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伏蝉回头看了一眼他们,知道自己这一离开,他们便是九死一生,多的是妖物稀罕血食,即便有那么一两个侥幸活下来,跑回去的,也会再被送出去。
这一路走来,他见妖见邪,只要不是外景级数,或者有什么背景的,便一一劈杀了。
只求能不折损道行,兼之修行,如今已隐隐触碰到外景之显的边缘。
至于剩下的,他不想管,也管不了。
李伏蝉离去后不久。
那些村民尚在原地瑟瑟发抖,不知该逃往何处,便见小径尽头走来一人。
那人一袭素白衣裳,头戴斗笠,周身捂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圆眼。
他走到近前,俯身查看了一眼地上纵横交错的雷痕,又伸手在焦黑的灰烬中轻轻一捻,不禁低声道:“看来是有位修行雷法的道友到了南疆。这倒是好事,能清一清这些散妖邪怪。”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惶恐不安的百姓。众人见他虽然装束古怪,言语间却有三分温和,纷纷跪下磕头,口中连呼“仙人救命”。
那人也不多言,从储物袋中取出干粮与净水,一一分发给众人,又亲自将他们送回原本的村庄,安置在村口的废庙中,嘱咐他们暂且藏身,莫要再往山中去。
忙完了这些,他独自折返原地。
山林复归寂静,唯有先前被雷火劈开的焦土上,尚有余温未散。
他正欲离去,目光忽而一凝,只见那片焦黑的灰烬之中,不知何时,竟有一朵白花破土而出。
花瓣边缘泛着几缕焦黑,萎靡低垂,仿佛下一刻便要枯死,却幽幽散出一股幽香来。
那人怔怔看了片刻,忽而一笑,蹲下身来,轻声道:“雷霆之下,犹有生机,看来是‘雷击木’。你这小花精,竟在这般绝地里活了下来。”
他放出法力,将栀子花托起,捧在掌中端详了片刻,目光柔和了几分:“你拒死而生,我拒北而南,倒也算有缘。便一同走一遭罢。”
说罢,他将白花托在掌中,重新整了整斗笠,转身继续往南而去。
山风晓晓,将那抹素白的身影渐吞没进了浓密的林雾之中。
第三十六章 化劫为箓
“那位去了南疆?”
“不错。派出去寻找的一个小宗子弟,在途中看到了他。”
“哦?”羊祜公抬起眼来,“领他来见我。”
堂下那人却面露难色,迟疑片刻,方才低声道:“这……恐怕不行。那子弟已经剃度出家,往北去投释了。”
羊祜公闻言,面色骤沉,一掌拍在案上,怒道:“混账!他见到的不过是那一位的三身之一,遥遥一面,怎可能便被度化了去?分明是借故叛逃!”
他目光如电,逼视堂下,“是哪一脉的混账?给我查清楚!”
一旁的羊伯濄连忙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家主息怒。大慈尊明王成道在即,其间能生出什么变故,谁也说不清楚。此事,不宜牵连太广。”
羊祜公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只冷哼一声,拂袖不语。
羊伯濄见他面色稍缓,方才斟酌着开口道:“说来也奇。那位明王一路北上,本该直入北方才是,怎的忽然拒北而南?莫非……是又动了除妖的心思?”
羊祜公摇了摇头,沉声道:“三身归一,成道明王,这是注定之事,怎可能突然改道。那位明王所求之法相,北释已六百年无人修成。有些许变数,也是理所应当。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不能再叫我羊家的人往他跟前凑了。否则事尚未成,那些混账怕要一个个尽投了北释去。”
羊伯濄垂首道:“家主所虑极是。”他顿了顿,又道,“宁氏那边,还未有消息传来。”
羊祜公冷笑一声:“由不得他们。宁襄夷不是个糊涂人。他知道该怎么选。”
话音方落,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族兵入内禀道:“家主,宁氏公子前来拜谒。”
羊祜公与羊伯濄对视一眼,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来了。”
二人整了整衣冠,静候来人入内。
不多时,便见一个青年公子迈步而入。
他身着一袭鸦青长袍,腰佩长剑,步履从容。生得眉眼疏淡,下颌微尖,面容清秀,只是眉宇间一股沉稳,与他这般年纪不甚相称。
尤为扎眼的是,他发冠之上,竟还系着一条白绸,在满堂灯火下格外醒目。
正是宁俢弗。
他行至堂中,行晚辈礼:“晚辈宁俢弗,拜见羊家主,羊公子。”
羊祜公抬手虚扶,笑道:“贤侄免礼。”
待宁俢弗起身,他又问道,“你父亲为何没有亲自来?”
宁俢弗垂目答道:“父亲已于日前闭关。眼下宁氏内外事务,暂由晚辈代治。”
羊祜公闻言,目光在他面上停了片刻,随即捋须笑道:“如此甚好。你比你父亲更看得清局势。”
他话锋一转,开门见山道,“那日伯浞应当已与你讲清了利害。既如此,你们宁氏的选择,是什么?旁的不说,你们宁家,最起码要出一位开窍大成的子弟去南疆。”
宁俢弗神色不变,沉声答道:“前辈放心,我家大哥已携家中三位客卿、六百族兵,即日出发,前往南疆。”
羊祜公闻言,抚掌笑道:“好。俢从那孩子老夫是知道的,性子沉稳,办事妥当。有他亲往,定能劝动明王。”
宁俢弗却并未接这话,复又问道:“敢问羊伯父,我家老祖……如今可还在贵府上?”
羊祜公尚未开口,一旁的羊伯濄已接过话头,拱手道:“俢弗兄放心。辛平前辈如今正在提锋池畔,与我家老祖论道。二位前辈相谈甚欢,一时半刻,当不会离去。”
宁俢弗点了点头,这才告退。
——
南疆。
李伏蝉在一座虎洞之中修行。
身旁是一头正在流口水的猛虎,已经被他用明光压服。
“拿动天地阳象谓之存,我有『离雷』侧目,在南疆三月有余,次次以外景逆伐开窍大妖,降魔伏邪,救人济世,至今总算使‘雷击木’大成了。”
使阳象大成谓之显。
到了这一境界,李伏蝉才总算能放出外景,不必再辛苦刺激六窍使营、卫、血三气生发,再由外景炼化法力。
如今他可以显出外景阳象,引吞天雷来修行,法力自会生发。
因为‘雷击木’的特性,使得他如今有了能够焕发生机的手段,斗法时行雷愈是猛烈狂暴,甚至伤损经脉,愈是能得益处。
不过他并非争勇斗狠之人,这一点从他逆伐开窍妖物就能看出。
至于脸面……
明王之尊尚能对他一个外景出手,他还要什么脸面。
他常常因为外挂开的不够大而自卑,让他在在这个世道经常吃瘪,这种境遇,不去欺负那些下畜下修,难道还要去满足『离雷』的虚荣心吗?
“咦?劫气被磨尽了?”
李伏蝉心神沉浸。
看到被雷火抱锁的那副死亡画面,已经彻底化成一团灰气。
李伏蝉细细感受一番,眼中流露出惊色。
“三劫之外的第四劫,紫府之君尚脱逃不得,无人能窥,无人能视,原来这才是死亡画面的本质。”
与此同时,李伏蝉耳边隐隐响起某种蛟蛇嘶鸣之声。
在那团灰气的旁边,一头狰狞的蛟蛇虚影隐隐浮现,渴望的看着那团灰气。
“这是……我的命数?不,这是飞蚯蚓的命数。”
蛟蛇命数是飞蚯蚓通过那座蛟洞格局养出来的命数,是他为了通过元婴丹,造凿出一副龙身,借身升命,妄图化龙。
后来李伏蝉杀飞蚯蚓,将这道命数夺了过来。
但这东西本质上不属于他,只能算外物。
否则也不会常常不受控制的显化,将他的本性影响成如此狡猾阴险的样子。
没错。
这一定是蛟蛇命数干的。
此刻这道命数在劫气的映照下,竟然显化出身影,对劫气垂涎若渴,不过看似命数和劫气近在咫尺,却如同隔开两个世界一般遥远。
没有李伏蝉的允许,它连看到劫气都不可能。
“不逃天地之匣,不能脱劫气,故而劫气之杀,无物不湮,但我却能通过推演,避开甚至化去死劫,故而死劫不乏生变之能,这或许是我解决这道命数的机会。”
李伏蝉放开稍许对那道劫气的压制,那道蛟蛇的虚影嘶吼一声,猛地冲了进去,咬到了一丝劫气,一只眼睛瞬间化作一道灰气。
李伏蝉心有明悟。
索性直接放开了那道劫气,任由劫气将蛟蛇命数磨尽其中。
不消片刻,劫气和那道蛟蛇命数双双湮灭,化作一道灰色的符箓浮在他脑海之中。
李伏蝉轻轻抬手,那道本应该存在于幻想境界中的灰箓立刻出现在手中。
四个篆字熠熠生辉。
【行蛟掣电】
第三十七章 欺光
意象定命数,延生定神通。
“原来劫气生变之能,竟可使命数化为近乎神通一般、延生性命之物。可为何仅仅是灰色的?是这道命数的意象太过孱弱了么?”
李伏蝉没有急着将这道灰箓用去,而是沉下心神,细细查探了一番。良久,才算是看透了其中的本质。
“蛟蛇命数,固然太低。但劫气也实在太少。若能一次性磨灭数十道死亡画面,尽数化为劫气,或许这灰箓的品级还能再提一提。”
他心中暗暗盘算,‘往后,我或许可以效仿飞蚯蚓养命之术,多弄些旁人的命数来凝箓。既能解决劫气,于自身也有十足的益处。便是创建一方势力,也未尝不可。’
他心绪起伏之际,‘眉上峰’明光跳动,一缕清意自眉心荡开,将满心的杂念缓缓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向掌中那道灰箓。
【行蛟掣电】。
“有了这道灰箓,我行雷斗法的手段,当可大增。只是……这道灰箓的针对性实在太强。我有心在将来摒弃『离雷』,若此刻便将灰箓用了,对我来说弊大于利,而且这毕竟不是我自身的命数,说不得会有影响,将来再想改变,便愈发难了。况且,这品级也委实太低了些。”
他犹豫片刻,目光忽而一转,落向洞府角落。那柄『期光』正静静倚在石壁旁,剑鞘在昏暗中泛着幽冷的微光。
“『期光』是外景级数的法器,当初出炉时便险些生出灵性变化。如今我修为又有突破,正该趁机提一提它的品级。即便将来改换道统,也大可借这柄剑来运使雷霆,不必将雷箓种在自身根基上。”
此念一定,他不再犹豫,起身将『期光』抽出鞘中。剑身寒芒流转,映得他眉目间一片清冷。
他将那道灰箓托在掌心,端详了一息,随即屈指一弹,将那灰箓径直打入剑身之中。
锵!
一道蛟吟之声骤然响彻洞府,其音清越,却又挟着三分凶厉,震得四壁石屑簌簌而落。
洞府角落里,那头被李伏蝉捉来看门的猛虎,原本正趴在地上打盹,嘴角还挂着垂涎的口水。
此刻被这蛟吟一震,四肢猛然抽搐,虎目圆睁,七窍之中齐齐涌出黑血,竟连一声哀嚎都不及发出,便生生被震死在地上。
再看那『期光』,三尺七寸的剑身已化去形质,变作一道炽烈的雷光,在昏暗洞府中扯出一道道耀目的电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