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他们给李伏蝉那九道灵物开始,便表明了望瀛洲岛一定会保李伏蝉的。
可『玉雷』不至陆上,望瀛洲岛到底有什么手段,谁都不知道。
于是便有了这场试探。
若望瀛洲岛出手干预,便会因为这场简单的试探暴露自己的手段,甚至露出把柄,被仙房真君针对。
若是望瀛洲岛不出手,李伏蝉死了,诸方势力的谋划不攻自破,仙房真君不会有什么大的损失不说,甚至还有得利。
若是李伏蝉不知用什么手段侥幸赢了,那也更好,毕竟如此能够增长他自身的意象。
一箭三雕,不外如是。
李伏蝉此刻只感到深深的寒意。
这些时日他上蹿下跳,获取情报,积蓄手段,可仙房真君仅仅是一道法旨,将杨颖君调去了北方,便让他落到了如今局面。
面对如今的局面,李伏蝉唯一的生路便是遁入离恨天中,可他在离恨天中能藏多久?
百余年的时间,困在离恨天中,他怎么可能拥有抗衡仙房真君的能力呢?
呜呜呜——
秋风恶起,在冥冥之中咆哮,李伏蝉忽然抬头,一双灰黑色的瞳孔直视那冥冥之中的青绿色眸子,面对那凶恶的阵阵『集木』意象,毫不避退。
这场杀局,看似仙房真君就要一箭三雕了,但真正的变数其实在杨颖君身上。
因为他主动提醒李伏蝉,这是一场杀局。
但他提不提醒的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杨颖君会不会顶着仙房真君的压力,放弃杀他。
果然,在这样的对视之中,杨颖君忽然呵呵笑了起来,他看向李伏蝉的目光满是欣赏和诧异。
他已经看出李伏蝉窥破了他的提醒,他没想到李伏蝉竟真的这样厉害。
可见李伏蝉了解到的隐秘和对于局势的把握,远远要超过他,这才能导致李伏蝉一举窥破他话中的深意。
杨颖君收起了在冥冥之中显化的意象,看向李伏蝉道:“我是伏枢院的刀兵,你是被绑缚起来等死的牛羊,你我并无不同。”
李伏蝉松了口气。
推演可以继续下去了,杨颖君收起了对李伏蝉的杀意。
他看向杨颖君,恭敬问道:“前辈欲谋何事?”
杨颖君既然放弃了杀他,便一定有所图谋。
谁料听到李伏蝉的问话,杨颖君面色冷了下来,冷笑道:“洞烨成道之后,谋多虑深,知道这样多的隐秘,能够一瞬间窥破我对你的提醒,可见自身心性和谋略手段之高,只是似你们这般,早也在谋,晚也在谋,千算万算,蝇营狗苟,实在可悲可笑可恨。”
他看着李伏蝉,神情说不上是厌恶还是怜悯,缓缓道:“我家三代,皆死于伏枢院之谋,太伯公修『坎水』,为伏枢院所慑杀,大父修『亥水』,因不知『雾垂江』之失而抬举道果,最后殒命,到了我这一代,称制『亥水』世家,却修『集木』,当我跪在伏枢院脚下,摇尾乞怜,折断了一切的骨与节,沦为世人笑柄时,我便也死了。”
“而这一切,都是所谓的谋虑所致。”
“因为伏枢院的谋虑,故而我太伯公不明不白便死了,因为伏枢院的谋虑,故而不愿意提醒我们一句『亥水』有异,『雾垂江』有异。”
那青绿眸子的青年说着杨氏的血与泪,神情却愈发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悲伤,似乎两百年的时光,已经将他的所有恨意都消磨殆尽了。
“昔年我修行『集木』,唯恐此道有异常,于是家中上下,缩衣节食,有好几位兄弟,为了去抢夺一道灵物,便将性命丢在了外面,而他们抢夺来的灵物,仅仅只是为了给我凑一份拜礼,去拜见伏枢院,问一问『集木』是否可修。”
“那年我在伏枢院山门下跪了七天七夜,饶是内景之身,山下的风雪,也险些将我冻毙了,后来我在山外听到一声剑鸣,口鼻间渗出腥铁污血之后,才知道那是伏枢院器道峰的峰主在赶人。”
“于是我回到家中后,便立刻闭关,一意孤行,推举『集木』道果,彼时我已经做好了迎接伏枢院慑杀的准备。”
“但没想到,我成功了。”
“突破紫府那一日,伏枢院第一个来贺,我迎来了伏枢院主动向杨氏发下的第一道法旨,而前送法旨的,乃是那位器道峰的峰主。”
杨颖君那双青绿色的眸子终于动了动,看着李伏蝉,淡淡道:“他来宣旨时,我引出群蝗,将他给吞吃殆尽。”
“我这一杀,不知那位器道峰主身后的世家,又要多多少的恨与怨,血与泪,说不定我已被他们记进了族史之中,世世代代记着这份仇恨,只等着哪天有他家出了位紫府之君,而后来报还世仇。”
“而伏枢院,仅仅只是又换了一位峰主来宣法旨而已。”
命神通一成,世人皆恶,故而紫府无情,杀生无忌。
可哪怕没有修成命神通,对于紫府来说,紫府之下的所有生灵都不算是人了。
杨颖君看着李伏蝉,问道:“这世间多少的谋与虑,又成全了多少的血与泪?”
李伏蝉并未回答。
杨颖君自问自答道:“故而我不喜欢所谓的谋虑,阴谋之下,毫无自由可言,哪怕对于紫府来说,同样如此。”
“你问我不杀你到底有何目的?”
杨颖君呵呵一笑,一只拳头大小的飞蝗落到他的肩头,发出凄厉狰狞的嘶鸣,而他目光冷厉凶恶:
“世人常常见到有人手持利刃,斩杀牛羊的局面,却没有人想过,有朝一日牛羊脱困,是否能持着刀兵,反将那吃肉的人给宰了。”
? 第三百一十九章 禽栖蝗聚
“前辈是想颠覆伏枢院?”
杨颖君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颠覆不敢说,染它一身血而已。”
见李伏蝉一副不相信的表情,他呵呵笑道:“你不必惊讶,我并非蠢物,自然知道伏枢院的强大,不过我既然今日来见你,且没有动手杀你,自然有我的道理。”
“还记得我与你说过,我到了大蟙伏枢的秘禁之后,向伏枢院发去信笺,索问接下来该如何做,向我回法旨的人是谁吗?”
李伏蝉眉头一挑:“长胤真君?”
杨颖君点了点头,道:“伏枢院的洞天之中到底藏着几位真君,我并不清楚,但长胤与长殊在外行走,却是历历在目的,每当长殊进入洞天之后的一段时间,仙房真君便不会再出洞天。”
“前辈不觉得太绝对了吗?”
杨颖君知道李伏蝉这样多疑的人,是不可能信他一面之词的,故而将自己曾经所做过的一次试探说了出来。
“当年我第一次察觉到这件事时,曾主动挑起过一场祸事,甚至改变了【倚林郡】一地的灵氛。”
李伏蝉听后目光微动,不由开口问道:“是什么事?”
杨颖君望着他,那双青绿色的眸子里,忽然撞出一股回味的神采,他缓缓道:“两百三十六年前,我曾挑动过一次魔灾,从【倚林郡】一路蔓延到太夜湖上。”
“太夜湖是什么地方,想来你比我更清楚。那里关系到伏枢院的一些布置。当年伏枢院与青羊观斗法,伏枢院宁愿与青羊观斗得两败俱伤,也不肯在太夜湖上落子。”
“而我掀起的那场魔灾死了很多人,也涌出了许多所谓的豪杰。可伏枢院始终没有人出来问罪,长胤真君倒是露过一次面,可惜他拦不住我。等到伏枢院真正问罪的那一天,是长殊真君亲自出面,才平息了此事。”
听了杨颖君的话后,李伏蝉在心中大致推算了一番。
两百三十六年前,【倚林郡】至太夜湖,魔灾。
与宁家记载中的那场魔灾恰好吻合。
也正是那场魔灾,逼得宁辛平不得不出逃,而后在出逃途中结成了『不纣献』。
李伏蝉暗暗道:“原来那场魔灾是杨颖君做的。”
不等他细想下去,杨颖君已收回目光,继续道:“正是那一次试探,让我摸清了一桩隐秘。”
“长殊真君不在伏枢院中的话,必定是进入了洞天之内。而长殊真君进入洞天之后,仙房真君对外界的关注便会大幅减弱。”
李伏蝉没有追问这是否是仙房真君故意给杨颖君的错觉。
像杨颖君这样的人,若连这一点都分辨不清,便实在太可怜了。
按他的说法,长殊真君进入洞天后,仙房真君便会减少对外界的关注,不,这样说太过绝对。
或许是当长殊真君踏入洞天的那一刻,对仙房真君而言,最重要的便只剩下长殊真君,外界发生什么,他并不在意,因为无论发生任何事,他都能强行扳正回来。
他看着杨颖君,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杨颖君见他信了自己的话,便不再绕弯子:“我早就说过,天资不光不是杀你的催命符,反倒是护持你的护身符。对伏枢院来说是如此,对我来说,也是如此。方才我已试探过了,你的『索庚士』已推至圆满,第二道神通也该推举了罢。”
李伏蝉毫不避讳,坦然点头。
旋即毫不犹豫地将第二道神通的名目及所需灵物一五一十报了出来。
杨颖君这番架势,摆明了是来资助他的,有便宜不占白不占。
杨颖君听他一口气报出许多灵物的名字,微微怔了一瞬,旋即面色淡然地摇了摇头:“不,我并非要给你灵物。”
他话音才落,李伏蝉先前脸上好不容易升起的惊喜感激之情立刻淡了下去,他都准备好说谢谢了,现在你和我说这个,那不是耍我玩吗?
想到这里,李伏蝉声音也冷了下去:“那前辈还欲杀我么。”
杨颖君闻言不由有些诧异,连眉头都下意识皱了起来,不明白李伏蝉为何突然又问起这桩事。
于是他摇了摇头:“我不杀你。”
李伏蝉点了点头,淡然道:“既然前辈不欲杀我,便请离开吧,你我这番待在一处,我怕仙房真君会误会。”
杨颖君:?
杨颖君看着眼前此人,方才还一副洗耳恭听的乖巧模样,转眼之间便翻脸不认人了,其变脸之快、脸皮之厚,实在生平罕见。
他沉默了片刻,实在是没忍住。不由道:“洞烨还真是个灵活之人。”
李伏蝉却没兴趣与他多说,什么都不给,你还想与我共谋大事?
他转身便欲离开,杨颖君连忙将他叫住,说道:“我虽然不能给你灵物资粮,但我却能助你以最短的时间炼就第二道神通。”
李伏蝉闻言,走得越快了,他炼就神通越快死的便越快,杨颖君这不是来害他吗。
除非他能够助自己一举成就五法大真君,甚至是四法真君也足以了,可如果他们有那样的手段,又岂会轮得到李伏蝉去用。
李伏蝉身形一动,就欲破开冥冥离去,下一刻,杨颖君再次拦在了他面前,抬手阻止道:“还请洞烨听我说一说。”
李伏蝉闻言,果然停下了脚步。
实则他不停下也没有办法,毕竟杨颖君已经拦住了他。
作为三神通的真君,在杨颖君面前,李伏蝉即便是想走,也得付出一些代价。
不过杨颖君对他已经没了杀意,强行与他动手,实在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杨颖君看着李伏蝉,忽然开口问道:
“洞烨可知道何为『集木』?”
李伏蝉不清楚他为何突然说起『集木』,便道:“一木为树,二木成林,三木成森,谓之『集木』,取聚众、合群、汇流和合之意,此为乙卯丛生聚合之木,常有万木成林、禽栖蝗聚的意象。”
杨颖君点了点头:“不错,正是禽栖蝗聚。”
“在古代,『集木』有五天玄檐之称。”
他转头又问道:“洞烨可知道何为五天?”
李伏蝉点了点头。
杨颖君继续道:“『紫宿』有万仙来朝的意象,万仙所至,便有五天道统的弟子,曾落在『集木』之上,成全了『集木』的一份意象,而其中,便有昔年颖华宫大弟子,乃是少阴之君。”
? 第三百二十章 托举『姤司衡』
“自太阴失陷之后,少阴便失去了升腾外放的气象,不过『集木』作为五天玄檐,那位颖华宫大弟子曾在『集木』之上留下的意象,还不曾消逝。”
听到杨颖君这句话,李伏蝉立刻想到了,青羊观中不曾记载的少阴的第五道神通。
‘如此来说的话,或许那一道神通便是象征着升腾外放的那一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