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子一双眉目看起来十分阴鸷,盯着化红那张似人非人、似妖非妖的脸,沉声道:“妖孽,没想到你真的敢来!”
只是还不等他说什么,化红身形忽地一动,如一道猩红色的闪电,直直撞到那人面前,竖瞳微敛,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的眼,玩味地歪了歪头道:“叫我作甚?”
此时此刻,它终于不再做任何遮掩,显露出六尺长的赤红蛇躯来,而后蛇口一张,趁着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满目震惊之时,便将其头颅生生咬碎,嚼也不嚼,张口又吐了出来,其头颅落在地上转瞬之间化作一堆碎瓷,掷地有声。
眼见那男子被化红一个照面而杀,与那男子并肩而立的女子,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红着眼恨声道:“大家可曾看到了吗?”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和数十年前一样,妖物杀我等如碾死一只蚂蚁一般,现在我们本以为要安生了,凡人可以安居乐业,稍有些抱负的可以为了炼瓷奉献一生,然而它们又来了,妖物永远不会放过我们。”
面对化红近在咫尺,那女子竟猛然转过头去,看向剩下的诸炼瓷士,大声喝问道:“以前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面对妖物,面对仙修,只能束手,有人死了父母,有人死了兄弟,于黑暗腥臭中蜷缩身躯,如今成了炼瓷士,难道我们还要对一头妖物卑躬屈膝,任人宰割吗?”
她没有名字,没有武器,身后妖物虎视眈眈,却依旧高声喊道:“从前我们握不住生或死的权力,现在,我要杀妖,哪怕是死。”
就在这时,一道嘶嘶声贴着他耳廓响起,腥臭的吐息喷薄在他脸上,化红的声音悠悠响起。聒噪。话音未落,那女子头颅便直直滚落。可化红却下意识低头,竖瞳微微一敛。只见一柄短刀已插在他的胸口,只可惜没有破开他胸前的鳞甲。而刀柄正握在那无头的女尸手中,哪怕如今被斩了头颅,却依旧不肯放手,用力之狠。可见一斑。
化红轻描淡写地将她推倒在地,那女子已化身成瓷身。因化红这一推,栽在地上碎成了数片。
化红甩了甩粘在蛇鳞上的瓷屑,不以为意地对肚腹之中的刘阿奴道:“凡人里头有骨头的,也就这么几个,他们常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悍不畏死的已经来了两次,剩下的也该溃散了。”
刘阿奴却没有应声,反而说道:“你还是自己看吧。”
化红闻言,一双泛着凶光的竖瞳缓缓扫过前方。
那领头的一男一女已死,剩下的三十多人,多半都只是灰瓷级数的炼瓷士,可没想到领头的死了,这三十多个炼瓷士竟然没有一个人逃脱。
反而一对对眼睛都死死地盯着它。那眼神和先前的女子一般无二,都充盈满了痛恨。
见此一幕,化红隐隐蹙眉心惊不已。
‘这些两脚羊都疯了不成,眼见杀将不过,还敢来送死么?’
它在外界,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两脚羊。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不知是谁先喊吼了一声“杀妖!”
下一刻,所有人便齐齐都动了。
因为见识过化红的手段,他们自知这不过是送死而已,他们没有任何办法能对这头妖物产生威胁。
故而索性舍弃了所有战术,手里纷纷都攥紧刀剑,向化红冲了过来,所有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它身上
“杀了它,当初在那片峡谷里,我眼睁睁看着妹妹被一只从土里钻出来的妖怪吃了,我要报仇!”
“我来到这里,日日夜夜都会被当初的梦惊醒,数不清的妖魔吃光了我的族人,于是我去变成了瓷人,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复仇了,老天开眼,我要杀了你。”
他撞向化红,被化红拍成齑粉。
见到这一幕,仍然没有人后退。
“我以为换个新的世界,换个新的人生,成炼瓷士,守着妻儿,会永远忘记妖物,可你为什么要再次出现。”
下一刻,他的头颅被化红捏碎,瓷屑四溅。
依旧没有人后退。
“杀妖。”
“杀妖!”
化红嗬嗬笑了,竖瞳在惨白地日光下亮得瘆人,蛇信在唇缝间吞吐,看着这些悍不畏死的炼瓷士,它嗤笑道:“一群蠢羊。”
第三百零七章 天青色
在化红的手中,这些人没能活过片刻,尽都化成了碎瓷,身为炼瓷士,他们这一次死后应都回到了瓷窑之中。
化红杀了那些人后,正打算继续往里走,找一找有没有瓷窑中被它所杀,借尸还魂的炼瓷士,若是有的话,它一直谋求的血气可就有着落了,然而就在这时,上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蛇妖,我等你许久了。”
化红闻言下意识抬头去看,只见一个身着黑衣的女子站在青黄山下的一座亭子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三五个人。
化红细细感受了片刻,发觉这几个人身上竟然都有血气的痕迹,而且能在这种时候出现,必定都是炼瓷士。
只不过这几个人阵形松散,手中也没有拿着什么像样的兵器,看样子是单纯来找死的。
看着那女子,化红竖瞳微眯起,蛇信吞吐,隐约间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机,化红上下打量了一眼那女子,疑惑道:“黄粱?”
果然,那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化红看着眼前气势与之前在瓷窑之中遇到那老儿大不相同的女子,嗤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是个武林盟主,瓷窑里那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地里的老葱成精跑出来了呢。”
黄粱淡淡道:“瓷窑之中,我只是一个炼瓷的老人而已。”
化红好奇地歪了歪头:“哦?那在瓷窑之外呢?”
黄粱站在高处,居高临下地望着它,目光平静,声音冷厉:“瓷窑之外,我是南疆一乞儿。”
化红毫不留情地猖狂大笑,蛇信在唇缝间吞吐,指着高处的黄粱道:“南疆那蛮荒之地,也配有乞儿?你还当那是江南不成?凡人想在南疆活命都难,更别说讨饭了。”
黄粱没有动怒,静静看着化红笑完,不咸不淡道:“我的确是一个乞儿。”
化红收起笑声,竖瞳中多了几分玩味:“那你倒是说说,你乞的是什么。”
黄粱淡淡道:“数十年前,秽山峡谷之中,千乞万乞,唯乞一命。”
化红声色残忍,暗中施展妖法去试探是否有危机,口中却道:“一两脚羊,一南疆凡俗,朝不保夕,命不由己,总是真能乞得一命,又有何用呢?”
“乞命杀妖。”
话音未落,她的手已重重按下了藏在袖中的机括。
化红竖瞳骤缩,蛇信在空气中吞吐,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硫磺味。
这东西它认得,是炼丹用的辅料,不值一提。
它不是仙修,吞了太多杂乱的血气,对危险的感应早已迟钝得不成样子,硫磺味在它鼻腔里不过是一缕无足轻重的烟火气。
它冷笑一声,迈步上前,正欲一把将黄粱从那高处扯下来。
然而它不过才向前一步,脚下便响起一阵剧烈的震动。
它瞳孔猛地收紧,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地面在它脚下猛然掀开,火光破土而出,暴虐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硝烟冲天而起,将他整条蛇躯狠狠掀飞了出去。
暴虐的气浪不光掀飞了它,同样也吞没了黄粱和她身后三人。
然而几人眼中毫无惧色。
一个在瓷窑之中敢于杀人炼瓷的疯子,一个为了谋求红釉瓷的人,就这么死了。
所谓杀妖,从来不只是一句口号,有人愿意为此而付出生命。
接连的爆炸,让化红的妖躯接连遭受重创。
不过好在它还是保住了性命。
正在它想要起身之际,身子却猛然被扣住。
它一双竖瞳狰狞,凶戾迸溅,死死盯着眼前出现的数千兵马。
晋国兵马已至。
杀妖之声,响彻天际。
正如刘阿奴曾经说过的,蚁多咬死象,它本就有伤在身,如今又遭受重创,面对这样一群满心仇恨,不惧死亡,训练有素的带甲炼瓷士,化红已经逃无可逃。
似乎它马上就要死了,然而此时此刻,它却忽然笑了起来。
它是比不上化青,它没有化青的谨慎,没有化青的聪明,也没有化青那样百般算计的心眼,可它永远知道,在关键的时候该怎么取舍。
杀人从来不是目的,在生死存亡之际,血气不过是浮云,它口口声声想要这些人的血气,可它知道,在这个新的世界,血气并不重要。
这个世界最重要的是瓷,没有瓷,就算有再多的血气,它也终究会死在这里。
可想要红釉瓷乃至天青瓷,它就必须让世人知道它的名字,做出一番功业。
以一己之身与天下为敌?这并不明智,甚至愚蠢。
以妖身逐鹿天下,执掌山河?它也没有那样的脑子。
就在它百思不得其解,陷入死胡同的那一刻,那一群山林内炼瓷士的刺杀,让它找到了办法。
它其实根本没必要主动去做什么。
有这些人的恨在,它只需要等那些被它斩杀后,在外界借尸还魂的炼瓷士醒来。
它的名自然会传遍天下,它只需要让他们都看见它这头蛇妖的存在即可。
让世人传颂哪一个名好呢?
化红?
不。
是妖。
这座世界,当今天下,哪里有妖?
唯它而已,它便是唯一的妖。
听着那此起彼伏,山呼海啸的杀妖之声,它对腹中的刘阿奴说话,声色一改凶戾,淡淡道:“你听,世人正在传诵我的名。”
于是在晋国赶来的那些兵马震惊的目光中,化红悍然自杀。
化红死后,一瞬间,仿佛觉得自己坠入了一座井中,扑通一声,便陷进了水里。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一股难以言喻的的灼热袭来,将它的身子,性命,灵魂,全都灼烧成一团,让它痛苦不堪,生不如死。
等它再一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黑暗。
刘阿奴已经不见了。
它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的手。
原本粗糙,还布满丑陋蛇鳞的大手,此刻竟在黑暗中泛着莹莹青光,仿佛雨后天青一般,晶莹剔透,真是好看极了。
化红惊喜道:“我果然做成了,真的是天青瓷。”
“上修……上修该召见我了吧?”
“到时候上修是会收我做弟子,还是让我做这个世界的王?”
“当然了,做这个世界的王也没什么不好,但是成为上修的弟子,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就在它满心期待之际,一道无人能看到的白影出现在它身边,看了一眼眼前这个泛着青光的瓷蛇,李伏蝉手中长索轻轻一勾,下一刻,化红的身躯愈来愈淡,而那座蛇形的天青瓷,竟逐渐化成一个巴掌大小的人,两耳垂肩,双目青黑。
穆苏黎。
李伏蝉在天青瓷成型的刹那,将穆苏黎留在瓷胎福地之中的一缕气机勾了出来。
看着已经成型的天青瓷,却没有半分异动。
李伏蝉也不客气,手中长索挂在腰间,垂眸看着地上青瓷,声音平静:“穆苏黎,出来见我。”
——
觉得这点小副本剧情一直挤牙膏,三章三章地更,挺对不起大家的,索性一次性发完,我再努力存稿吧。
第三百零八章 来见我
一座佛国之中,上千座庙宇坐落在白石铺就的台基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