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是蠢而不自知，被全庸蒙在鼓里；还是早已心知肚明，却仍旧心甘情愿地替全庸奉献？
这个问题的答案至关重要。若是后者，无论他摆出多少证据，贾化都会替他师兄遮掩到底。
李伏蝉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沾染的尘土，将目光往黑山的方向投去。
这个答案，须得他亲自去见一见贾化才见分晓。
“我主动去见贾化，与他纠缠，这恐怕也是全庸想要看到的。”
全庸身负『昭景清澄洞微法鉴』，虽推算不到有箓气护身的李伏蝉，可李伏蝉只要与某些人接触纠缠得多了，行踪与谋算便会在那些人身上留下痕迹。
全庸只需转个弯，拜一拜那面古镜，去推算那些与李伏蝉有过牵扯的人，一样能将他摸得八九不离十。
全庸这几个月来一直缩头不出，多半也是早已根据蛛丝马迹，判断出李伏蝉的目的，无非就是逼他下山。
他不动，便是在逼李伏蝉先动。
在耐性子这一项上，李伏蝉不得不承认，全庸稳稳胜过了他。
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李伏蝉不可能在分明知道北方局势走向、手头又有手段可以从中牟利的情形下，还干坐着什么也不做。
况且这一次他要谋算的事，与『离雷』新象有关，牵扯到伐山破庙的路数，一旦做成，必定受益匪浅。
而且他有十足把握，这件事做成之后，不会有任何人在意，甚至不会有人追究。
可想要谋算，就必须先让全庸失去对『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的控制权。否则他算计再多，全庸只消拜一拜那面镜子，便什么都算出来了。
李伏蝉叹了口气，喃喃道：“不能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了，须得破而后立。”
这一次，他不再刻意遮掩身形，堂堂正正架起一道风，径直往许家村的方向飞去。
他寻到贾化时，贾化正闷在那间临时辟出的静室中，周身三气流转，额头沁出细密汗珠，正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冲破那道锁住气海的封锁。
可那道封锁是李伏蝉借『抱锁伏蝉』设下的，任他如何冲撞都纹丝不动，也正是因为能如此轻易锁住贾化的气海，李伏蝉才在那时便隐约察觉到贾化的性命根基有所亏虚。
换作旁的修士，断不可能被他这般轻易得手。
贾化正咬牙挣扎，忽然心头微动，似有所感，立刻收功，起身推开静室的门。
远远便见一道人影从半空中落下来，衣袍随风微微拂动。
来人一袭青袍，头戴银冠，通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乌藏气度，既无锋芒毕露的锐利，也无刻意收敛的寒酸，贾化仔细望去，竟觉得此人的气度隐隐有几分眼熟，倒不是说相貌，而是那股子韵味，与太平观挂画上那些古修士颇有几分神似。
那人见他出来，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反倒微微行了一礼：“贫道李药师，见过道友。”
贾化闻言不由微微一愣。“李药师？”
他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不过他身上到底有些名相法的底子，下意识便暗暗推测了一番，心中那点疑虑反倒消了几分。
此人与“李药师”这个名号的确十分相合，不像是临时编造的。
若非要说出什么不对，那大约是这名字本是他的化名之一，用久了，便自然而然地相合了。
? 第一百三十五章 贾化之死
李伏蝉起一个李药师的化名，并非是空穴来风。
起这个化名时，他自己也动用过名相法去推算。
分别用三层关联来使这个名字与他相合。
第一层，是他的确靠着宝光学习过医术，放在凡人中，怎么着也算是个医道大家。
第二层则有些抽象，当初他在宁家时，因为对宁俢弗以及黄继海和宁俢庆的骚扰不厌其烦，便用了些馊茶，将他们全都药倒了，而后又为他们治好，这怎么不算用药之师呢？
这一层荒诞的关联，如果有人去推算，是很难推算的出来的。
第三层则是最根本的防止推算的关联，因为这一层关联，几乎关联到了『离雷』果位。
他身负‘殷乌伏’，降妖除魔，伐山破庙，以正世风之责，天下服血吃人之修，皆可以视作身患大疾，而他以雷杀之，形如治病。
即便真有名相法大成的人，以此推算，也不可能算得出来他的根底。
要是真有能算出来的，那就把命给了就得了。
如此做的根本，无非是想给自己添上一份古修的气象，让别人无法轻易推算。
不过真有想杀他的人，大可以不必推算，直接出手镇杀便是。
在接下来来与贾化的接触中，这一点还是很有必要的。
贾化心头还在飞快转着，猜测眼前这古修究竟是何来路，又为何偏偏在这当口出现。
下一刻，便见李伏蝉忽然身形一散，化作一道乌影，又倏然凝聚，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像是在看什么极有意思的物件，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
贾化瞳孔骤缩，猛地退了一步，惊怒交加：“竟然是你！”
按寻常的故事，一个不知来路古修突然出现，必定是有缘由的，恐怕还与那将他折腾的狼狈不堪的黑影有什么关系。
此刻既然现身，总该装模作样一番，譬如说是追着那黑影一路至此，顺手还会替他解了气海的束缚。
如此既全了恩情，又掩了身份，才是正理。可这厮竟是半点也不愿装，就这样大喇喇地显露出来，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李伏蝉收起那副乌沉沉的虚影，重新显出身形，面上神色平淡如水，看着贾化那副惊怒交加的模样，只是微微摇头，语气不紧不慢：“贾道长不必这般震惊。贫道此来，是有几句话想与你说说。”
看着贾化那副惊疑不定的神色，李伏蝉心中反而愈发平静
他此番来，一开始就没打算遮掩什么，更没想过要费尽唇舌去挑拨贾化对全庸的疑心，指望他去飞黄山闹上一场。
贾化究竟是当真被蒙在鼓里一无所知，还是早已心知肚明却甘之如饴，李伏蝉没有心思去猜，也不在乎。
既然他已经现身，那便要堂堂正正地逼全庸下山，拖延一日便是一日的变数。
贾化闻言，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已翻涌起来。此人从未见过，锁他气海的手段更是闻所未闻，必定是古修无疑。
更可怕的是，此人似乎连高欢与许宣之间的联系都隐隐知情，身后道统绝不简单。
‘他见师兄，到底是为了什么？是寻仇？是索物？还是太平观哪一桩见不得光的旧事被翻了出来？’
贾化并未犹豫太久，抬眼直视李伏蝉，沉声道：“我要见你的诚意。”
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无论此人要说的是什么，先解了他的束缚，旁的才有得谈。
谁料李伏蝉听完，竟摇了摇头，冷冷道：“你没有讲条件的资格。”
贾化垂眉瞪眼，怒道：“你！”
李伏蝉将他的话头截断，语气平淡得像在数落一桩芝麻大的事：“要么让全庸下山。要么，我就杀了高欢。你们找一个，我杀一个……”
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贾化面上，忽然多了几分饶有兴趣的意味，“亦或者……你？”
他往前踱了半步，像是在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轻声道：“你说，你毕竟是全庸的师弟。若我用你去要挟全庸，他会不会服软服得更快一些？”
贾化听完，面上怒色反倒缓缓沉了下去，化作一片冷意。
他冷冷一笑，将双手往袖中一拢，腰背反而挺直了几分：“既然没什么好谈的，那就请道友去杀罢。太平观不会受制于人。”
他顿了顿，目光与李伏蝉直直对上，声音里透出一股子近乎刻毒的平静：“道友若有魄力，此刻便可动手。只是贫道也想看看，杀了高欢，再杀了我，道友还能拿什么来逼我师兄下山。若要索命，道友现下便可拿去。”
贾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见丝毫惧色。他看得很明白，
此人虽然境界看上去不算如何高绝，对付自己却绰绰有余。
若说他真想凭一己之力取师兄性命，那无异于痴人说梦。
可他既然敢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番话，手中便必定有专门针对师兄的法子。
况且此人连许宣与高欢的身份、乃至二者之间的牵连都摸得一清二楚。
对方知道的情报实在太多了。从他一开口，自己便已落入了下风。
这种局面下，伏低做小是万万不能的。
越是示弱，越会被人攥住痛处往死里拿捏。贾化将心一横，索性将那股惊怒压下去，面上反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他心中暗暗思忖：
‘此人眼下是图穷匕见了。前些时又是锁我气海，又是对高欢下手，一桩桩一件件，不过就是为了逼我一封接一封地往飞黄山传信，好叫师兄按捺不住下山来。索性师兄那边始终没有动静，他这才坐不住，亲自跳到了明面上。他越是急，我便越不能随了他的意。”
贾化很快便定下了心思。
‘此人行事作风皆谨慎安静，必定是个思前顾后之人，不知道还有什么算计，这算计定不会太小，故而不到最后一刻是决计不会撕破脸面，与我鱼死网破的，我且先与他纠缠下去，至少还能留下有用之身。’
李伏蝉见他如此状貌，也不意外。
贾化打了这么久的交道，他岂会不知道贾化是什么人？
不过你有什么算计和城府是你的事情。
他可是真的会杀人的。
李伏蝉眸色一冷，指尖现出乌沉雷光，轻轻点向贾化眉心。
直到这一刻，贾化才蓦然惊觉道：‘此人真的半点情面都不留么！’
这一道念头将落未落，一道乌沉雷光已经点进了他的眉心，贾化周身气机骤然一滞，双眼渐渐失去焦距。
他死了。
李伏蝉看着贾化的尸体，面无表情，喃喃道：“这才是开始而已。”
?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下山
飞黄山，太平观。
全庸本是要去祖师堂例行查看，脚步却在中途缓了下来。
他忽然心中微微一动，仿佛有所察觉。
他顿了顿，仍抬步迈入祖师堂中，却没有依例奉香敬礼，反而绕过香案，走到供奉命玉的侧室。
一侧木架上，贾化的命玉不知何时已碎成了两半。
全庸立在架前，面上惯常的平静像是被人轻轻揭去了一层。
那层温吞吞、软绵绵的老好人皮相，此刻寸寸皴裂，露出底下另一副面孔。一双如厉鬼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那碎裂的玉片，眼角微微抽搐。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
子路的声音几乎是在同一刻便跳了出来，尖利而快意：“师尊怕是兄友弟恭装得太多，连自己都给骗了罢？师叔死与不死，于你而言不都没什么两样么？”
全庸猛地转头，像是被戳中了某根从不示人的骨头，厉声道：“给我闭嘴！”
子路被他这一喝，非但没有收敛，反倒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赏赐，声音愈发兴奋，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近乎癫狂的恨意：“你让我闭嘴？可你忘了，我已经死了。从你把我吃下去的那一刻，我的声音就永远停不下来。你永远别想制住我，我会是你心境之中，永远的一道涟漪。”
全庸听着那道声音，面上翻涌的怒色却一寸寸平复了下去。
他抬起手，在腹部轻轻一按，那道尖利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他最后看了一眼贾化那枚碎裂的命玉，负手转身离去，再没有回头。
走出祖师堂时，他的脸色阴沉得像是飞黄山常年的云雾都压在了眉宇之间。
过道上有弟子远远望见他，连忙躬身行礼，唤一声“观主”，他恍若未闻，径直走了过去，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贾化死了。
重要的不是贾化的死，而是贾化死后，他这个做师兄的，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