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些盈问道：“真君已经去闭关了，你自回来后便不曾来见我，我来问问你，真君可对卫歆蘅做了什么安排么？”
他这话问出口，卫悬贞却陷入了沉默。
卫些盈隐隐察觉到了卫悬贞的异样，往前走了两步，想去看个究竟，卫悬贞却突然大声道：“盈哥别过来。”
“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
“卫悬贞！”
眼见卫悬贞吞吞吐吐，卫些盈沉声叫了一句。
卫悬贞身子猛地一颤，他犹豫片刻，将今日卫歆蘅身上的异状说了。
卫些盈听后，若有所思道：“怪不得卫歆蘅回来后，连连给我发了十数封对于青羊观的治理建议，因不清楚真君是否对她还有布置，故而我不曾理会，如今倒是可以着重看一看了。”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将自己裹进黑暗中的人，疑惑道：“卫歆蘅叛逃之事已了结，可她身上的变化，同你有什么关系？”
黑暗中，卫悬贞的声音低沉，显得有些沙哑，他忽然问道：“盈哥，你说我，我会不会……”
他的话没有问出口，卫些盈却明白了，他了然道：“你是怕自己也被神通改了心智？”
黑暗中卫悬贞又不说话了。
卫些盈眉头猛然拧紧，眼中那点刚有所缓和的暖意刹那间被冷厉取代。
他抬起一脚，狠狠踹了出去。门板应声炸裂，木屑横飞，一个人影连带着碎木一同滚了出去，仰面摔在地上，口鼻间鲜血混着灰尘汩汩涌出，整个人暴露在清冷的月光之下，狼狈得无处遁形。
卫些盈负手从屋内踏出，月光将他半张脸映得冰冷。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袭玄黑衣裳，目光涣散的人。
卫悬贞挣扎着想要爬起来，手指刚撑住地面，卫些盈便又是一脚，将他重重踹翻回去。卫悬贞咳出一口血沫，呻吟道：“盈哥，你……”
“昨日你在我面前拔剑剖心，叫我好高看了你一眼。没想到才过了短短一日，就成了这副模样。早知如此，当时就该一剑将你刺死。”
他盯着卫悬贞，目中狠厉之色毫不掩饰：“卫歆蘅身为卫氏嫡系，被神通改了心智，尚且有情可原，你凭什么？”
他越说越怒，一把揪住卫悬贞的衣襟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脸几乎贴上卫悬贞的面门，止不住的冷笑：“神通改心智？你也配。”
卫悬贞被他这一连串话骂得面如死灰，嘴唇翕动着，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卫些盈见他这副模样，愈发怒不可遏，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恨声骂道：“你这个失了智的蠢物，你可知如今是什么世道！”
第二百七十二章 调和水火
“不谈古楚遗朱南归，海外海眼遗藏还不曾关上，单单我等立身江南，便已是岌岌可危，朝不保夕，若非真君力挽狂澜，哪有你在这里躲着的机会，此刻这间房子便该是你的坟墓。”
卫些盈冷声道：“今真君一举将程氏的真君擒来，天下人都看在眼里，为我卫氏争得了些积蓄力量的时间，如今之青羊观生死存亡，岌岌可危，却也是迟襚真君在时未有过的局面。”
“你有你的抱负，我知你绝非池中物，于是三年前将你调来身边听用，却不曾指使过你什么，为你将资粮灵物取来，供你安心修行，此举有多少人说我以权谋私，在暗地里骂我咒我，就等着卫些云回来将我踩下去……”
“如今你好不容易被真君看在眼里，却成了个缩头的乌龟，忧心那些不该自己忧心的，莫说你不配被神通加身，即便是有，你也该千恩万谢的受着，如今这番作态，辜负我恩，好叫人失望。”
卫悬贞本因卫歆蘅的异变而畏惧的不敢见月，此刻却被卫些盈几句骂的红了脸，一股血气涌了上来。
还不等他说什么，卫些盈竟然将腰间的剑解了下来，扔在地上，目光阴狠：“我卫些盈修为低下，却还在意身上名节，比起留下个不敢见月的缩头乌龟来折害我的名节，还不如一死了之。”
“此后我只当你叛逃了去，再去找真君告罪。”
说罢这一切，卫些盈转身便走，卫悬贞已顾不上许多，一把抓住地上的剑，连忙追了上去，将他拉住道：“盈哥，是悬贞懦弱，辜负君恩，悬贞可以去死，却万万不肯背着叛逃青羊观的罪名而死。”
卫些盈头也不回，冷声道：“是死是活，你自己选，我今日只是来告诉你一声，真君为你留下了一道『兑金』一道的法诀，让你转修。”
“你是修是死，都与我无关，只是你若修了法诀，还敢瞻前顾后，如此庸懦，你我便再无任何情分可言……”
说着，他一把推开卫悬贞递上来的剑，说道：“此剑你且留着吧，将来或有你用得到的时候。”
说完，他拂袖而去。
一直走到避开了卫悬贞视线的地方，卫些盈才松了口气，他转头看了一眼身后，喃喃道：“总算是稳住了他的心思。”
卫悬贞好不容易被真君看中，哪能让他就这样废了。
而且卫悬贞的修为越高，对他也越有好处。
——
与此同时，李伏蝉回到密室之中，便就将此地罩住了。
他看着手中的半截程郁楼，只要他一放开压制，程郁楼就会立刻恢复，当然，他也可以在压制他的同时磨损他的最后一半法身，将他的两道神通喂给『玉枢雷章』。
【压金雷】已经没有了，他有必要再准备几道手段。
“如今我身上没有什么能派得上用场的杀伐、销蚀手段，唯一的【戊癸谛阴天光】也不能动用，想要磨掉程郁楼的半截法身需要耗费的时间太长，实在不划算。”
这样想着，他翻手取出『玉枢雷章』，用神通翻动『玉枢雷章』。
尝试了一番，确定自己能够凭借此宝压制程郁楼的最长时间，只有十七年。
于是便开始施展神通，在『玉枢雷章』上写下一行字。
“此君十七载不醒。”
做完这一切后，他忽然放开『抱锁伏蝉』和神通对程郁楼的压制，只留『玉枢雷章』。
眼见程郁楼真的没有清醒的迹象，李伏蝉无法不禁道：“不愧是能吞炼神通的法宝，果然能压制得了紫府之君，不过程郁楼重伤至此也才能压制他十七年，若是全盛时期，时间恐怕更短。”
不过饶是如此，也十分骇人了。
“这本书绝不仅仅只有这种程度，三无用的时候，种种变化才算千奇万妙，我如今却只能运用到这种地步，看来我按进去那道箓气反而限制了它。”
当初李伏蝉给《乞三十六年风月谈》打上箓气，一则是为了解决三无这个隐患，二则是为了让这件法宝能为自己所用。
『行蛟掣电』让这件法宝变成了『玉枢雷章』，某种程度上来说，其实限制了它。
“木已成舟，只能试试看，后续是否可以用劫气提升一下『行蛟掣电』的品级，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程郁楼这桩麻烦暂时解决，到了该整理自身的时候了。
李伏蝉摸了摸自己眉心的剑痕，下一刻，他的头颅猛然裂开。
整个身子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无穷的白光在密室之中绽开，森冷的天光充塞密室，却因为李伏蝉提前布置下了收摄异象的手段，故而只被拘束在一室之中。
“叽叽喳喳……”
朔白天光之中，隐约响起几声鸟叫，细细去看，两只巴掌大小的蓝白羽雀拖着霜色在天光之中飞来飞去，
数百只白蝉在地上爬来爬去，嘶鸣不止。
而在天光深处，还形成了一道寒潭，寒气逼人，潭边散落着许多桂花花瓣和华光琉璃。
太阴化桂，少阴化羽。
两只蓝白羽雀飞得累了，便落到寒潭边饮水。
那两只鸟儿饮了水后，哀鸣一声，齐齐倒在地上，片刻后，数百只白蝉蜂拥而至，将两只鸟儿分而食之，而后纷纷钻进了那寒潭之中。
片刻后，寒潭中，一抹白色浮起，那是一只手，只是苍白的有些病态。
随着那只手彻底露出寒潭，潭水开始缓缓下降，片刻后，一个赤条条的人影露了出来，正是李伏蝉。
还不等他有所动作，眉心那道剑痕便再度裂开，他的身躯在朔白天光中四分五裂。
这一次，在那一片朔白天光之中，竟然有一株金桂凭空长了出来，枝叶繁茂，桂香馥郁，只是枝头却挂着条条森然白索，轻轻晃荡。
那两只羽雀饮了寒潭水，再一次暴毙，白蝉蜂拥而至将两只鸟儿吃尽，却没有再钻进水中，反而爬向了那株桂树，开始啃食桂树的枝干。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个人形轮廓被啃了出来。
而那些白蝉在此之后纷纷从树干之上坠落，而后凭空自焚，化为灰烬。
寒潭水这一次不再下降，反而上涨起来，直至漫出潭边，那些桂花花瓣和琉璃被潭水裹挟而来，淹没了桂树，桂树上被啃出来的人形轮廓，慢慢地在寒潭之水的浸润下，睁开了眼睛。
片刻后，李伏蝉的身影再次浮现，树上挂着的条条白索化成白绸里衣披在他身上，贴着身躯垂落。
此为调和水火。
如此又重复了三五次，他眉心间的剑痕终于淡却了。
稍稍感受了一番，李伏蝉不禁道：“这一次接连硬抗三道剑意，着实将我害惨了，『抱锁伏蝉』炼化起来都如此吃力，剩下这些伤势，恐怕真得去找找宝嬛真君才行。”
他稍稍推算了一番，了然道：“没想到已经过去了四年。”
他张口将满室的天光吞进腹中，四下看了看，并不曾看到有什么信笺。
“看来我闭关这段时日，青羊观倒还算安稳。”
虽然醒得比预期早一些，不过他并没有立刻出关，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青羊观的几道法诀秘法研究起来。
在《大洞绛房真经》的加持下，『索庚士』圆满便在这几年的功夫了，等这一道神通圆满，他炼成下一道神通的把握会更大。
故而需要尽快确定少阴一道的神通中，处于【君】位和【使】位的两道神通分别是什么，也好早做准备。
“最好在元青真君求玄之前，便能够着手炼第二道神通。”
第二百七十三章『素钺泠』
青羊观中传承的法诀有四道，不过这四道中，有一道竟不是少阴的传承，而是『并麟』一道，『并麟』是古代道统，与两厌巫道牵连匪浅，李伏蝉并没有细看。
将那三道少阴一系传承的法诀翻开，其中第一道，名为《风月定冲诀》，乃是一道六品紫府级数的法诀，所能拿动的阳象有三十二种，其中最上等的自然是‘昼白风’，能结成道果『姤司衡』，同样也是卫氏主修。
李伏蝉大致上看了片刻，不禁皱起眉头：“迟襚修『姤司衡』而驾『夜光府』，此神通无命之实却有命之形，是否是【君】位神通呢？”
【君】者有主领之意，为道统玄位之显，必定是和少阴关联最深的神通之象。
姤者为天风卦，代表一阴初生，阴阳邂逅交遇之象，风行天下，无物不遇，主万物机缘相遇、气机暗通、隐患初生、柔御群刚。
一切暗谋、邪缘、破绽，皆始于姤卦初阴。『姤司衡』便能提前照见潜藏祸机，有先机察兆之能，
迟襚不过才两神通，却能横行天下，自身奇怪的剑意和仙剑青睐只是其一，太阴神通制伏水火，诸水在『夜光府』之下，都得乖乖受伏，致使天下修水德的见他都要矮一头。
可世间事从非绝对，单纯的杀伐并不能成事。
迟襚真正厉害之处，在于对危机的预感把握，一切针对他的阴谋算计，都能被他感应，『姤司衡』起了不小的作用。
“无论怎么看，这道『姤司衡』都与【君】位神通无二。”
“不能太武断，且再看看。”
少阴五象神通之中，除却命神通『索庚士』，还有『姤司衡』外，其余三象，在剩下两道法诀中皆有记载。
一为『岁去沉』，一为『素钺泠』。
李伏蝉放过『岁去沉』而去看『素钺泠』，片刻后笑道：“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不得【君】而得【使】。”
少阴者，阳中之阴也，这点阴注定大过那一点阳。
可在阴还微小之际，该怎么越过这一点阳去制其阳呢？
正是『素钺泠』。
此神通应少阴御阳之变，阴克亢阳、敛浮归衡，是少阴从内敛封藏，向外行使制衡权柄的独一变化。
『素钺泠』为阴行秩序之变，当阳僭越、蒸腾妄动、虚象丛生，少阴便自“藏守”转为“裁衡”，以钺为法度，斩去阳之冗余，令天地阴阳重回对等分寸。
【使】为导引、宣发、对外执行的手段，负责对外施展变化，最重要的是【使】位要事讫归藏，不能长久的显化于世。
『素钺泠』不光是阴制阳的变化，也是刑制阳亢的手段，往往只会在当阳僭越之时显化，正符合事讫归藏的特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