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沉默了片刻,笑声忽然变得诡谲,阴森森道:“还有一个办法,那就是炼瓷。”
“在这里,你不光可以将自己炼成瓷,也可以将别人炼成瓷。”
化红心中一喜,连忙追问如何炼瓷。
那人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残忍,呵呵笑道:“自然是将别人丢进那燥热之地,将他们炼成瓷胎,以图消耗燥火了。”
那道声音才一落下,黑暗中,一道破空声骤然响起。
在化红的视角下,一道利刃已无声无息地从黑暗里斩向刘阿奴。
刘阿奴肉眼凡胎,在这漆黑一片中什么也看不到,化红却看得清清楚楚。
这一次,它没有再指使刘阿奴躲避,以这小子的反应速度,根本跟不上它的眼力,于是它索性在刘阿奴肚腹之中猛地站起。
以至于刘阿奴的肚皮被撑得向上蹿了一大截,薄得几乎透明,却始终不曾破裂开,还维持着那层柔韧的皮膜。
肚皮之下,一条六尺来长的赤红大蛇昂首嘶鸣,一对竖瞳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在黑暗中亮起两团狰狞的红光。
而这点微弱的光亮,也让刘阿奴看清了黑暗中那人的身影。
那是一个约莫六十余岁的老者,干瘦的和一根老柴没有什么区别,看不出半分他口中武林盟主的强大,手中提着一把瓷刀。
而那老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红光照了个正着。
他紧紧盯着刘阿奴肚皮下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赤红蛇瞳,骇得连退了数步,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
化红隔着刘阿奴的肚皮,一道阴森凶戾的声音自刘阿奴腹腔深处透了出来,带着几分暴虐与残忍:“我几时说过,我是你这般的两脚羊了?”
第三百零一章 出窑
化红到底是怪属,吃的人不在少数,天生的凶性难以收束,话音还未落下,便已隔着刘阿奴那层被自己撑得快要破裂似的肚皮猛然撞了上去。
纵然不知道为什么被刘阿奴吞进肚子里,妖力有所被限制,但到底是妖物,身为妖物的巨大力道,又岂是眼前这干瘦的老者能够挡下的?
化红一击,当即将他撞倒在地,等刘阿奴再低头去看时,先前那要袭击他的老者已经七窍流血,气绝身亡。
化红不敢耽搁,立刻催着刘阿奴拖动这老者的尸首往燥火深处去。
刘阿奴此刻被体内化红的蛇毒已经浸得神志昏昏,对它的话没有半分犹疑,踉踉跄跄地将那老者拖至先前他感受到燥热的地方。
才刚刚将他扔了进去,便仿佛有一团火猛地烧了起来,不过片刻,那老者的身躯竟然被那团火给烧得急剧收缩,骨肉融去,皮囊塌陷,没有一丝一毫泄露,最终凝成了一个巴掌大小的瓷人。
那物通体瓷白,晶莹剔透,看样子就是那老者口中说的瓷人了。
在瓷窑之中的人死了之后,虽然会留下瓷胎,但意识和神志会重新回到外面,在某个已死的人身上复活。
不过却会因此丢了炼瓷士的身份,直到在外面重新做成什么大功绩的事情,才能在死后重新进入瓷窑,想办法再次将自己炼成瓷人
“竟然是白瓷?难不成他还真是什么武林盟主不成?”
见到这一幕,化红立刻让刘阿奴试着往前走了几步,果然,先前那股灼人的燥热消退了几分,直到又深入了一段路程之后,热浪才重新扑面而来。
化红心头狂喜,竖瞳在刘阿奴的肚皮之下亮得骇人。
“此人说的果然没错,只要将人丢进去,炼成瓷胎,消耗了燥火,便一定能够出去。”
既然知道了能够消耗燥火,走出这座瓷窑的方法,化红便也不愿意多等。
它吩咐刘阿奴道:“继续走,往回走,想办法把所有人都引到这里来,杀了他们,你我才能活着出去,你才能修行。”
刘阿奴现在对化红已经是深信不疑,尤其是听到那句能够修行,更是变得激动不已。
于是乎,在化红的指引下,刘阿奴便鼓动着所有在这甲字号第三十一座瓷窑中的人往这里赶来。
所用的理由便是有人炼成了红釉瓷。
而化红又使了个手段,让先前欲杀他们的黄粱,炼成的那具瓷人在通道的一处放着红光。
加上有刘阿奴的奔走通告,一时之间竟有十数个人聚集到了这里来。
其中一个人第一时间便看到了那具泛着红光的瓷胎,惊呼道:“没想到真的有红釉瓷。”
“没想到红釉瓷和天青瓷竟然不是传说,如果能得到这具红釉瓷胎,借着红釉瓷人的身份出去,在外面建立起更大的功业来,再以红釉瓷胎的身份回到这里,天青瓷恐怕轻易可成。”
瓷胎和瓷人是不一样的,瓷胎是可以被他人寄居的,而瓷人的意识都在,无法被人寄居。
想要把一个瓷人变成瓷胎,便是在他处于人身的时候,将其送进燥火之中,便能将其炼化为一座瓷胎,以供人夺舍取用。
故而灰瓷级数的炼瓷士,是可以通过计谋和武力等,强夺白瓷级数的炼瓷士的身份的。
将其变成瓷胎,而自己则占据对方的白瓷,成为更高一层次的炼瓷士
只是至今以来,还从没有灰瓷级数的炼瓷士能在瓷窑中杀了白瓷级数的炼瓷士。
毕竟白瓷级数的炼瓷士有举鼎之力,又岂是单凭力气大能够对抗的。
如今眼见一具红釉瓷胎就摆在那里,一时间众人群情激奋。
纷纷想要上前去抢夺。
可僧多粥少,还不等化红主动引导,一时间在场的十数个人便互相厮杀起来。
见到这一幕,刘阿奴肚皮下那双泛着猩红光亮的竖瞳,紧紧盯着,兴奋道:“杀得好!杀得好!你们杀得越多,我出去的便越快。”
在这样的厮杀之中,最终大多数人都身受重伤。
而在此时,化红终于站了起来。
刘阿奴的肚皮被撑得愈发薄,仿佛下一刻就会撕裂开,而化红也带着刘阿奴,将十数个身受重伤的炼瓷士撞杀了。
有人见到这一幕,惊骇道:“这是什么东西?”
还不等他做什么,化红便已经撞了过来,将其半副身子生生撞得折断。
此时此刻,已经有三五人发现了这里的异状,他们在黑暗之中似乎能和化红一样看见景象。
于是有三个人立刻将化红围了起来,看着那快要撑破刘阿奴肚皮的狰狞赤蛇,三人虽然惊骇不已,但都寸步不让,严阵以待,甚至眼中还流露出贪婪之色。
其中一人喃喃道:
“赤蛇?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赤蛇,若是能将它炼成瓷胎,一定可以炼出红釉瓷胎的。”
化红撑的那层肚皮越来越薄,越来越薄,已经几乎像是没有一般,刘阿奴的肚皮仿佛变成了一层披在它身上的薄纱。
而刘阿奴却仿佛不知道痛苦一样,还在笑嘻嘻的看着,在化红看来。此人似乎天生就是个傻子,加上又被它的毒所蛊惑,导致不知疼痛,如此对它来说还是个好事。
此时此刻,化红六尺长的狰狞蛇躯,仿佛人立而起,赤红色的鳞片泛着铁一般的光泽,层层翕张,发出金铁交击般的声音。
它一双竖瞳又凶又厉,瞳仁缩成两道极细的黑线,暴虐的气机毫不掩饰地弥漫开来,将周遭的热浪都逼退了几分。
它昂首环顾,喉咙里发出蛇类特有的嘶鸣,透着不加掩饰的残忍:“一群两脚羊,竟想杀妖,天方夜谭,异想天开。”
围住它的这三个炼瓷士,便是白瓷人。
生有举鼎之力,但面对一头凶悍的妖物,轻而易举便被碾碎了。
化红还想试试能不能吞服他们的血气,可才一动手,便发觉这些人身上根本没有丝毫血气流转的痕迹。
他也不管什么异常,连忙指挥刘阿奴将这些人全部丢到那条道路中间。
随着一个个人化成了灰瓷,还有白瓷,前方的燥热越来越稀薄。
直至最后,它终于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一线天光。
“终于能出去了。”
他带着刘阿奴毫不犹豫地往外冲,在穿过那道白光后,等再睁开眼。
化红陷入了呆滞之中。
一双竖瞳失去了焦距,看起来有些空洞。
而在它的肚腹之中,刘阿奴的声音响起,他似乎还有些迷茫:“这里是哪里?”
两个人的位置再次调换,而化红给刘阿奴下的毒,如今也调换到了它自己身上。
第三百零二章 穆凉儿之秘
在化红和刘阿奴离去后,一道模糊的身影出现在瓷窑之中。
李伏蝉如今是以命数的形式存在,无法触及实物,但看着眼前这座瓷窑和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瓷胎,已有所明悟。
转而又看向先前化红看到的白光所在,那哪里是什么白光,分明是一道水井的井口。
而在井口处,还有水光荡漾。
那是『谷水』。
他若有所思道:“这东西是『谷水』一道的灵物,自『谷水』侵吞太阴之后,其产生的变化应该不小,只是此道不显,我也只见过夕阴岛的人修行,江南却不曾听说过『谷水』一道的真君,若是真有的话,我与之对上,恐怕受到的压制不会小。”
不过对此,他并不担心。
不要说江南没有『谷水』一道的真君,即便有,将来的围杀之局也不可能凑到李伏蝉面前,因为龚仙房是不会允许『谷水』杀少阴之君,折损少阴意象的。
毕竟这位大真君的目的,是将少阴拉进其他的水中。
对于『谷水』侵吞太阴之后,发生的一些变化,李伏蝉也大致上看出了一些。
化红一口吞了刘阿奴,本质上是外阳包内阴之显象,堕进这『谷水』水光之中,谷水受司藏胎化,颠倒包裹主客,倾覆已然业因,以凡人为玄牝藏腑之气,强收妖物于其内,所以呈现出妖在人腹之中的逆象。
原本的『谷水』恐怕很难做到这一点,而侵吞太阴之后的『谷水』可以。
李伏蝉四处打量着,片刻后,沉吟道:
“『仝火』锻造,『蕴土』为身,还有『谷水』化生,慧慈当年立下这座瓷胎福地时,应是没有这座瓷窑的,毕竟那时的他,还没有能力勾连这么多的东西。”
“这些东西应该是大慈尊明王弄出来的,慧慈真正想要的世界,应该是外面那一座。”
李伏蝉大致看了下那些瓷人,发觉瓷人的化生,和『谷水』的『孳阜泽』有一些相似之处,但只是借了几分化生之力,并非完整的『孳阜泽』。
“『蕴土』虽然不显于世,但并非寻不到,江北后陈境内,【江阳郡】飞云山上有位上景真君,便是『蕴土』一道的高修,与人往来为善。”
不过让李伏蝉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仝火』是怎么来的?”
穆姓虽是赵国的国姓,可昔年幽宗王穆珩四入华胥寺,于是带着那一脉投了北释,传说彼时北释之中,一位大士降临,亲赐法名曰:‘三宝奴’。
意在皈依三宝之仆役,说什么降伏王室傲慢,以奴仆自居奉侍佛法,是极致虔信的体现,看似自轻自贱,实则大乘谦卑大行。
幽宗王投北释,又被赐‘三宝奴’的法名,赵国气象大折,损毁颇大,这其中便有龙属的参与。
因此『仝火』与北释修虽然因为幽宗王关系,不至于大仇,却也不至于大亲,两穆之间,不可混为一谈。
若说北释之中,其他人能够借来『仝火』,李伏蝉倒不意外,不过穆苏黎是无论如何都借不来的,他敢借,赵帝就敢来个大义灭亲,这道『仝火』就会直接烧死他。
对于赵帝来说,不要说一个大慈尊明王,只要大士不亲至,整个北释,就没有他不能杀的。
李伏蝉没敢太靠近那片燥热之地,毕竟『仝火』可是会烧命数的。
然而就在他这个念头刚起时,忽然想起了什么。
“穆苏黎弄不来『仝火』,穆小凉却未必不可以。”
到了内景级数,道果结成,便不会有什么忘记之说。
连出生之后第一次睁眼看到的景象都能记起来,何况是紫府之君。
那是他当初从飞蚯洞中逃出后,第一次在北方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