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自己会错了意?
还是说,费家的那道法诀,这位前辈根本看不上?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开口时,头顶的天空忽然传来异动。
那笼罩在荒山上空的雷云,原本只是静静低垂,此刻却猛然翻涌起来。
云层深处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搅动,无数细密的电蛇在云中游走穿梭,发出低沉的轰鸣。
紧接着,那笼罩一座山头的雷云像是被什么力量猛地一吞,朝着山顶洞口的方向急速塌缩,不过数息之间,便尽数没入洞中。
雷云散尽,一道天光自穹顶倾泻而下,将整座荒山照得通明。
洞府深处,一道修长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披黑衣,佩长剑,身形修长。长发未竖,天光自他身后透下,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显得格外出尘。
而那一双眸子含着笑,瞳孔深处金赤雷光烁烁,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酷烈的杀伐气机。
或许因失了蛟蛇命数,眉眼间那三分刻毒少了。
费殃卨只看了这一眼,便笃定这位前辈必定是江南来的修士无疑。
南疆的修士,穿着打扮无不繁复,饰物琳琅,哪有这般素简随性的?
可偏偏就是这份简单利落,配上那一身隐而不发的雷霆气机,反倒让人不敢生出半分轻视之心。仙气缥缈,大概便是如此了。
他与刘羡二人不敢怠慢,齐齐下拜,再次行礼道:“拜见前辈。”
李伏蝉微微颔首,目光在二人身上扫过,淡淡道:“劳请二位带路了。”
李伏蝉随二人一路往青芒山而去。远远便见山脚下立着一群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身量不高,面容清癯,气度倒也不俗,正领着几个族中子弟恭候。
见了李伏蝉,那中年人当即快步迎上,拱手行礼,口中连称“前辈驾临,蓬荜生辉”。
此人便是费家当代家主,费才。
李伏蝉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眸子微微眯起。这费才不过开窍级数的修为,气息平平,并无什么出奇之处。
可不知为何,他身上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隐隐透着几分诡异。
‘不太像是人’
他面上不动声色,含笑回了一礼。
一行人簇拥着李伏蝉入了青芒山,直往内殿而去。殿中陈设简朴,不似江南世家那般雕梁画栋,倒也收拾得干净利落。
李伏蝉被请到左首尊位落座,费才却没有入主座,反而在他对面右位坐下,
既不僭越,也不过分卑下。
费才坐定之后,也不多寒暄,开门见山道:“前辈的来意,殃卨已与我说了。”
说罢,便命人将一部法诀呈上来,双手奉至李伏蝉面前。李伏蝉接过来扫了一眼,那封皮上写着《撷金秘元诀》几个字,古朴端正,确是一脉正经传承的气象。
他并未急着翻看,只将法诀轻轻按在案上,抬起眼来,目光落在费才面上,不紧不慢地道:“天下向来没有白吃白占的道理。费家主既然请李某来这一遭,想必不只是送金送钱送法那么简单。还请说一说明白,免得李某不知分寸,太贪心世俗了。”
费才闻言,面上神色不动,心中却是一块石头落了地。‘果然不愧是能修行『离雷』的修士,这次可算是赌对了。’
他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明心思。
原来,自费家老祖费易明坐化之后,秽山上的妖物便时常越界进入费家治下,或吃人果腹,或打伤打死费家子弟,搅得费家治下人心惶惶,不得安宁。
如此过了数年,一位道号“飞光”的妖物入主秽山,情况才有了转机。这飞光妖物实力强横,入主秽山之后便约束山中群妖,不许随意下山侵扰。
但它也并非白做善事,它与费家定下了一条规矩,每十年,费家须向秽山献上六百血食,作为交换,它便庇护费家不受其他妖物侵扰。
李伏蝉听到这里,面上不置可否,心中却已有了计较。‘六百血食,便是六百个活人。一户外景级数的妖物,放开了吃,六百血食也不算多,况且费家的治理规模不算小,十年才供奉六百人,在南疆这地界也算少有的了。难怪费家没有外景修士坐镇,却还能屹立在这一方地界,治下规模也不算小。’
他暗自想道,‘这妖物竟懂得放养人畜,细水长流的道理,倒不是寻常贪婪蠢物。可说到底,费家也不过是替妖牧畜的奴仆罢了。按规矩交人,苟延残喘而已。’
这话他当然没有说出口。
既然顶着『离雷』这好人卡,有些话便不能说,有些态度便不能不摆,不然会崩人设。
他微微点头,示意费才继续往下说。
费才见他神色不变,便接着道:“我家与飞光的契约定得早,供奉的血食便少些。可左近还有几家,比不得我家,每十年须供奉九百血食。那几家早已心存不满,只是碍于飞光的威势,不敢发作。如今秽山不日将有一场观礼之会,飞光邀了各家前去。那几家便趁机说动了秽山中一位即将突破外景的妖物,要在观礼时合力向我家施压,逼我费家将供奉之数提到与他们一般无二,甚至更多。”
他说到这里,语气沉了下来,面上露出一丝苦涩:“我家本就艰难,若供奉之数再提,便真要难以为继了。费某不敢奢求前辈出手诛杀飞光,只恳请前辈随我费家之人同赴秽山,在观礼之时,为我费家站一站台。有前辈这道雷霆在侧,那些妖物与诸家便是有再多心思,也要掂量一二。”
第四十章 七月廿三
李伏蝉自认不是什么好勇斗狠之人。
恰恰相反,他向来惜命,能苟则苟,能不惹事便不惹事。
可若当真有利可图,或是被逼到了退无可退的境地,他发起狠来也绝不会皱一皱眉头。
飞蚯洞中如此,面对明王时亦是如此。
他更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之所以没有在拿到法诀之后翻脸逃跑,一半是怕『离雷』翻脸劈下来,另一半,也是摸不准费家的底细,
这样一个在南疆立族多年的世家,便是没了外景坐镇,也未必没有几样压箱底的手段。
听了费才的话,李伏蝉久久没有开口。
他垂着眼,指尖在案上轻轻叩着,心中却在飞快地盘算。
为了一部法诀,去和一头可能是已经补了『性根』的妖物对上,到底合不合算?
那头叫飞光的妖物,能以一己之力约束秽山群妖,又懂得用血食换平安的手段,绝不是易与之辈。
‘我若要改修功法,『遊金』确是最好的选择。如今我与『离雷』绑定得太深,『遊金』润而不滞,流而不竭,正可以帮我把身上的雷元洗去。改换道统也不算麻烦。只是……这道功法怕是极难修成,否则费家也不可能二十多年无人继起。但要说费家没有修行的门道,也不尽然。若是真没半点指望,他们何必苦苦守着这份家业?必定是还有希望。’
他沉默了许久,始终没有给答复。
费才等了一会儿,见李伏蝉依旧不置可否,心中咬了咬牙,终于再度开口,将最后的筹码推上了桌:“不敢相瞒前辈。我家尚有一件『遊金』一道的灵物,乃是当年老祖遗留之物。费某愿以此物,请前辈出一次手。”
‘有这东西你早说啊,我还矜持什么!’
李伏蝉眼前一亮,抬起眼来,语气却依旧平静:“可能容我看上一眼?”
费才点了点头,面上却露出一丝难色:“自无不可。只是那灵物生性灵動,善遁善藏,如今尚被拘在山脉深处,不能取出。前辈可先翻阅《撷金秘元诀》,用上面所载的采气之法,便能感知一二。”
李伏蝉也不废话,当即便翻开手中那部法诀。他眉心处‘眉上峰’宝光微微一亮,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古朴的文字便如流水般灌入心神。
前后不过半个时辰,他便将法诀轻轻放下,在费才惊诧莫名的注视中,抬手捏了个诀,赫然已运起了《撷金秘元诀》上所载的采气之法。
费才瞳孔微缩,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不到半个时辰……这怎么可能?此诀虽不是全本,却也艰深异常,莫非此人的道慧,当真到了这般地步?’
李伏蝉却无暇理会他的震惊。
他将心神沉入采气之法中,灵识顺着青芒山地脉的走向缓缓探去。
片刻之后,果然察觉到山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游动。
那物通体灵动,气机纯和,与周围的土石灵脉截然不同,隐隐透出一股不滞的意味。
即便只是这般远距离的粗略感知,也能断定那物的灵性之充沛。
绝非寻常灵材可比。
‘将来用它补足‘性命本根’,的确大有可为。’
李伏蝉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收回法力,重新抬起眼来,看向费才的目光中已多了几分笑意,温声问道:“不知观礼之会,定在何日?”
费才闻言,紧绷的肩膀骤然松了下来,面上喜色再也压不住,连忙拱手答道:“回前辈,正定在七月廿三。”
“好,届时我会陪贵族走一趟,那妖物若还知分寸便罢,若有逾矩,大害大杀之举,李某雷火之下,不饶性命。”
李伏蝉简简单单吹了个牛。
哄得费才喜笑颜开。
请李伏蝉下去歇息之后,殿中便只剩费才一人。他负手立在舆图前,目光沉沉地盯着图上秽山与青芒山之间那片蜿蜒的边界,久久不语。
不多时,费殃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他立在父亲身后,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压低了声音,将心底那句憋了许久的话问了出来:“父亲,此番……算不算是引狼入室?”
费才没有回头。
他沉默了数息,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缓缓摇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已至此时局了。此番观礼,那几家与秽山中的妖物联手施压,若是无人替我费家站台,供奉之数一旦提上去,便是钝刀子割肉,迟早要将我费家割死。”
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这个年纪虽轻却已颇有主见的儿子,“与其将身家性命押在那些来路不明的散修身上,不如信一位雷修。最起码,『离雷』是不会看错人的,若是他心术不正,那道雷早将他劈了。”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家中古籍早有记载。『离雷』身处妖氛之中,若见邪不杀,道行便要折损,甚至反噬修士本身。李前辈只要随我们进了秽山,便不是能轻易离开的了。那些妖物在他眼前晃,尤其是见了吞血食最多,境界最高的那个,他想不出手都难。”
费殃卨听完,神色稍安,却仍有一丝隐忧挂在眉间:“孩儿只怕……若是叫前辈察觉了我们在利用他,他心生怨恨,事后反倒不好收场。”
费才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之上,声音平淡:“各取所需罢了。我们给足了诚意,他也点了头。至于事后他如何想,呵呵,他能不能有事后还难说得很,就算他能无恙,『离雷』也不会允许他为恶的。”
所幸李伏蝉没有听到他的话。
否则真该让他狠狠见识见识什么叫『离雷』侧目。
他可是连明王都敢冲的人。
若是真有事不可为。
不过是折损道行而已,他也不在乎。
『离雷』会理解他的。
屏退费殃卨后,殿中复归寂静。
费才独自来到费家祠堂,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阖上。
他的目光落在一方牌位,上书“先考费公讳易明之神位”几个描金篆字,笔力遒劲,却在经年的香火熏燎中蒙上了一层黯淡的灰。
费才撩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地,久久不曾抬起。
“老祖。”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堂外的夜风听了去。
“秽山妖物,欺我费家太甚。此番观礼,那几家与山中的妖物联手施压,是要将我费氏往绝路上逼。为了不让费家绝嗣,费才斗胆,已暗中联络了北方碧鸡山。藏贤门那边,已答应接纳我费氏一族。”
他直起身来,望着那方牌位,目光中翻涌着说不清是愧疚还是决绝的情绪,声音愈发低沉:“无论到了北方会如何,哪怕最终投了释修,好歹血脉不至于断绝。可在妖物手底下,连这个可能都没有。”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若要北迁,如此大的动静,是瞒不过秽山和那几家的。沿途妖物、各家眼线,随便哪一道关,都能将我费家卡死在路上。所以……”
他的声音微微一颤,透露出欣喜和愧疚,“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搅动局面的变数,等一个能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开的人。幸好,我终于等来了一位修行『离雷』的修士。”
“观礼之日,只要他与秽山妖物起了冲突,局面必乱。若他能与那飞光斗个两败俱伤,我费家便可趁乱拔营北迁。等他们回过神来,我们已经在千里之外了。”
祠堂内只有他一个人的喘息声,长明灯的灯焰微微跳了跳,映得费才面上的神色忽明忽暗,透出几分狰狞。
“若那位李前辈能在乱局中活下来……费才会用自己的命,留下他的命。”
昏暗的祠堂中。
费才低着头,低低念着什么,听不真切,绝不是老祖。
——
(回收了一个小伏笔,大家可能都忘了,甚至都没在意,可以看一下第二十五章,藏贤门布阵之人回碧鸡山的一段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