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贾化给了他『离雷』的修行之法,而后安排他去长株林杀妖,不曾想恰好撞上了当时的穆凉儿。
当时穆凉儿手中有一柄拂尘,挥一挥便能扫出火来,去烧那些和尚,当时可是让李伏蝉好一阵艳羡,如今来看,那可不就是『仝火』吗。
以前他倒不曾细想过,贾化和全庸两人为何执着于将穆凉儿送给大慈尊明王作为明妃,如今看来,他们要送的或许不是穆凉儿,而是一个能使驭『仝火』的穆姓。
而穆凉儿用的那柄拂尘法器,恐怕也是添头,这座瓷窑里用来烧瓷的『仝火』,应就是当年穆凉儿所使的那柄拂尘法器上借来的。
“这样来看的话,大慈尊明王在没有成道之前竟然就开始谋划了,先是五贼之妖的总摄都山君,被他成就明王后之后轻而易举拿下,然后是穆凉儿,他应该早就和太平观有过一场交易。”
如果李伏蝉猜得不错,大慈尊明王应该对自己证三世身法相不成是有预料的,既然有预料,便会有谋划。
慧慈这位恶身出了异状,或许也在他预料之中。
想到这里,李伏蝉不禁感慨道:“在这世道之中,能成就紫府明王之尊的,从来都不简单,我当他吃尽了大亏,却没想到他还留了一手,这座瓷胎福地集『仝火』、『谷水』、『蕴土』,野心不小。”
对于大慈尊明王想谋划什么,李伏蝉不知道,不过大致上却能猜测一些,无非事关自身道途罢了。
『仝火』和『蕴土』都不重要,这座瓷窑中真正的核心是『谷水』。
“他想谋划什么不重要,我只需要知道,他的确对江南,对水德有所图谋即可,关键时刻,我未必不能用暴露他的图谋的方式,来为自己争取时间。”
“在此之前,我须得和他取得联系,问清他不渡『浊流祸』的含义,若是有可能,穆苏黎将有可能成为我的助力。”
这样想着,李伏蝉主动在瓷窑之中显化出命神通的气象。
他人在江南,命神通的气象却能在南疆之地的福地之内显化。这件事情说出去,只怕会骇人听闻,但在『大象希形』的加持下,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然而他试探了半天,都不见有什么异状,不禁喃喃道:“穆苏黎看不破『大象希形』加持下的【朏索】虚实,即便察觉到了我的存在,也不会贸然出现,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尝试,通过刘阿奴和化红,在瓷胎福地闹出些动静,看看他会不会出来见我,若是不肯的话,那就只能等到元青真君证玄登位之际,真身来见他了。”
第三百零三章 合作
与此同时,在外界之中。
刘阿奴也彻底看清了化红的心思。
他只是心思单纯,却并非蠢人,也不是什么懦弱之人,要是真的懦弱的话,他又怎么可能从那么远的地方走到惠山来,又怎么可能一直坚持着求仙问道之心不改。
一路上走来,他也是见过血的。
如今他虽然在化红的肚腹之中,但却并没有被这妖怪的胃液腐蚀,反而能像化红先前一般,撑着它的肚皮站起来。
“老妖怪一定是趁着在我肚子里的时候,给我下了毒,现在风水轮流转,变成了我在它肚子里,毒也回到了它自己身上。”
“我得赶紧想个法子弄死它,然后从它肚子里出来。”
刘阿奴想到便做,他试着指使化红往外走,一直走到一处山崖边上,便推动着化红跳了下去。
可万万没想到,这老妖怪实在是皮糙肉厚,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浑身的鳞片都不见有一片碎的。
他又想咬破化红的肚皮逃出去,可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饶是化红这头妖物,在他一个凡人的肚腹之中时,也撑不破他的肚皮,更何况如今换了身子。
在此过程中,刘阿奴还惊恐地发现,化红的神志正在一点点变得清醒。
南疆之地,潮湿炎热,本就多毒蛇毒虫,刘阿奴小的时候还曾问过母亲,如果用毒蛇的毒去毒毒蛇,毒蛇会不会被毒死?
现在他有答案了。
化红给他下的毒,如今轮到它自己身上,那点毒完全构不成威胁,甚至已经快被它自己消化了。
刘阿奴再如何也不过是一介凡人而已,面对这种情况,只能束手无策,徒呼奈何。
“现在它不在我肚子里了,等它醒来后,肯定会将我杀死。”
想到这里,刘阿奴不禁满心悲凉,他叹气道:“我这一生只想求一个修仙问道的机会,于是将母亲也抛弃了,现在不光没有修成仙,反而被一头老妖怪给耍弄了这么长的时间,不知这次死了,我下辈子是否还能有修仙的机会?”
直到此时此刻,刘阿奴满心满眼还是修仙二字。
就在这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好小子,好冷硬的心肠。”
是化红,它的毒终于解了。
刘阿奴听到它的声音便已经死心了,化红肚腹之中传出沉闷的声音道:“你杀了我吧,死得快些,也好更快投胎,说不定下一辈子真有修仙的机会,可不能慢了。”
化红闻言呵呵一笑,它早就说过,这小子脑子上有些问题。
尝试了下,发现不能将肚腹之中的刘阿奴消化掉,亦或者取出来后,它便道:“看来我们二人如今是一体的,这个地方不正常,说不定便是哪位高修弄出来的,你若真如此一心求道,便一切听我安排,说不定我们还要再进一次瓷窑,届时还得仰仗你呢。”
化红已经隐隐有所猜测了。
自从遇上了刘阿奴,它便处处不顺,还被拉进了这么一个鬼地方。尤其是刘阿奴,无论如何都死不掉,在它看来,这就是阴谋。
是什么阴谋不重要,除非有化青在,否则以它的脑子是猜不透的。
但它明白,刘阿奴一定是关键,只要跟着刘阿奴,未必就没有出去的办法。
此刻在它肚腹之中的刘阿奴,毫不犹豫再次相信了化红的话。
不论什么人,只要能让他求仙问道,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和刘阿奴达成约定之后,化红这才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景象。
青山夕阳,美景如画。
看起来似乎和外界没什么两样,但它清楚,他们被拉进来之前可是在南疆的,南疆怎么会有这样的景象?
“按照那个叫黄粱的人所说,这个世界是可以分成两个圆的,大圆便是眼前我们身处的世界,小圆便是瓷窑。”
“外界的人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在死后进入瓷窑,将自己炼成瓷人,在外面做的事情和功业越大,传颂其名的人越多,进入瓷窑之后,能炼成的瓷的品质便更好。”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一进入这个鬼地方,便出现在了瓷窑之中,但按照这个说法来看,只要我们没有在瓷窑之中死亡化作瓷胎,而是主动冲出来,那么便相当于化成了瓷人。”
这样想着,化红抬起自己的手握了握,五指张合间力道如常,筋骨之中也并未多出什么异物感,不曾有瓷化的迹象。
据黄粱死前所言,炼瓷士之间,灰瓷与白瓷的差距,大抵体现在力道强弱上。
奈何它是个妖怪,体魄强横,力大无穷只是常态,单凭如此根本分辨不出什么差别。
于是化红便忍着痛,从手臂上揭下来一片蛇鳞,而后去看蛇鳞空缺处露出的皮肉,里面骨血温热,并非瓷胎,它喃喃道:“看来不是我。”
它低头看向自己鼓鼓囊囊的肚腹,那张被撑得变了形的蛇皮底下,刘阿奴正蜷着身子,时不时动弹一下。
化红皱着眉头,语气不善道:“不要再乱动了!”
刘阿奴的声音从它肚腹深处闷闷地传了上来:“你这肚子里又潮又热,我的老寒腿犯了,实在疼痛难挨。”
化红闻言,额角青筋一跳,耳后的鳞片根根竖起,冷哼一声,厉声道:“不要再跟我提什么老寒腿。”
听到老寒腿,化红心中就升起一股戾气,想要将这个烦人的两脚羊给折磨死,可很快它便又收敛起怒气。
也不知道刘阿奴听懂了没有,不过他确实没有再动弹,化红压下不耐道:“你且看看自己身上可有什么异常?若是可以,想办法看看自己是否还是血肉之躯,力道是否如初?”
随着刘阿奴在化红的肚腹之内尝试了片刻,开口道:“我的力气好像变大了些。”
化红点了点头:“看来你也变成炼瓷士了。”
“这样就好,既然你成了炼瓷士,就算我们不小心在外面的世界死了,也不会因为没有做成什么大功业而进不去瓷窑。”
刘阿奴好奇道:“你想做什么?”
化红一张脸上蛇鳞蠢蠢欲动,一双竖瞳又凶又戾,嘶声道:“想让世人传颂我的名,比起治理天下,亦或者当什么武林盟主,当然是杀人来的更快了。”
“杀的世上无人敢入瓷窑,这样的功绩,必定能够炼成天青瓷。”
“只要得到仙人召见,我们就能出去了。”
“那我能修仙吗?”
“可以。”
“好。”
第三百零四章 杀妖!杀妖!杀妖!
化红想要杀人,也不过是基于这方天地的古怪之处。
毕竟所谓的灰瓷和白瓷级数的炼瓷士,竟然只能增长些气力,世道还处于刀兵厮杀的时代。
从那些人的话语来看,这方天地中还不存在红釉瓷级数的炼瓷士,故而在这里化红是没有对手的。
更何况它已经尝试过了,出了瓷窑,它便可以轻易动用自己的妖法。
于是化红毫不犹豫带着刘阿奴前去寻找这方天地所在的王朝,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超出意料之外的炼瓷士在。
而刘阿奴在听到炼成天青瓷后,有可能得到仙人召见,就仿佛换了个人一样,虽然还是呆呆的,但是几次出谋划策让化红醍醐灌顶,引得它连连称赞。
不论如何,刘阿奴虽然傻,但只要涉及修仙求道,就会灵光乍现,颇有几分昔年化青的狡猾阴险,到底是弥补上了化红没脑子这件事。
随着一人一妖的走访调查,发现在这座瓷窑之外的世界,只有一座王朝,名为晋国。
晋国带甲的兵马只有五千,这五千兵马几乎个个都是炼瓷士,而除了晋国之外,天下第二大的势力便是江湖了。
如果之前黄粱说的是真的,他在外界的时候真的是所谓的武林盟主,那么恐怕他的实力不容小觑,不过再不容小觑,也不过是力气大些的凡人罢了,在化红这样炼成法力的妖物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如今这座天下的炼瓷士并不算多,遍地仍然是以凡人为主。
化红一路走来,根据自己所观察到的,它发现这里的凡人,无需向大势力缴纳供奉,成为血食,也不必被哪家圈养起来,只需要安安分分的活着即可。
春耕秋收,夏耘冬藏,日子过得虽然算不上人人富足,倒也饿不死人。
江湖上有快意恩仇,朝堂里有尔虞我诈,你杀我我坑你,不过这些都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与天无尤。
没有妖物叩门索命,也没有魔道屠城取血,没有天灾,没有神通降世殃及池鱼。
那些在现世之中可以让一村一镇一夜之间死绝的妖物怪属,在这里它一个也没有发现。
这反倒让它有些不敢轻易动手杀人了。
这地方很明显就不正常,或许那位传说中的仙人,立场是站在凡人这边的,在这座天下里,根本就没有妖物的容身之地。
如果它以妖物的身份擅自杀人,说不定会触怒幕后的那位上修。
化红想了想,又想起在瓷窑之中,那些为了一个被它染上了红光的瓷胎,连脑子都快打出来的炼瓷士,喃喃道:“凡人是凡人,炼瓷士是炼瓷士,既然幕后那位上修在外面保护了凡人,但又在瓷窑之中让炼瓷士相互厮杀,可见在那位眼中,炼瓷士是不算人的,我只杀炼瓷士不就好了吗?”
想清楚了这一点,化红便没有了任何压力。
为了避免显露出自己蛇妖的模样,于是它用从前在飞蚯蚓那里学来的古术给自己做了些遮掩。
不过因为它吞食了太多血气,通过服食血气来资助修行,对于术法上的造诣并不精深,虽然掩饰住了自己蛇妖的形象,不过只是套了一层假象而已。
在外人眼中,它看似具有双腿,身形细高,终究还是要靠尾巴在地上游走。
不过这点破绽,无伤大雅,只要不是明目张胆,以妖的身份闹事即可。
根据打听到的消息,它第一个前往的便是这座天下,一个叫做山海堂的江湖势力。
而与此同时,山海堂内,一个女子猛然从准备好的棺材中坐了起来。
她双目之中还残留着惊恐。
“妖怪,妖怪。”
在这个世界,凡人正常繁衍生息、生老病死,与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唯独炼瓷士不一样,炼瓷士死后,魂魄会裹挟着其残余的瓷性,再度将炼瓷士拽入瓷窑之中,重新经历炼瓷的过程。
除非在瓷窑之中被人杀死,化为瓷胎,神志和意识才能从瓷窑之中离开,进入外面因自然或意外死亡的凡人身上,借躯还魂。
到了这一步,炼瓷士便能选择放弃瓷人的身份,做个寻常的凡人,和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如此的话,就不会在死后再度进入瓷窑。
可这么多年过去,从来没有人这样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