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207节

  殿阁皆以七宝砌成,日光落在殿顶之上时,便有千重金色自瓦隙间流泻而下,将整座庙宇笼在一片融融的宝光之中。

  所有的庙宇大殿之中,都供奉着一尊形貌相同的金身佛陀,结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宝相庄严。

  而就在这时,数千座庙宇之内,那些金身佛陀原本半合的眼帘,在同一时刻竟然齐齐睁开。

  其眼窝深处空无一物,旋即被一股无形的气机注满,化作幽幽的青黑,静静地躺在金身佛陀的眼眶之中。

  十数万沙弥心底同时响起一道声音,不轻不重,似乎是在隔门扣问:“是谁在唤我的名?”

  这声音落下的一瞬,上千座庙宇之中,端坐于莲台之上的金身佛陀,眼中青黑色光明大放,如无数只眼睛同时扫过佛国之中的所有土地,片刻后,那明光渐渐收敛,一道低不可闻的喃喃伴随香火青烟袅袅散开:“原来是在瓷胎福地中,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我看不到他?”

  他想了想,于是,在一座稍偏远些的庙宇之中,殿中的金身佛陀缓缓合上了双眼,青黑收敛。

  与此同时,佛国一角,一个正在庙宇中洒扫的少年忽然打了个盹,扫帚便从手中滑落下去,旋即身子往廊柱上一靠,便沉沉睡了过去。

  路过的灰衣沙弥见此状,便伸手推了推他,将他叫醒,那少年睁开眼后,瞳仁深处青黑色一闪而逝,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耳边便响起一道淡漠的声音:“穆苏黎,出来见我。”

  那少年沙弥唇角微微扬起,低低笑了一声,似乎自言自语的道:“有意思。”

  话音落下之后,他便再度合上双眼,直直向后倒去。

  先前将他推醒的那沙弥,见这等情况似乎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一把将他搀住,将那少年沙弥拖到金柱之下靠着,又从供桌上取来一点供奉用的清水,在手指上蘸了蘸,便往他面上洒了去。

  那少年被水激了激,旋即悠悠行转过来,立刻木然起身,再次捡起落在地上的扫帚,继续洒扫。

  哪怕脚下这座庙宇已光洁到纤尘不染,能照见人影,他也没有半分停下的意思

  另一处,一间暖阁内,满室旖旎未散。

  一个男子正与怀中女子交颈缠绵,参大欢喜之法,大慈尊佛国之中,不禁嫁娶欢喜。

  然而那女子忽然浑身一僵,那双虔诚的眸子骤然化作青黑。

  那男子非但没有因此而惊退,反而愈发亢奋,高声呼号:“礼赞南无大慈尊明王。”可他的呼号尚未落定,一道淡漠的声音便从空中垂落:“穆苏黎,出来见我。”

  眼见这样也没能躲过那道在自己耳边响起的声音,他不禁猜测道:“难道是命数上的手段么?”

  释修摩弄命数之能,非寻常紫府之君可比。

  穆苏黎犹豫了一下,暗暗道:‘我的命数在阿那含大士的手里捏着,此人却敢用命数来试我,是不怕大士么?’

  什么人能不惧大士?

  穆苏黎不敢细想,却也没有贸然去见。

  毕竟对方有可能不惧大士,但他不行。

  再者,说不定对方是个愣头青,不清楚此中缘由,若是他敢贸然回应,大士定不会饶过他。

  “我倒要看看,你这道命数能将我追到哪里去。”

  念头一动,那女子眸中的青黑之色倏忽褪去。

  而在此时,佛国的西方地界,一座偏僻庙宇之中,一对修行中的沙弥夫妇正行阴阳交合之法,佛国之中不禁嫁娶,此乃寻常事。

  然而便在二人渐入欢喜之际,那女子的肚腹竟毫无征兆地隆了起来,将她的肚皮撑得近乎透明。

  片刻后,那女子腹中竟隐隐透出淡金色的光,不过须臾之间,一个婴儿便从她腹中脱胎而出,稳稳落在殿中那蒲团之上,周身不沾半点血污,脐带自断,肌肤莹莹润如玉。

  那婴儿落了地后,不哭不闹,双掌合十,口中朗声礼赞道:“南无大慈尊明王。”声音清澈,在空旷的殿宇中悠悠回荡。

  那对夫妇先是一怔,旋即面露狂喜,双双拜伏于地,合掌应声礼赞:“南无大慈尊明王。”

  那孩子自出生开始便与寻常的婴孩迥异不同。

  尚在襁褓之中时,便能以指蘸乳,在布帛上画出歪歪扭扭的佛经注解。

  等他再稍长大些之后,三岁时便能独入庙宇大殿之中,盘坐在蒲团之上,一手手持木锤,一手写经文,竟然还能倒写经文,从末句敲至首句,一字不差。

  木鱼之声清越如磐,闻者无不心神澄澈。

  而自那孩子六岁开始,明王佛法便自行护持,从此寒暑不清,疾病不加,无害无疑,方圆数十里的信众皆闻讯而来。

  将这本原本还算清冷的庙宇围得水泄不通,只为一睹这位天生佛子的真容。

  十二岁那年,他脑后忽现金轮,一轮圆光如日初升,将整座大殿映得金光灿灿。

  而他那双眼睛也在同一日化作湛湛青黑,深邃神秘,慈悲威严,这是明王法相。

  而自此之后,父母见了他也伏身便拜,不敢再以父子母子相称。

  而他出生那座庙宇香火鼎盛,终日梵音不绝,信众络绎于途,远近无人不知。

  只是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自他出生之后,到如今已二十四岁有余,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

  仿佛出生那日蒲团上的一句礼赞,便将此生所有的话一并都说尽了,自此一生沉默,青灯古佛。

  在他父母将老死那一日,又前来拜见他,他父亲说:“佛子啊,自你出生之后,我便不曾再有过子嗣,你是天生的明王至尊,却带走了我的孩子,如果可以,我想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听见我的孩子,再叫我一声父亲。”

  佛子脸上没有表情,看着两个已经进气多,出气少的老人,他恍惚了片刻,旋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拈花一笑,缓缓开口:“穆苏黎,出来见我。”

第三百零九章 问话

  大殿之中,佛子的一双眼睛合而复睁,瞳孔之中的最后一点杂色退尽,彻底化作了湛湛青黑。

  殿中那尊原本垂目敛眉的金身佛陀像的眼帘也缓缓抬起,露出底下一双和那佛子一样幽深的青黑眸子。

  看似他在佛国之中经历了半生,但对于外界而言,这不过都是他的一念之间而已。

  穆苏黎确定了自己耳边那道声音,从始至终都没有被磨损半分之后,终于叹了口气,喃喃道:“看来是躲不过了。这么长的时间,阿含那大士都不曾出手,任由这声音在我耳边响了又响,若非当真察觉不到,便是想让我去见那人。无论如何,都推不掉了。”

  “既然如此,那我便去见一见又何妨。”

  穆苏黎重新闭上眼,等再睁开时,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黑暗之中,身后还隐隐传来一股燥热的感觉。

  化红的身躯早已被炼成了这具天青色的瓷胎,而李伏蝉则静静看着自己眼前这具瓷胎上缓缓浮现出面孔,随着这种变化加深,瓷胎的双眼也彻底变成了湛湛的青黑之色。

  而那双泛着青黑色的眼睛,此刻正透着瓷面四处打量着。

  李伏蝉看着那双眼睛,觉得既熟悉又陌生。

  当年他对这双眸子可谓是又恨又怕,如今再对上时,心中竟然掀不起半分波澜,甚至觉得这双眼远不如自己眉心那只经过『大象希形』加持过的法瞳来得慑人。

  而穆苏黎正在这片黑暗之中四顾,这片黑暗对他来说自然没有任何影响。

  只是可惜,他目光所及之处,却什么都没能看到。

  对此,他并不着急,既然对方用命数来勾他。可见对方在命数上的造诣颇深,如今自己单凭肉眼自然看不见对方的存在。

  就在穆苏黎正思忖着该如何与对方相见之时,目光忽然落在自己附身降临的这具瓷胎深处。

  只见这瓷胎深处正蜷缩着一个少年,那少年周身命数极淡。如雾如纱,看似是他的,又看似不尽然,仿佛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压,才变得如此淡薄?

  穆苏黎仔细看了看,却半点端倪也没能看出,自知是自己道行太浅,辨认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便索性收敛心神,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道:“好高深的命数造诣,却不知道底是哪位前辈。”

  既然已经找到了能够相见的法子。穆苏黎也不敢再耽搁,当即沟通法相,青黑色的佛光轻轻勾动那少年身上那道若有若无的命数。

  等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已身处在秽山之外,而刘阿奴正站在他身旁,对着秽山深处那片瘴气阴雨弥漫的景象发出惊叹,喃喃着这肯定是仙人居所之类的话。

  这是命数所呈现的景象,是刘阿奴命数最重的时候,所留下的轨迹。

  穆苏黎见到这一幕,不禁道:“原来这孩子是从那么远的地方走来的,这位前辈真是有耐心,竟然生生钓了他一路。”

  穆苏黎并没有停留在这里多看,他随着刘阿奴的命数痕迹,一路跟着他继续行走。

  亲眼看着刘阿奴和化红相遇,然后刘阿奴又凭借自己一双老寒腿,吓得那妖物不敢轻举妄动。

  到了后来,两人几经辗转到了秽山脚下,那头妖物也终于识破了刘阿奴的底细,于是便夜半潜了进去,想要在刘阿奴深睡之际,将其一口吞下。

  那妖蛇将刘阿奴吞下之后,一道白光骤然亮起。

  穆苏黎见此,便知道时候到了,于是整肃衣袍,双手合十。

  以古礼向那白光深处缓缓躬身道:“晚辈穆苏黎拜见真君。”

  李伏蝉依旧是以命数的形式存在,此刻不过是在刘阿奴的命数轨迹之中,能够显露些声色,这同样是『大象希形』所赋予的,但无论如何,穆苏黎是看不见他的,故而李伏蝉不急不缓地道:“哦?你怎么知道我是仙玄,而不是释修。”

  穆苏黎仍然双手合十,眉眼之间不见半分犹豫,含笑答道:“真君说笑了。释修之辈,哪里布得出如此精妙的手段。”

  听到他的话,李伏蝉便知道穆苏黎因为看不透自己的虚实,便将他当做了某位在自己前列的前辈真君。

  对于一位明王来说,这样的猜测绝非空穴来风,一定是有一些自己的依据的,李伏蝉既没有承认,也没有挑明,将穆苏黎口中这道前辈的身份暂且认了下来,旋即问道:“你要这天青瓷胎,究竟意欲何为。”

  到了紫府之君与明王这个层次,许多事情其实是没有秘密的,而且这件事也不触及他的忌讳。

  穆苏黎听他问的直白,倒也没有任何隐瞒的心思,坦然道:“晚辈曾分化三世身,其中一尊恶身落在此处,化作了这座瓷胎福地,他想要的是外面那座凡人安居乐业的世界,而晚辈想要的,是里面的这座瓷窑。”

  穆苏黎说着,还伸出手指了指自己脚下这座幽暗的瓷窑,解释道:“他消散之前,晚辈曾与他打了个赌,在晚辈不动用任何手段,不伤害任何凡人的情况下,外面福地之中那些凡人若是能够主动进入瓷窑之中,甚至有人炼出天青瓷,他便要在炼出的天青瓷胎之中睁眼。”

  李伏蝉目光微动:“慧慈还能活过来?”

  穆苏黎听他一口道出慧慈的名讳,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实际上这种事情没有任何值得奇怪的点,对方若是不知道,那才叫人意外呢。

  对于慧慈能活过来这件事,不算什么隐秘,当日瓷胎福地落成,来查看的那些紫府之君和势力,大都对此有所猜测。

  他点了点头道:“不错。”

  穆苏黎回答了这一声后,并没有再继续往下申说。

  李伏蝉也没有追问,这件事对他来说并不重要,他真正想问的事情,也不是什么瓷胎福地。

  他只需要知道,穆苏黎的这座瓷胎福地不简单,将来一定会影响到江南局势,若是实在不行,他便会将这件事情报去给仙房真君。

  他看不透的东西,仙房真君得了一些提示后,未必就不能看透。

  不过这只是下下策,不到万不得已,李伏蝉是不会通过这种方式来给自己争取时间的。

  “我来此,是想问你一句话。”

  穆苏黎双手合十,姿态愈发恭谨:“晚辈定知无不言。”

  “何为,不渡『浊流祸』?”

第三百一十章 不渡浊流祸

  ‘他竟不知道此事?’

  听到李伏蝉所问的话,穆苏黎大为震惊。

  在他眼中,李伏蝉应是某一位隐世的大真君,否则绝没有胆子敢顶着阿含那大士的压力来见他。

  可他这句话问出,却瞬间破碎了他在穆苏黎眼中的形象。

  诚然,对于紫府之君和明王之尊来说,世间很少有什么大的隐秘。

  但是情报的不对等,终究会导致所知晓隐秘的角度不同,很多事情,往往因为角度不同,便会衍生出成千上百个不一样的可能。

  穆苏黎暗暗道:‘此人竟不知不渡『浊流祸』的意思,应不是在诈我,有这样的手段,他何必来诈我。’

  『浊流祸』乃是『坎水』五象之一。

  自太阴失陷以后,『壬水』盈满,『亥水』亏缺,『谷水』不显,只剩下『湜水』与『坎水』似乎还算完整。

  然而水德之间的关系,岂能如此简单的理解。

  首当其冲的便是『谷水』,此水处生发藏位,乃是水德一切流转的源头胎藏,五水循环起点,“藏者,五德之生”,对应地支子水,为未显化的先天水气。

  而后便是『湜水』,作为古楚第一显,此水乃是『谷水』冲破地脉生发后的气化变现阶段,为变革之位,属于天干癸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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