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仙房的目光落向最后一道意象。
那是一团塌陷的光彩,五颜六色,杂乱无章,纷纷沉降到最底下。
这道意象,是‘收敛肃降’。
成全它的,便是如今的局面。
所有的势力,所有的因果,统统被李伏蝉收敛,聚集在这座海眼之滴,本身便象征着肃降。
‘伏藏’、‘大暄’,‘伏水火’、‘收敛肃降’。
除了‘大暄’比较碍眼之外,少阴的意象,李伏蝉已经俱全了。
在仙房真君看向李伏蝉的时候,仿佛天地之间万籁俱寂,只余下滔滔浊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一片死寂中,仙房真君轻声道:“润太阴去罢。”
第三百四十八章 挣扎
“果然是这样么。”
听到那道声音,李伏蝉心中一沉。
仙房真君出现的那一刻,结局便已经写好了,没有人可以改变。
最终,仙房真君为了稳妥,选择让李伏蝉继续接触太阴之沉的意象,而想要接触太阴之沉,除了进入大藏玄山,便剩下最后一道润太阴了。
在李伏蝉润太阴的过程中,自然而然会不可避免地接触到太阴之沉,龚仙房自然不会让他润去太阴,当李伏蝉接触到太阴之沉后,他便会毫不犹豫杀死梁刑子,破掉他的‘大暄’,而后将李伏蝉从润去太阴的过程中强行拽出来。
然后将李伏蝉这副完整的少阴意象,沉进他想要沉进的水中。
实际上原不该这样麻烦的。
只要让李伏蝉再进一次大藏玄山,便能解决一切问题。
但是因为【朏索】的事情,被李伏蝉摆了一道,如今龚仙房对于李伏蝉那道奇诡的手段十分不信任。
而且李伏蝉表现出来的悟性和天资实在太过惊人,他已不敢再让李伏蝉进入那个地方了,否则要是被他看出什么东西来,亦或者被什么东西主动看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去润太阴罢。”
仙房真君再次开口。
事情到了这一步,大真君亲至的情况下,李伏蝉已经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了。
他轻轻一礼:“领法旨。”
于是在两手之数的紫府之君的观礼下,李伏蝉开始谋求太阴。
以他如今的情况,谋求太阴的最佳方案,便是修成『姤司衡』。
一则『姤司衡』被迟襚真君用来平衡了五百年的『夜光府』,本身便和『夜光府』这道神通有极深的联系。
加上『夜光府』沉进水中至今还不过十年,只要他能修成『姤司衡』,以自身充足的少阴意象作兑,一定能够将『夜光府』兑换出来。
届时他便是正统的太阴之君,当世无人再能寻到他。
而且太阴虽然失陷,但凭其强横,水火依旧轻易听调。
【阴阳二气中,天下广失色】
这绝非一句妄言。
可仙房真君是不会允许他这样做的,仙房真君让他润太阴,不过是想让他身上多出一份太阴之沉的意象,好将他沉进水中。
所以李伏蝉眼下唯一能做的,便是借助『索庚士』强行勾动太阴。
李伏蝉在仙房真君的注视下,缓缓盘坐起来。
【万里伏】横在膝前,衣袖垂荡。
他知道,如今的他连拖延时间的资格都没有,因为他杀了金龙,折杀的水德意象很快就会干涸,仙房真君不可能给他再度积蓄这道意象的机会。
李伏蝉周身的意象开始躁动。
第一个是那只蝉。
蝉所在的地方,竟然凭空长出一只桂树来,桂树上香气沉沉,几只蓝白羽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的叫着。
不久后,氤氲的白气开始浮动,在靠近仙房真君的地方又立刻退却。
少阴诸意象齐齐躁动,李伏蝉按照卫翀,卫伯驹,记载在内史中的秘法,开始勾动太阴。
慢慢的,他的眼前仿佛出现了这样一副景象。
天地间凭空挂起一道夜幕,垂覆穹苍,厚云层叠堆壅,月隐云隙深处,碎光穿罅漫溢而出,昏染云絮,天光半藏。
这就是『夜光府』。
强盛的少阴意象,让他轻而易举看到了这道沉的并不深的神通,最重要的是,似乎是因为有仙房真君的首肯,让他勾动太阴的过程愈发轻松。
他的手缓缓抬起,只要触碰到『夜光府』,他就能沾染上太阴之沉。
只要伸手触碰到『夜光府』,他的路就要结束了。
他真的引爆了因果,可他的一切手段似乎都用尽了。
在大真君的注视下,无论多少次推演,无论多少手段,无论多少次挣扎,他的结局都不会改变,哪怕有千万条分岔的路,最终都会通向这一个终点。
李伏蝉已经无路可退。
仙房真君目两目青黑,气机浮沉,一对方瞳幽深,静静看着李伏蝉触及太阴。
他的路,尽了。
半空中,梁刑子手持已经安静下来的【六合连雷鼓】,目光复杂的看向李伏蝉,透露出浓浓的失望与悲伤。
“果然是这样么?”
“果然要接触太阴了。”
“哪怕你还有悖逆天下的意愿,也再无用了。”
“这个世道,从不会给人自由,我也是,你也是。”
与他一般心思的人不少,他们都在昏暗中静静注目。
那个挑动天下大势,搅动风云的青面真君,终于要陨落了。
他死之后,天下还会有豪杰的,比他更豪杰,比他更英雄。
这便是天地,它从不为任何人的逝去而停歇。
人世间风云变幻,人人争渡。
梁刑子已经闭上了眼睛,静静等待死亡,在他身旁,那头龙属已经转头对他张开了大口,只等在得到仙房真君的首肯后,吞雷述职。
然而就在这时,李伏蝉即将要触碰到『夜光府』的那只手,停下了。
梁刑子猛然睁开眼睛,眼中透露出疯狂的神采。
“他停下了?”
“他停下了。”
“他停下了!”
而李伏蝉身周原本渐渐开始下沉的少阴异象重新腾空而起。
仙房真君见此,心念一动,周身浊水腾腾,立刻向李伏蝉倾覆而去。
所有的异常都该被浊杀。
当李伏蝉停下的瞬间,仙房真君的杀机已至,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便去死。
一个少阴之君而已,还可以再扶持,几百年的时间,他还可以再等,但他不允许任何变数出现。
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可以商量的余地。
在大真君的伟力下,没有任何意外,李伏蝉的法躯、神通都在那道浊水之下被迅速浊化。
这一幕不光惊骇到了他,同样惊骇到了隐在明光与昏暗之中的诸君。
“什么?竟连神通也被浊杀了?!”
没有人回答他,一切都在呼吸之间,此时此刻,李伏蝉整具法躯,只余下一颗头颅。
然而就是这仅存的头颅,一双灰黑色的瞳孔之中,不仅没有任何惊惧,反而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光彩,让天地失色,他当头大喝道:“楼观真君还不出手!”
他话音落下的刹那,仙房真君的浊杀已彻底完成,李伏蝉的身躯、神通、意象尽被浊杀,连他在这个世界存在的痕迹也都被抹去。
他死了。
仙房真君负手站在原地,目光淡漠,面上无悲无喜,没有人敢去直视。
李伏蝉死了,却有一样东西在浊杀之中保留了下来,那是一枚泛着暖黄色的玉环,玉环中间的镂空呈现出一头异兽的模样。
【戚获】。
这不是玉佩,而是……官印。
仙房真君口中幽幽吐出一声,又沉进水中,仿佛恶鬼在叹息:
“楼观。”
与此同时,在一座古老的大殿之中,李伏蝉忽然睁开眼睛。
一道声音在耳边响起:“大人,卑职久候多时!”
此人赫然是被杨颖君所杀的【山弋使】,【三官六使】中的六使虽然没有神通,但死后却可以在传说中的【狩宫】中重生,只要上官愿意,付出一些代价,他们就可以在现世重生。
楼观真君给他的那枚玉佩,实际上是一枚官印,如今的他成了六使之一,自然能够在【狩宫】苏醒。
【山弋使】行礼道:“国师不能进入【狩宫】,故而用这种因果勾连之法让我进来,国师已经为您在赵国准备好了一切,如果您愿意,即刻便能在赵国重生,而且神通俱全,不会有任何损失。”
李伏蝉闻言,问道:“赵国?我不能去别的地方吗?”
【山弋使】道:“可以,国师吩咐过,天下之大,您尽可去得。”
李伏蝉点了点头,忽然开口道:“送我回南海海眼之中。”
【山弋使】闻言一愣,下意识道:“这……”
“不行么?”
“并非不可,只是那里并没有筹备让大人可以重生的灵物,灵资,而且那枚官印已被毁去了,一旦失败,大人便会真的魂飞魄散……”
“我已筹备好了,你只管送我回去即可。”
【山弋使】闻言,不再多言,点了点头道:“国师说过,让我一切听从大人的吩咐,既然如此,我会助大人重生,若大人最终活了下来,别忘了对国师的承诺。”
话音落下,【山弋使】的身体轰然崩溃。
【狩宫】之中能重生的只有一个人,两个人同时存在,会影响重生的结果。
他只是一个没有破绽的传话筒,现在他毫不犹豫放弃了重生的机会,天地之间,从此再无他的存在。
而他崩溃的那股气机,开始推动李伏蝉向下坠,一股丰盈的生机护持着他。
这是【狩宫】的伟力。
他即将要被投放到南海海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