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要试探,也有一个法子,那便是按照推演中一般,再斩一次程郁楼,这一次斩他之后,李伏蝉只要不选择闭关,左冲右突,迟早能摸清龚仙房的打算。
李伏蝉看了看周围密集的死亡画面,喃喃道:“我还能承受两次推演带来的代价,只是我不能再拘束在别人为我制定好的道路上行事了,否则获取的情报实在有限,也着实太被动。”
毕竟这个世道的大真君十分不要脸,说来杀人便来了,半句废话也不多说。
“眼下看似我被几方势力,几位大真君针对,夹在其中左右为难,但其实在我还能表现出价值的时候,他们是需要我的。”
李伏蝉在一瞬间,心中已经有了定计,回到闭关的密室,一头撞进新浮现景象的死亡画面当中。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奢侈,连续两次动用劫气推演。
“上一次我得到的情报不多,只以为江南水德诸道一定会在短时间内对我进行围杀,故而迫切地想要立威震慑,换取时间修炼,现在看破了局势,时间对我来说还算宽裕,便不必再直面程郁楼了。”
他笑呵呵道:“这条路我不去踩,卫氏的人你也带不走。”
不等卫些盈等人来禀报卫歆蘅叛逃的事情。
李伏蝉便用『抱锁伏蝉』锁住气机,破开冥冥,前往江南【吴陵郡】,到了地方,李伏蝉在冥冥之中,毫不犹豫驾起神通。
命神通从来不以斗法闻名,可一命难求,寻常紫府的神通,即便去钓人的命数,也架不住有些命数硬的,会时常脱钩。
而且寻常紫府的神通想要钓人,顶多只能钓十个,二十个,而且还不能连贯,轻易便能教人察觉。
便如昔年的迟襚真君去钓太夜湖羊氏的人,那几个羊氏子弟就差把我被钓了写脑门上了,实在太过匠气。
可命神通却能钓动并影响一郡一地范围内,以数十万计的生灵命数,若要改易一地灵氛,亦或者摇落洞天这样的大事,若没有修成命神通的真君主持,一切都是徒劳。
上一次推演中,李伏蝉情报不足,自以为时间紧张,故而并没有发挥出命神通的真正威能。
看着冥冥之下的程氏,李伏蝉淡淡道:
“牧民弄命者,唯神通尔。”
此刻在程氏的金锋山上,如今的家主程青袁正与几位晚辈说着什么,忽然道:“前些日子,古楚遗朱中那个来宣法旨的道人你们可曾见过了?”
底下诸子不明白家主为何突然说起这个,程元婴道:“孩儿倒见过了,是位叫做辜瞳的大真人,如今已拜在伏枢院的门下。”
程青袁和程元婴将话头挑了起来,余下几人便也纷纷开口。
“古楚亡后,这些遗朱北上,在北方辛苦耕耘经营了百多年,如今却又不辞辛苦的回来,真是愚蠢。”
“是啊,舍下北方的基业,来给江南的仙宗世家当狗,平白将自身那份古楚的气数给耗了个干净,何其不智。”
众人议论纷纷,无不都是对那些古楚遗朱嗤之以鼻,谈及他们空留在北方的基业,无不痛惜,只恨不能夺之据之。
程青袁看着诸子嗣,只觉得从来没有看他们这般顺眼过,这般与自己心意相通。
就在这时,程元婴忽然提议道:“古楚遗朱不过有几位真人,大真人,便能在北方幽州占下那么大的基业,我家有真君庇佑,是否可以效仿之呢?”
程青袁看着他,眉头一皱:“你的意思是……”
程元婴拱手道:“元婴私心,遣一干嫡系北上,接手北方六山仙宗的基业,我家有真君坐镇,还有伏枢院的背景,必能成事。”
“而且北方三国互相对峙,无暇他顾,正是我等的良机。”
程青袁闻言,沉吟片刻道:“此事还待商榷。”
遣散诸子,程青袁细细思虑了半个月后,终于同意了程元婴的提议。
送一干家中嫡系子弟北上,建立分家。
只是不能全据六山仙宗的基业,只占藏贤门的基业即可,一则全占下,恐怕引得北方其他势力不满,自家真君也扛不住,二则藏贤门已经拜在了伏枢院门下,他们只说是为藏贤门分忧,暂代其家业,也算师出有名。
程青袁原是想等到自家真君回来再商议此事的,奈何诸子都有了野心,日日请缨,让他倍感欣慰,哪怕此事不成,也能历练他们一番,反正不论如何,这件事无伤大雅,有真君担着,倒不必太过忧心。
于是两个月后,程氏一半的嫡系便浩浩荡荡北上。
与此同时,还在钩着卫歆蘅往池陵宗逃的程郁楼也隐隐察觉出了不对。
“洞烨怎么毫无反应?”
本来他还担心洞烨追来的太快,故而提着卫歆蘅多走了不少路,可谁料一连过去了三个月,青羊观都一片宁静,没有任何动静。
“仙房真君同我说,洞烨一定会拿我立威,可如今却不似他说的一般,是出了什么问题么?”
程郁楼只觉得心中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安。
这种不安才一升起,他便毫不犹豫弃了卫歆蘅不管,往【吴陵郡】赶去。
在冥冥之中,他忽然望见一队浩浩荡荡北上的队伍,他眉头一皱,认出那是程氏的人,立刻破开冥冥落下去。
领头那人见了他,连忙行礼:“叔脉公子婴座下程平,拜见真君。”
程郁楼看着他们身后那些人,竟然都是程氏嫡系,不禁皱眉道:“你们要往何处去?”
程平答道:“几月前,家主与诸公子商议,派遣几位嫡系弟子前往北方代为打理藏贤门的基业,公子婴正是其中之一,他们于两个月前出发,兴许是脚程快的原因,已经到了北方,将碧鸡山占下了,我等是后续北上的人。”
程郁楼愈听愈惊。
狗屁脚程快,这是有人暗中带了他们一程。
“抬起头来。”
程平闻言,不敢怠慢,立刻将头抬了起来。程郁楼看见他目光中如常的神色,心中已经了然:“命神通。”
“到底是谁?”
“难不成是洞烨?”
不论是谁,他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调查了。
别人不清楚北方事,他还不清楚么。
古楚遗朱一走,那几座山可不是好拿的,而且根基在江南的世家,忽然跑去北方,怎么可能站得住脚,要是真的站住了,那就危险了。
说不得连他也会被拖进去,程郁楼惊虑不定,立刻破开冥冥前往北方。
而在他走后,金锋山上,正在批阅文书的程青袁忽然心底起了一个念头。
“西方好像也有处地界空着,不如也去占下?”
? 第二百七十八章 楼观
程郁楼一路赶往北方,却在冥冥之中被人截住。
那人一袭长冠大袍,长眉凤目,一副清冷矜贵模样,单臂呈着一柄长剑,在昏暗的冥冥之中,其人身上绛紫鎏金杏光憧憧撞撞。
程郁楼只觉得自己迎面撞上金戈铁马,兵灾人祸,人心浮动,火势汹汹,转而又见大祭大醮,苑牧牺牲,仓廪足备,不过转瞬间这些异象尽都不见了,看着眼前此人,他打了个稽首道:“晚辈江南【吴陵郡】程氏程郁楼,伏枢院门下听用。”
那人淡淡道:“赵梁对峙,此地已被锁了,哪家哪宗都一样,请回吧。”
程郁楼心中一沉:‘我猜的果然没错,古楚遗朱一走,赵国的火便收不住了,这才几十年的时间,竟然不惜国力,又对峙起来。’
若是往常,他避都避不及,怎么敢往赵国这团火上面凑,可如今程家嫡系都进了赵国幽州境内,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这样的大势下,命神通果真无解。
他要是不进去将他们带回来,程家嫡系必死无疑,起码要有一代绝嗣,后果不堪设想。
故而他行礼道:“还请前辈行个方便,容程某进入幽州境内,带几个晚辈回去。”
那抱着剑的青年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曾有神通天光照进幽州,送了一些人进去,原是你二人在斗法。”
他想了想,开口道:“既是忧心晚辈,那便进去吧,只有一日的时间,一日以后,我要在这里见你。”
程郁楼闻言大喜,拱手拜道:“多谢前辈,还不曾请教前辈名讳。”
那青年淡淡道:“楼观。”
程郁楼闻言一怔。
赵国国师,楼观真君,已成就四法真君,乃是翕古七宿中『娄宿』一道的真君,不曾想今日让他给撞上了。
程郁楼不敢耽搁,复又行了晚辈礼后,这才驾起神通,往幽州而去,因和楼观真君有过约定,今日必须要带着家中子弟回来,又怕洞烨真君会暗中埋伏,程郁楼只得小心翼翼地走,对于底下的情势半点也不敢看。
等赶到幽州后,很快确定了碧鸡山所在,便破开冥冥落了下去。
“什么藏贤阁,实在小家子气,改成金光阁,才更彰显我家真君神通广大明亮之意。”
程元婴正负手立在殿前,指挥着几个子弟将藏贤阁的旧匾摘下,换上他亲笔题写的新匾。
金光阁三个字在日头下熠熠生辉,他颇为满意地端详了片刻,又转向另一座大殿,摇头道:“云台殿?俗不可耐。古楚好辞赋,怎么后人反倒这般没有气量。”
旁边一个子弟凑趣问道:“依兄长看,改个什么名字才好?”
程元婴略一思忖,道:“真君有一道神通,唤作『物忘我』此物银白,却整体缺隙镂空,布满缺口,凡被雾气沾染上的人,大多物我两忘,不如就叫雾抬殿,也叫北地这些人见识见识我家真君的神通。”
那名子弟听到程元婴的话后,仔细想了想,将雾抬殿这三个字在嘴中念了两遍,这才笑道:“果然是好名字,兄长且在此地稍候,我这就去办。”
目送他离开后,程元婴又将目光望向底下忙得热火朝天的众程氏子弟,饶是他性子安静,此刻面上也不由浮起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
从今往后,北方也该有他程家的一席之地了。
想到这里,他不禁喃喃道:“北巍六山所处之地,灵机充沛,土地肥沃,原想着能占下一座碧鸡山便足够了,但没想到,周遭几座仙山上,竟然都没有大的势力占据,也不知是什么原因,倒是便宜了我家,等程平将东西和人手带来,再占下一山也不成问题。”
程元婴也察觉到了自己的野心正在膨胀,不过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一则那些古楚遗朱南归已经许久,但北巍六山却始终不曾有人占下,这正是他程氏的大好机会,岂能只拿一座山便满足了?
然而支撑他这样做的真正底气,还是因为自家的真君。
毕竟有真君在后头撑着,能出什么岔子。
程元婴正暗自想得出神,忽然发现自己身前忽然暗了下来。
他下意识抬头去看,便见一袭金白羽衣的中年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面前,面沉如水,居高临下,静静地俯视向他,程元婴心头一凛,连忙后退两步,躬身拜道:“晚辈拜见真君。”
程郁楼的目光落在程元婴那双看似寻常的瞳仁上,恍惚间便见他的瞳仁之中,一点霜白的光一闪而没。
他不禁暗道:‘果然是『索庚士』’。
‘果然是洞烨。欺人太甚。’
他这点怒意才从心头涌起,便立刻被他按了下去。
眼下不是计较李伏蝉的时候,先把这些子弟全须全尾地带回去才是最要紧的。他简短吩咐道:“立刻召集所有子弟,随我回去。”
程元婴闻言竟没有立刻应下,反而挣扎着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甘:“真君,万万不可,我家好不容易才驱散了碧鸡山上那些流窜的散修,在此处立足不易,若能在北方扎下根来,于我家也是莫大的好处啊。”
程郁楼看着程元婴,眉头微皱起。
若在以前,程元婴别说与他这样说话,连抬头看他也是万万不敢的,如今却做出这样的姿态来,他不禁道:“命神通果然可怕。”
“这样子恐是难以将他们好好带走。”
程郁楼张口吐出一团残缺的雾气。
那雾银白中遍布镂空的孔洞,被他轻轻一拂袖,便分作数十缕,飘至程氏众子弟的鼻下,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已经将那一缕雾气吸了进去。
转眼之间,有两个正抬着匾额,准备往门楣上安的程氏嫡系子弟,身躯齐齐一震,仿佛大梦初醒一般,茫然四顾,看着自己手中抬着的匾,又看了看四周陌生的殿阁,惊疑不定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此?”
他们目光一转,便望见了不远处站在程元婴身前,那一袭金白羽衣的道人。
众人见此,已顾不上太多,纷纷行礼参拜道:“我等拜见真君。”
此时此刻,程元婴也在吸入那雾气的瞬间清醒过来。
一双眼睛重新变得冷峻,他看了看四周,又看向眼前面色冷沉的程郁楼,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程郁楼并没有理睬他们的异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