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预支死亡开始斩蛟成道 第43节

  慧慈多半是借了飞光的阳象,以『遊金』润泽流散之性,带走,或者说“洗去”了自己身上某种东西,从而令自身生出了那一番变化。

  磁气者,本为吸引之力。然而他在《丹经》中曾读到过,磁通“瓷”,是盛装之物。

  究其缘由,在于成瓷的黏土具备粘连之性,与磁石吸铁之理相通,故而有此别称。

  两相印证,一条模糊的脉络便渐渐浮了出来。

  慧慈吞人却不被『离雷』视为妖邪,或许正是因为他先借飞光化掉了自己身上某些不该有的东西,再以磁气将化去之后留下的缺漏一一夯实填满。

  如此,他所吞之人并非被度化消融,而是被他以“瓷”盛装之性,安安稳稳地护在了体内某处。

  那些凡人,应该还活着。

  这已经是李伏蝉能猜到的极限,毕竟丰祠给出的磁气,不可能只是黏土那么简单,甚至还同『离雷』有些联系,具体有什么神异和玄妙,估计只有慧慈自己知道。

  他的猜测有多少出入尚不敢确定。

  此时此刻看着那幽深山谷,何其像一座巨大的瓷窑。

  李伏蝉不清楚慧慈到底想做什么,但隐隐有种预感。

  他马上就要见证穆苏黎为何会转证【应身释迦牟尼相】的真相了。

第五十九章 宁氏

  李伏蝉盘坐在夹谷之外,闭目凝神,默默推着时日。

  自慧慈入谷至今,至今已过两月。

  距离明王成道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他睁开眼,望向谷中那片死寂的黑暗,心中暗自计量。若他推算得不差,自己这只小蝴蝶扇动翅膀至今,暂且还未给任何人、任何事带来足以改流的变数,那么,那一场泼天的大变,恐怕马上就要来了。

  而在此时,南疆。

  一袭穿着青衣,身形单薄的老人,他两颊塌陷,背挺得笔直,一双眸子平静深邃,缓缓向青芒山下而去。

  到了青芒山下,已有一人在那里等着他了。

  那人一身玄青窄袖袍,腰间束着素银带,身形笔直如松。

  面容清瘦,眉骨高而唇线薄,通身气质清清冷冷,像是三九天气里凝在檐角的一截冰凌,叫人远远望上一眼便觉着不太好亲近。

  然而便是这样一个人,此刻却将衣袍一撩,双膝落地,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大礼:“俢从拜见老祖。”

  宁辛平伸出手,将他缓缓扶了起来。

  老人打量着眼前这张清冷的面孔,一双眼中涌着说不尽的感慨。

  当年他闭关时,俢从还只是个闷在屋里翻道经的半大少年,如今却已能独自领着族兵深入南疆,撑起一片天。

  也不知这短短半年,这孩子究竟吃了多少苦头,才把自己磨成了这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拍了拍宁俢从的肩膀,叹道:“四俢之中,俢慈恭敬谦让,俢弗心思缜密,俢庆勇毅果敢。唯独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是个闭户修行的闷性子。”老人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心疼,“苦了你了。”

  宁俢从眼窝一酸,他用力抿了抿唇,身子再度深深弯了下去,那清冷的嗓音里头一回带上了几分藏不住的哽咽:“老祖回来了就好。”

  宁辛平点了点头,道:“寻个静处,说一说明王之事罢。”

  宁俢从当即收敛心神,回道:“我等来此之后,已同本地的回灰山王氏联络过。如今随行的一干人等,都在回灰山上等候老祖。”

  话音落下,二人不再耽搁,一前一后往那回灰山的方向行去。

  到了回灰山上,六百宁氏族兵早已整整齐齐列阵相候。那领头之人远远望见宁俢从身侧那道身影,浑身一震,猛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

  身后数百人如潮水般齐齐矮身,甲胄刀兵碰撞之声未落,一道沉沉的呼喝已压过了满山的风声。

  “拜见老祖!!”

  回灰山王氏的人站在不远处,原本只是陪着相迎,见了这等阵仗,一个个瞳孔骤缩,目光不由自主地朝那个缓缓踱步走来的枯瘦老人身上聚去。

  王氏的几位族老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后背几乎同时渗出一层冷汗。

  原来宁俢从那小子没有扯谎。他口中的“外景真人”,竟然是真的。

  起初宁俢从找上门来,说要借回灰山落脚,又说自家有位老祖正在赶来,言语间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外景真人”。

  王氏的人嘴上客客气气地应着,心里头却是打了好几个折扣的。

  南疆外围这块地方,连补全了『性根』的飞光都能称王称霸,你张口就是真人,唬谁呢?

  可眼下,那真人就真真切切地站在他们面前。

  不是别的什么,是外景真人啊。

  放眼这南疆外围,几时见过这样的人物?

  王氏众人只觉喉头发干,心头那点小算盘还没拨响,便被碾了个粉碎。

  宁辛平上座之后,依旧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一双眸子扫过底下众人,教王氏那些人如芒在背,只觉得被看透了心底那点龌龊。

  宁辛平并没有为难他们。

  嘱咐两句后,便让他们离开。

  殿内只剩下宁辛平和宁俢从二人。

  宁俢从当即说道:“大慈尊明王三身,分别从西,东,南三方往北,西、东无异,唯独南方这一位法师,自出现后,常常救人行善,有三五将将要覆灭的世家,都受了这位法师的恩惠,他分利不要,毫益不取,也不为名声,便扬长而去。”

  “虽然诸家皆告诫弟子后辈,不可招惹得罪,还是不免有人听了名声后,妄图去得些好处指点,那位法师来者不拒,有求必应,只是后来有自西方逃来的几个世家,逐渐宣扬开了西方那一位的事迹,才教诸子弟后辈惧怕,不敢再靠近。”

  宁辛平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开口道:“再之后,便是这位法师忽然拒北而南,转而南下,我便被羊氏所囚了。”

  宁辛平并不觉得此事有何难堪之处,神色平静。

  宁俢从垂着眼,不好答他。

  宁辛平也不追问,转口问起那位雷修的根底。

  宁俢从便将李伏蝉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从此人如何拜入宁氏,到后来竟将宁俢庆的头颅送了回来,桩桩件件,不曾遗漏。

  末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父亲评说,此人是条阴狠的毒蛇,轻易不能招惹。若有所怨,定要除之而后快,否则后患无穷。”

  宁辛平听完,却只是摆了摆手,语气不以为然:“襄夷的性子狠了些,故而看什么人都有疑心。依我来看,此人固然是长蛇般的人物,却并非阴毒。他只是不肯轻易将人放进眼里罢了。”

  “能主动送回俢庆的遗体,便可见一斑。”

  宁俢从点了点头,显然已不愿在外人的话题上多费唇舌。

  只见他忽然抬手,一道流光自袖中飞出,倏忽张开,化作一层薄如蝉翼的蒙蒙青光,将二人从头到脚遮了个严严实实。

  他这才转过身来,面向宁辛平,双手抱拳过顶,深深一躬:“请老祖远走北方!”

  宁辛平没有立刻应答。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面前这个不过二十余岁的少年。

  老人望着他那张在青光映照下分外清瘦的脸,恍惚间,竟像看见了另一个人的模样。

  他抬起头,望了一眼那件将二人罩得严严实实的法器,问了一句无关的话:“这件法器也带来了。只怕你身上带的不止这一件罢?”

  宁俢从点了点头,没有半分隐瞒,沉声答道:“家中五十一件法器,四道法诀,二十四道术法,丹药符箓不计其数,皆在此了。六百族兵皆是宁氏嫡系,慈弟亦在其中。”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宁辛平的视线,一字一顿,“请老祖自南而北去,使我宁氏不亡。”

第六十章 宁辛平

  掺和进这样大的事情里,无人能全身而退,更何况宁辛平和释修的因果纠缠太深。

  释修最擅长的,便是拿这因果命数做文章。

  羊氏敢放他来南疆,正是看准了这一层。

  宁辛平若是死在南疆,宁氏便形同覆灭,

  所以宁辛平活着,宁氏才能活,无论他怎么活。

  宁家早就做了最坏的打算。

  此番来南疆,无论明王法身之事如何收场,首要之务便是制造机会,让羊氏不得不放宁辛平南下处置此事。

  一旦宁辛平脱了牢笼、踏足南疆,便携家中嫡系远走北方,绝不回头。

  大慈尊明王成道之后,北方那些古楚遗朱便要南归故地,清理明王成道路上遗留下的发狂明兽。

  届时几十年厮杀不休,一地气机都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宁辛平只需谨慎小心,只护持家小,不与人争斗,必能在北方的乱局中觅得一线生机,站稳脚跟。

  老人静静听着,脸上看不出喜怒。待宁俢从将这番筹谋一一说完,他淡淡道:“我走了,你呢?”

  “请老祖压服王氏,使他们为我刀兵,俢从会去见法师,请法师北上,然后……死在这里。”

  “那俢弗呢?他如今主家,本是大好年华,可愿意死了,换我这么个老朽苟活?”

  宁俢从答道:“父亲曾问起俢弗一事,俢弗答了父亲,我离开时,他特意放下繁琐家事,一定要来嘱咐我,将自己的志向说与老祖听。”

  老人静静听着。

  宁俢从说着,恍惚中,让他看见一个青衣革带的少年,他说:

  “为家为族,碾骨磨肠,以尽全命,敢违此誓,弗宁死!”

  这是宁俢弗的志向,也是整个宁氏的遗言。

  老人将目光放在哪张冷峻的面孔上,良久,才缓缓道:“我还不曾突破外景大成之时,家中只剩下三叔,他这一生,只开了第三窍,却领着宁氏度过了一段困苦的日子,那时我一心扑在修行上,是襄夷来劝我离去,为宁氏保全血脉,我只恨我上不能保全父母兄弟,下不能庇佑后辈子弟,那一次,我逃了。”

  宁辛平轻轻说着,那段困苦的岁月仿佛历历在目,又为他眉眼染上了苦涩。

  “后来我修行释法,吞兔食子,突破外景,结成道果,有了内景之实,等再回去之后,家中只剩下襄夷一人了,他哭着和我说三叔公没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宁辛平眉眼低低垂了下来,轻轻叹着,说道:“我这一生,都不知道三叔是否怨过我撇下宁氏独自离去,我不敢问襄夷,三叔到底知不知道此事,将近百年了,我至今仍不敢去三叔的墓前,为他敬一炷香。”

  当年那位老人死前一句‘幸好有襄夷可用’,让宁辛平愧疚至今,不敢面对,如今他也老了,四俢皆愿意一死,宁俢让如果随他走了,怕三十年后,又是一个宁辛平。

  “老祖,若非您当年离去,突破真人,至今便无宁氏了,只有老祖离去,宁氏才能活……”

  “老祖……”

  宁辛平抬了抬手。

  缓缓起身,将半空中那法器揽下来,放进宁俢从手中,老人的双眼此刻竟浑浊的可怕,他看着宁俢从,似是将他认成了另一个人,轻声说道:“三叔,辛平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也能为宁氏而死,这一次我不必再逃了……”

  宁辛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那双原本已有些昏聩的浊目骤然清明了片刻,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浑浑噩噩中猛然拽了出来。

  老人将手探入怀中,缓缓摸出一只储物袋,不由分说便塞进了宁俢从手里。他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怕自己来不及说完:“我虽然内景无望,却有内景之实。羊氏有心一统太夜湖,这些年一直忌惮着我,这些你都知道。”

  “我来之前,已向伏枢院请了一道法旨。你此番回去,便会被青鱼峰的峰主收入门下。她欠我宁氏许多,非是寻常人情可了,定会真心待你。”

  老人顿了顿,又道:“等我请动明王法身北上,便是有功于江南诸家。届时南楚遗朱将归故地,羊氏的目光自然会被牵往别处。你身上又有青鱼峰的背景,如此一来,羊氏便不会再为难宁氏。”

  他将宁俢从的手重重一握,“至少,能为你们争来三十年的安稳。”

  “家中有俢弗主持,襄夷辅助,我很安心。我此番来时,又在族中发现了一个天赋极高的子弟,已送入大宗。此子将来的成就,必定不会低于我。”

  “只是苦了你。入了宗门,不比在家自在,须得伏低做小,谨慎度日。你性子清冷,不喜与人周旋,可这便是往后的路了。”

  宁俢从听到这里,浑身的血像是被人抽了个干净。

  他原以为此番携族北走,已是宁氏倾尽全力的最后一搏,却万万没有想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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