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里有让他重生的灵资么?
当然有。
一道无人可以看见的白索,勾在浑浊的镜面上,那是他起先试探镜中世界的白索。
此时此刻,李伏蝉眼中的光彩越来越盛,仿佛藏着一团火,要将整个世界都点燃。
“他们高高在上,祂们俯视天下。”
“在这样的世道,我能做的只有挣扎。”
“唯有不停的挣扎,才有自由可言。”
“这场挣扎中,骨节与勇气,荣耀与尊严,痛苦与不甘,都注定被碾碎,唯一不变的,只有求道之心。”
“只有挣扎,我才能活下去,才能继续前行。”
“只要我想继续前行,这样的困局就永远不会结束,这样的挣扎就永远不会停止。”
“生与死,成与败,尽在这一跃了。”
李伏蝉毫不犹豫撞了进去。
而就在此时,仙房真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目光看向远处大藏玄山所在的镜面,片刻后,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异色,一抹白色出现在了他的眼中。
那是一条森白长索。
第三百四十九章 天翻地覆
在大真君一念之下,李伏蝉死了,没有任何悬念。
只是当诸君看到那悬在半空中的暖黄色玉佩时,不由目光一凝。
“这是……”
梁伯崖了然道:“【狩宫】官印,【三官六使】之【司劾使】。”
诸君纷纷转头看向赵国来人。
那人青年模样,身着一袭紧身的绯红官袍,腰身利落,外罩红甲,肩头铁鳞层叠,腰间还配着一把黑鞘沉坠的长刀,眼见还坠着两枚玉佩,第一枚上镂空雕刻着一只异兽,自然是【狩宫】官印,另一枚被那官印挡住,看不清写了什么字。
他眼尾微挑,看起来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意味,唯独颈侧一点淡青色的痣,给他添了几分人气。
那头龙开口问道:“你是哪一使。”
那人立刻行礼道:“回禀大人,卑职乃是【斩勘使】。”
“原来是【刑官】麾下,楼观铁了心要助洞烨,你们赵国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斩勘使】目光不变,轻声道:“卑职只是奉命来此,不敢揣测上官法旨。”
那头龙还想继续问什么,梁伯崖打断道:
“广罍,继续看吧。”
那头龙看了一眼梁伯崖,不再言语。
那面镜子前,仙房真君静静看着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森白长索。
先前他的注意力被李伏蝉身上的意象吸引,直到此刻,才发现了这条白索。
毫无疑问,这条白索也被李伏蝉那道奇诡的手段加持过。
“便如冲瞿拿白索,那么这条白索,也是你故意留给我的吗?”
仙房真君伸手轻轻抚过那条白索,森寒的触感传来,给神通赋予形象,这种手段,饶是他也感到惊艳。
他自然明白【狩宫】的手段,李伏蝉既然已经领了【司劾使】的位职,那么先前被他浊杀之后,必定又在【狩宫】之中重生,而后又被【狩宫】投放下来,可这样的重生,除了在位的三官首肯之外,还需要庞大的灵资作为支撑。
楼观真君和李伏蝉之间不知达成了什么交易,摆明了要助他。
于是三官首肯的条件已经达成。
可李伏蝉有足够的灵资吗?
大概是有的。
青羊观的遗址他亲自去看过一眼,里面所有东西都被搬空了,尤其是阵法。
那座阵法并不是简简单单被破那么简单,而是维持阵法的诸多灵物都被人生生挖了出来。
可见那些东西都落到了李伏蝉手中,如果用那些东西来作为他重生的灵资的话,显然已经足够了。
可他将那些灵资藏在了哪里呢?
仙房真君一对青黑色的方瞳看向那面镜子,这是一头大蛟的眼睛,大藏玄山便建在大蛟身上,可自远古之后,大藏玄山便被搬迁到了世外,如今在这里的,仅仅只是一头蛟龙的尸身而已。
甚至它眼中的也不是什么完整的大藏玄山,而是曾经的大藏玄山留下的景象,被这只眼睛记住了。
这些年有许多人都来过这里,龙属、望瀛洲岛,释修,亦或者诸国,在他的记忆中,最后一个来这里的人是一个后成道的晚辈。
但不论到这里来的是什么人,都绝不敢轻易踏进其中,没有他的接引,没有人能够从里面出来。
如果李伏蝉真的趁那道【朏索】进入大藏玄山之际,将他重生所用的资粮也放了进去,那么此刻的他必定已然重新焕发生机,正牢牢的拽着这条白索,只等着他将他给拽出去。
仙房真君的手轻轻触及【朏索】,轻声道:“这是你我第一次相见,但你似乎对我很熟悉,就仿佛在某条不可能存在的时间线里,我已经杀过你一次了一样。”
一道浊水渐渐将那条森白长索吞没,仙房真君的声音似乎能透过这条【朏索】传到镜中。
“如果你真的只相信自己,那么这条白索便不会是留给我的,你不可能将走出去的希望放在我身上。”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呢?”
仙房真君淡淡道:“也好,我亲自去看。”
他放开了手中已经被浊水浸润的【朏索】,上半身轻轻探了进去。
霎时间,镜中世界,大藏玄山之下,天河倒挂,浊浪滔天,仙房真君的眸子愈发晦暗。
镜中,没有人。
然而在外界,梁刑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然低头,去看地下暗河涌上来的浊水,有一道影子在浊浪之中若隐若现,那只影子透着一股寒凉,手中拿着一件物什,似乎是……一面镜子。
全庸。
他在水中倒影下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身上有长殊真君留下的手段,加上『湜水』从静,只要他不动,就没人能发现他。
当初长殊真君进入伏枢院洞天之际,曾给他留下了一道法旨,让他去找李伏蝉,无论李伏蝉要做什么,他都要想尽办法助他。
长殊真君察觉到李伏蝉驭使【青羊】仙剑的剑意不对劲的时候,他便对李伏蝉有了一份期待,于是当李伏蝉显露离恨天之际,他便出发了。
他身上没有任何限制,要做什么,都全在他一人。
但在方才,有一道念头影响了他。
那道念头只有一句话:
“将镜子对准镜子。”
于是他便做了。
当仙房真君的半副身子探进蛟眼的刹那,他手中的『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上忽然亮起一道微光,一道模糊的影子缓缓在镜面浮现。
仙房真君的进入,导致蛟眼打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那一点点细微的缝隙,便足以了。
『大明观』者,但凡水汽浸润之处,便是此神通观照边界,无一不在其映照之内。
于是通过那道微小的不能再微小的缝隙,有东西走进了鉴中。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能藏得住全庸,是因为他修行《上池渔青诀》,结成『照影寒』,这道道果,本就是『大明观』的前身。
也因为他是古楚血脉。
故而想要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建立联系,最简单的一点就是要修行《上池渔青诀》,结成『照影寒』,并且要得到全庸的认可。
长殊真君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的气海之中不能容纳异种道果,这对于炼就神通不利。
但李伏蝉却可以。
法诀何在?
昔年在大蟙伏枢秘禁之中,李伏蝉便曾在全庸手中得到了《上池渔青诀》。
道果何在?
是,他的气海也容纳不下异种道果,但他还有绛府。
突破紫府后,他便重修《大洞绛房真经》,重新炼成绛府。
并在绛府之中,修成了一道道果藏了起来,不是『姤司衡』,也不是任何一道少阴道果,而是——『照影寒』。
他在大藏玄山的边界处藏好了灵资,以确保自己通过『狩宫』重生在其中后,不会再度被里面的太阴异象侵蚀。
然后通过仙房真君的探入,成功凭借『照影寒』和法鉴的联系,逃入了『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之中。
让仙房真君抓了个空。
这还不够。
他如此耗竭心力算计,甚至不惜再次以身犯险,回到海眼之中,自然不可能只做这些便罢休。
一切都在一念之间,仙房真君已经发觉了不对。
他缓缓退了出来,先是腰,肩……就在他上半身都要从蛟眼中退出之际。
『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之中,一道白光亮起。
众目睽睽之下,李伏蝉从鉴中走了出来,大袖飘摇,潇洒从容,他的目光看向南方,薄唇轻启:“穆苏黎,我在等。”
第三百五十章 请用为臣(7K大章/加更)
南疆,瓷胎福地。
自从刘阿奴在这里开始生活,便凭借着当初能从南疆外围硬生生走到秽山脚下寻仙问道的狠劲,他在瓷胎福地之中很快站稳了脚跟,并开办了一座商号,一时间风生水起,富甲一方。
再到后来,他娶了一个女子为妻。
女子先后为他生下了十二个子女。
瓷胎福地之中,毕竟有炼瓷士的存在,哪怕接连生下十二个子女,他的妻子也没有出现生命危险,而且经过调养,身体的根本也没有损伤太多。
这对他来说还算自然是阖家美满的好事。
然而一切在他的第二子七岁后,便都变了。
事实上,早在这第二子出生之后,所有人都隐隐察觉出了刘阿奴对他的不一般。
并非对他多好,也并非对他多坏,而是自那孩子出生,直到七岁,刘阿奴都没有给他起过名字。
这一日,刘阿奴将他领进了自己的书房。
那孩子如今还小,却有了几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沉静。
刘阿奴见此,笑着点了点头,说道:“阿郎,你知道,爹为何一直不曾给你起名字吗?”
那孩子摇了摇头。
刘阿奴笑着道:“因为你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