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42节

  宁家已经用实际行动表明了立场,退无可退,羊氏不必再担心宁家反复。

  如今慧慈在南疆的消息递上去,羊氏一定不愿意让自家的外景修士来南疆这趟浑水,这浑水又深又脏,谁来都得沾一身泥。最有可能的做法,便是放了宁辛平来。

  让宁辛平来,一则宁辛平与释修之间有因果在,且宁家已经被拉下水,不怕他不就范,二则可以名正言顺地消耗宁家的实力。

  羊氏甚至巴不得宁辛平死在南疆。

  手上不必沾血,将来论起来还有个冠冕堂皇的名头,说什么宁家老祖为阻妖魔而殉道,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宁俢从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深的疲惫。他低声道:“无论如何……先将老祖救出来要紧。”

第五十七章 飞光瓷上

  “这里的人眼睫毛底下都是空的。”李伏蝉将手中命玉缓缓放下,目光沉了沉,“宁俢从久不回应,应是起了旁的心思。”

  李伏蝉从不将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外人手中。

  “如今我还有何法可依么?”

  正自思忖间,身后洞口处光影一晃,慧慈已再次走了出来。

  这一回,他身上又生出了诸多变化。原本便已瓷白光润的肉身,此刻隐有光华流转飞掠,乍一看去倒无太多异样,可李伏蝉只觉他……变重了。

  不是身形上的厚重,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体内向外发散,暗暗牵引着周遭一切。

  李伏蝉甚至察觉到,自己周身隐约浮动的雷光竟被那股无形之力勾得微微偏折,朝慧慈那边斜斜逸去。

  他心里不禁生出个古怪的念头。

  如今的慧慈,还驾得起风么?只怕才一举步飞举,便要叫这诡异的沉重之意生生从天上拽下来。

  他压下心头惊疑,起身行礼。

  慧慈同样还了一礼,语气坦然,不曾做丝毫遮掩:“贫僧如今飞不动了,劳道友背我一程。我们去这附近走一遭,寻那些受困于妖物的凡人罢。”

  李伏蝉依言上前,将慧慈负在背上。双手一托,心头便是一怔。

  慧慈的身体轻得出奇,仿佛只剩下一具空空的外壳,血肉筋骨都已不在其中。

  可偏生这般轻的身子,却仿佛与整座秽山死死粘连在一起。

  慧慈在他背上低声道:“道友不妨放出雷电一试。”

  李伏蝉心念一动,周身雷光骤然绽出。

  只听“嗡”的一声低响,那股缠绕在慧慈身上的沉坠吸引之力,被雷光一逼,竟在顷刻之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背上陡然一轻,原先的滞涩感尽去,李伏蝉再不迟疑,脚下雷光一催,整个人已化作一道流光,负着慧慈朝周遭妖物盘踞的山头疾掠而去。

  李伏蝉负着慧慈,雷光裹身,一连掠过七八座山头。

  每至一处妖物盘踞之地,他便寻一处高岩将慧慈轻轻放下。慧慈也不见如何作势,只面朝那山下密密麻麻、被妖气裹挟的凡人所聚之处,张一张口。

  仿佛有无形巨漩自他口中生出,满山满谷的凡人霎时化作无数细碎流光,如江河归海般被他一气吞入腹中。

  数千条性命,不过呼吸之间,便已尽数收尽。

  慧慈合拢双唇,面上无悲无喜,只低声道:“去下一处罢。”

  李伏蝉便将他重新负起,雷光再催,又往下一座山头赶去。

  如此辗转数次,二人已不知收了多少凡人性命。当李伏蝉再度按落雷光,降在一座生得怪石嶙峋的山前时,只见下方妖气滚滚如沸,乌黑烟瘴层层叠叠,将整座山裹得严严实实,其间隐隐传出无数凄厉哀嚎。

  李伏蝉目视下方,回身说道:“还请大师在此稍候,容我下去杀妖。”

  他正要纵身而下,慧慈却开口将他叫住,说道:“道友修行『离雷』,所拿的阳象乃是‘雷击木’。此一象大有讲究,在天为雷,发杀机,在地为火,养生机,二者同存于一象之中。天发雷光故而欺邪持正,喜光忌暗,地养其机,故而拘妖罚魔,生养杀化为一象。”

  “道友常常落在地面与人厮杀,虽然手段强横,却往往折损了那一缕自天而发的杀机。故而贫僧猜测道友往日与人相争,明明雷霆在手,却总是多留一线,杀伐之间反倒束手束脚,非是道友心慈思深,实在是那一口天降的杀机,在地上被化去了许多。”

  李伏蝉闻言,心头不由暗暗一惊。将过往种种细细捋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慧慈所言分毫不差。

  最显著的一点便是,每当他驾风凌空、身处云层之中时,对下方妖邪的感应便格外敏锐,胸中那股引雷击杀的杀意也往往更重。

  可一旦落回地面,那股杀意便被自己的谨慎多思给泄了劲,常常是能杀而不杀,能斩而不斩,心中总要翻来覆去地疑心忧惧,生怕一步踏错,又落入谁的算计之中。

  当日与飞光相斗,他那具假身其实尚有余力可用,之所以不曾死斗下去,而是主动让飞光咬去了脑袋,不过是怕纠缠太久,叫飞光从中瞧出破绽、生出疑心来。

  后来与飞光转至天上斗法,雷光纵横四野,杀机森然,他招招狠厉,毫不留手。若非飞光恰被自身的明光所摄、失了反抗之力,只怕根本等不到见着慧慈,便已早早被万钧雷霆轰杀当场。

  ‘在天雷光炽烈;在地野火烧灼。雷火二者,合而归一,既是『离雷』,也是“雷击木”。’

  李伏蝉将这念头在心底反复推敲,渐渐悟出了其中关节:

  在地上厮杀时,不可避免地要为诸物留下一线生机,这是必然的,无关乎他慈悲与否。

  这也是当初慧慈见了栀子花在雷火下焕发生机,一眼便看出使雷杀妖那人拿动的是‘雷击木’阳象的原因。

  同样的,在地面上他的修行进益会更快,即便受伤,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过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便是“地养其机”的根本所在。

  李伏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眸光清亮了几分,心底豁然贯通:

  ‘原来如此。外景之显,并非单纯显化出外景,而是外景阳象之显。到了这一步,若还是一味埋头苦修法力,那便是消磨光阴的蠢事。唯有依循阳象的特性,去应和自身修行之道,方能事半功倍。’

  ‘若无提点,我只怕要蹉跎三十余年,才能修到外景之化的境界。巍巍上宗,便是以此等关窍来遏制天下世家与散修么?’

  慧慈一句话,有传道授业之恩,还不等李伏蝉说话,慧慈微微偏头,一双愈发明亮的眸子正对准了云层翻涌的天穹,续道:“此刻道友正在天上,脚下妖气虽盛,却并无大妖坐镇。既然如此,何不索性试一试,引一道真正的天雷降下?”

第五十八章 窑养

  李伏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气海之内,『欺光』轻轻跳起,倏忽间脱出,一头扎进头顶那翻涌不息的厚重云层之中。

  『行蛟掣电』。

  只见云层深处剑光阵阵,白芒吞吐不定,与滚滚雷音交相应和,竟发出如同蛟吟、又似蛇嘶的尖锐鸣啸。

  『欺光』的剑身在云中被硬生生扯成了一道蜿蜒飞掠的雷光,在云层间游走逶迤,状若一条通体金白的蛟蛇,将漫天乌云搅得电蛇四窜、闷雷滚滚。

  与此同时,李伏蝉身后,一株枯黑老树的虚影缓缓浮现出来。

  那树干通体焦黑,枝桠嶙峋如铁,却不曾像从前那般摇晃不定,只因此番并非借物寄放,而是自行显化,故而稳稳当当地立在他身后。

  下方山中,妖物们正各得其乐。

  一只青皮妖物蹲在溪边,两只爪子各拎着一个凡人的脚踝,将人倒提在半空,正歪着头和同伴争执:“这个肉嫩,该蒸了吃。”

  “你懂个屁,蒸了血水全跑了,得生撕,血旺趁热喝。”

  旁边几只小妖围着一对母子,也不急着动口,拿指头去戳那孩子脸上的泪珠,孩子哭一声,它们便哄笑一阵,学着哭腔怪叫,以此为乐。

  一只长嘴妖物正翻看着从凡人身上搜出的物什,将一块糊了泥的饴糖塞进嘴里,嚼了两嚼,“呸”一口吐出来,骂骂咧咧道:“什么东西,不抵肉沫子半口,凡人尽吃这等废料。”

  说罢随手便将那糖连同旁边的凡人一脚踹翻在地。

  正闹得欢腾,忽听天上隐隐传来阵阵雷声。

  那雷声初时极远,闷闷沉沉地滚过天边,像是谁在天上磨着千斤重的铁轮。

  随后一声比一声近,一声比一声厉,层层压下来,震得山壁上碎石簌簌直落,震得妖物们耳膜嗡嗡作响。

  满山的嬉笑哄闹霎时一滞。

  那拎着凡人脚踝的青皮妖物手一抖,将人往地上一丢,仰头望了望天,脖子一缩,二话不说撒腿就往洞里钻。

  其余的妖物也纷纷丢下手中玩物,连滚带爬,你推我搡地挤进各处洞穴之中。

  那只长嘴妖物跑得急,一头撞在洞口的石壁上,却也顾不上疼,就地一滚便缩了进去,只露出一截颤颤发抖的尾巴尖儿。

  洞穴深处,群妖挤作一团,个个噤若寒蝉。一只小妖拿爪子捂着脑袋,压着嗓子问旁边的老妖:“不就是打雷么,你们怕个什么?”

  那老妖一巴掌拍在它脑门上:“你瞎了?往天上看!”

  洞中诸妖闻言纷纷探出头去,朝天上张望。只见那乌云翻涌之间,一株枯黑老树的虚影不知何时立在了半空,焦黑的枝桠在云层中若隐若现,像是从天上倒长出来的一般。

  “天、天上长树了……”一只妖物颤声叫道。

  洞内深处,一只体型硕大的独角妖物正缩在角落里,闻得此声不由一愣。

  它推开挤在身前的小妖,大步跨出洞口,仰头朝天上看去。

  入目之处,一道蜿蜒金雷正从那枯黑老树的枝桠间猛然劈落,愈落愈粗,愈落愈烈,自九天之上直贯而下,将半边天幕映得一片炽白。

  那独角妖物瞳孔骤缩,嘴还没张开,整座山便在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鸣中猛然一颤。

  ……

  看着下方已尽数死绝的妖物,李伏蝉将雷光余威一收,炼度之下,满山妖气、血气、魔气被涤荡一空,半分污浊痕迹也无。

  他落回地面,身后那株枯黑老树的阳象随之稳稳扎根于地,丹霞明火自他脚下蔓延开来。

  那火焰不烧草木,不焚土石,只贴着地面静静流淌,所过之处,一股温厚的生养之能反哺而回,他经脉中的法力便在这股力量的滋养下,一点一滴地精进起来。

  李伏蝉细细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心中对『离雷』的感悟愈发清晰分明。

  他的雷是劈杀妖邪的。

  那几个被妖物玩弄多时、早已奄奄一息的凡人,在漫天雷光之中竟毫发无损,此刻正伏在地上,气若游丝,但终究活了下来。

  慧慈依旧不言语,只朝着那几个凡人的方向张了张口。

  几道流光闪过,那几人便已被他吸入腹中,不见踪影。

  李伏蝉站在一旁,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忽然隐隐生出几分明悟。

  慧慈……似乎真的不是在吃人。

  这念头并非因为慧慈方才提点了他几句,他便忘本要为慧慈开脱。

  真正叫他生出此念的,是『离雷』自始至终不曾示警。

  当年初见到大慈明王,『离雷』便在气海中剧烈震动,几乎压制不住,那股本能的警醒与敌意至今记忆犹新。

  可自从太夜湖边初见慧慈,到如今二人同行多日,『离雷』始终安安静静,毫无半分反应。哪怕慧慈当着他的面,吞了将近数万凡人,『离雷』依旧纹丝不动。

  再加上丰祠曾经说过,慧慈要做的事不是什么坏事。

  李伏蝉心中隐隐有所猜测。

  待他将此地凡人也吞罢,慧慈便请李伏蝉带他折返秽山,径直入了那处原本用来关押人畜的夹谷,托李伏蝉在谷外为他护法。

  李伏蝉目送慧慈走入夹谷深处,片刻之后,便觉他气息尽敛,恍若寂灭。

  他收回目光,眉头却慢慢拧了起来,心中反复转着一个念头:

  ‘飞光,磁气……他为何偏偏需要这两样东西?’

  他想起慧慈带着飞光进入山洞之后,身上便生出了那层瓷白光泽,与此前的气息大不相同。

  李伏蝉心念一动,眉心中的“眉上峰”中,一点明光悄然跃动,以名相推演的法子,将这几件事之间的关联细细梳理起来。

  飞光者,流动飞散之辉。

  加之它的真身极有可能是某种异种妖物,故而修行『遊金』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李伏蝉自知眼界尚浅,看不出飞光究竟拿动了什么阳象,但以慧慈的眼界来断,必然是能看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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