围杀青羊观卫氏,那时的青羊观道统还不像如今这样,全观上下只有千数弟子,于是足足有数十万人,死于青羊之祸。”

  说到这里,阿悉陀看向李伏蝉,那双褐色的瞳仁中闪动着幽光,缓缓道:“若没有你站在这里,青羊之祸,此刻将重演一次。”

  “换而言之,你是少阴一道的真君不说,第一道神通还是命神通,若是逃出江南,或许还不会有人同你计较。可你偏偏留在江南,还将自己置身于青羊观与卫氏这座漩涡之中,将来总有一日,你要一个人背负江南诸道的围杀。”

  李伏蝉闻言,神色毫无变化,淡淡道:“还有一个卫用夷,也请前辈讲一讲吧。”

  阿西陀盯着李伏蝉看了半晌,见他不似作伪,于是重新坐回了位子上,开口道:“那场青羊之祸之后,卫用夷之所以能够逃出去,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姓卫,他真正的名姓已葬在五百年前了。”

  “不过我倒有些道听途说的消息,说卫用夷的左手断了一根指骨,而昔年卫氏的一个仆役,也是左手断了拇指,不过这只是个杂闻而已,仆役是不可能成就神通的。”

  说到这里,阿奚陀目光中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说道:“比起青羊观祖师,他缺七分才情,比起卫伯驹,他少十分魄力,可偏偏这样一个人,竟然在短短数十年间成就真君,合纵连横,重立青羊观,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江南诸道也对此事闭口不言。”

  “卫用夷无才情、无魄力,手段却高,饶是如此,他哪怕成就真君,也不曾捞出太阴一道的神通来,不过他真正的功绩其实只有两件。第一件就是在江南诸道的围杀之下,保全了青羊观。第二件便是在短短二十年的时间里,培养出了迟襚。”

  阿奚陀问道:“你恐怕还不知道迟襚的事迹。”

  李伏蝉今日来,能得阿奚陀一番讲述隐秘,自然求之不得,然而对于迟襚真君的事,他倒是在迟襚真君的手札上有过一些了解,故而说道:“迟襚真君年少修成剑意,【青羊】仙剑出鞘去见,更是短短三十年成就真君。”

  阿奚陀点了点头道:“迟襚成道之后,第一时间,凭借『姤司衡』,将『夜光府』拽了出来,当年卫翀做成此事后,自身被太阴三神通压的暴毙而亡,迟襚本也该如此,可奈何他才情之高,无人能及。”

  “想来你比我更清楚『姤司衡』的作用。”

  李伏蝉点了点头,他来时已经读过了青羊观的道藏,自然明白『姤司衡』这道神通的神异。

  一阴虽微,若放任蔓延,必侵削其阳,阴阳失衡。

  故而以『姤司衡』衡之。

  姤者,古同遘,即邂逅、遇合之意。

  象征阴阳初愈之机,阳极初阴生,巽风穿乾天,无隙不遇。

  能使天地气机、人心妄念、外邪祸兆,皆自细微相逢而起。

  为少阴气机始发之卦,捕捉一切细微相遇之炁。

  能治初起隐患、偶遇祸机、刚柔失度,不是命神通,胜似命神通。

  如果将『姤司衡』认定为一座天平,天平中轴,则为中正之枢,象征修士的寿命,道行,功业。

  昔年迟襚真君钓羊氏『遊金』修士的手段,正是驾起『姤司衡』,使外邪祸兆自细微之处起。

  有人仅仅只是为了闭关结束后去看看父母,半途中,便遇上个被六贞观追杀的魔修,身死道消。

? 第二百五十六章 君臣佐使论

  阿奚陀说道:“以迟襚的天资,成全【君臣佐使】,成就大真君只是时间早晚的事情。然而他捞了一道『夜光府』,将『夜光府』架在『姤司衡』这座天平上,用自己的剑意,道行,性命来平衡,竟然做成了连卫翀都做不到的事情。”

  “以少阴之身,驭使太阴神通。”

  听闻此言,李伏蝉不由皱眉道:“性命,剑意,道行,这三者加起来,便能平衡得了太阴一道的神通吗?”

  阿奚陀摇了摇头:“迟襚的剑意和旁人的不一样,天下修剑之辈,无能出其右者,而且【青羊】仙剑对他的喜爱,远非常人能够想象。”

  “伏枢院也有仙剑,可惜伏枢院的仙剑是属于大蟙伏枢的,只有【青羊】是属于迟襚一人的,若说他死后还能让【青羊】记着他,也不会让人意外。”

  李伏蝉听着他的话,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阿奚陀道:“昔年迟襚捞出『夜光府』后,面对江南诸道的围杀。正是凭借着仙剑和剑意的加持,还有他能够轻易驾驭『夜光府』这道太阴一道的神通,水火不侵,硬生生从那场围杀之中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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