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不说贾化在山下身负联络高欢与压制许宣的职责，太平观中还有多少不能在明面上做的事，都需要贾化去经手。
如今他一死，观中便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能担此任的人。
若是不管，许宣那边必定会出问题，到了时候，高欢只怕杀不得他了。
而更致命的是，杀贾化之人必定会以此事为噱头，强逼他下山。
若他仍旧藏在山上一动不动，这件事便会一日接一日地发酵，迟早将五山仙宗的目光都引过来。
他全庸自然不会在乎什么道德礼仪。
世人骂他无情无义也好，骂他丧心病狂也罢，他只当耳旁风。
可他怕的是，五山仙宗的目光一旦落在太平观久了，便极可能因为贾化的尸身上的一些东西，牵连出当年的一些事。
而那些事，偏偏恰好与『昭景清澄洞微法鉴』以及他的修为脱不了干系。
可若他下山去，那人等的，不正是这个么？
同样会叫他不得已将这件法宝暴露出来。
全庸回到静室中坐下，室内无灯，唯有一线冷月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他半张脸上。他缓缓闭上眼，将翻涌的思绪压了下去。
“……尸身，最重要的是贾化的尸身，无论如何也要在那人发现问题之前将贾化的尸身抢回来。”
全庸独坐静室，脑中念头却一刻未停。
他将贾化死前传回的那几封信反复在心底过了数遍，渐渐从那些看似杂乱的线索中理出几分脉络来。
此人知晓的秘密颇多。
高欢与许宣的事情，他分明一清二楚，可据贾化信中所言，此人除了接触过高欢之外，于许宣却始终不曾靠近过半步。
贾化还以为是自己守在许宣身边的缘故，言语间隐隐有几分自矜。
全庸却看得明白，贾化在此人眼中，不过是蝼蚁一般的角色，哪里有半分需要忌惮的地方？
那人不过是不敢罢了。
怕与许宣接触太多，会勾连上因果，被牵扯进去，成了杀贼四相之一。
全庸缓缓转动拇指上的旧扳指，眸色愈发幽深。能知道这一层，此人所掌握的隐秘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可同样，这也恰恰说明此人的境界并不算高，至少还没有达到内景的地步。
若已入内景，自有道果锁住自身的命数和因果不外散，除非不可抗力的因素，否则是不会因为轻易接触便沾染上利害的，根本不必这般小心翼翼。
既不入内景，那便是外景修士。
全庸杀他的把握，便又大了一分。
可同样也是这一点，让全庸放心不下。
一个外景修士，知道如此之多的隐秘，又明明晓得自己绝非对手，却还敢三番五次地挑拨逼迫，甚至不惜以贾化之死为引子，硬要将他喊下山去。
这种人，必定还藏着什么手段。
眼下看破这个手段，才是关键。
全庸闭上眼，将心绪沉入识海深处，缓缓推敲。
此人若真有能杀他的手段，早该杀上飞黄山了。
既然没有，那他的倚仗便不在修为，而在别的什么东西。是阵法？是禁制？还是……借刀杀人？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划过一丝冷光。
是了，结合此人知道的隐秘众多，不可能不知道『昭景清澄洞微法鉴』的存在，或者说是知道他有什么重要的法宝在，此人要的不是亲手杀他，而是逼他下山，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逼他将那件不能见光的法宝暴露在五山仙宗的目光之下。
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替他收这个场。
“好深的心思。”全庸低低冷哼了一声，面上却并无惧色，反倒浮起一丝极淡的讥诮。
既然看破了这一层，他便有的是法子应对。
全庸将观中事务匆匆交代了一遍，径自去了祖师堂，最后一次催动了『昭景清澄洞微法鉴』。
镜面上青芒流转，比前两次都要黯淡几分，像是在勉力支撑。
片刻之后，青光中缓缓浮现出一处模糊的地界轮廓，黑山脚下，许家村外，一处荒草丛生的沟壑。
贾化的尸身便横在那里。
全庸收了法鉴，面上不见半分波澜，只是额角沁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这件法宝，他用得太多了。
可他顾不得这许多，转身便出了祖师堂，架起一道遁光，径直往山下掠去。
一路疾行，全庸将遁光催到了极致。他没有给暗中那人留下任何反应的空隙，从飞黄山到黑山脚下，寻常修士要走七八日的路程，他硬生生压到了不足两日。
他料定那人必定在贾化的尸身上留了什么后手，于是暗暗运转法力，将周身护得严严实实，随时准备应对骤起的变故。
可当他落在黑山脚下，放开灵识扫过整片荒沟时，目光却倏然凝固了。
什么都没有。
贾化的尸身静静地横在两块乱石之间，面色灰白，气息早已断绝，身上的储物袋与法器都不曾被人动过，连衣袍都整整齐齐，不见半分凌乱。
全庸俯下身，用法术在尸身上仔仔细细检视了一遍，没有禁制，没有残咒，甚至没有一丝一毫被动了手脚的痕迹。
他缓缓直起身，面色阴晴不定。
对方既没有拿贾化的尸身做文章，也没有将尸身带走以作要挟。
那他下山这一趟，便成了一场空跑。
那人费尽心机逼他下山，竟然什么都不做？
全庸立在贾化的尸身旁，负手而立，双目中泛起一层极淡的碧芒，目光冷冷扫过四周空荡荡的山野。
“你到底想做什么？”
? 第一百三十七章 青鱼见太平
全庸这一趟下山，竟是无功而返。
他立在黑山脚下，面色阴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若是『昭景清澄洞微法鉴』尚能再用，只消拜一拜那面古镜，什么算计、什么藏匿，统统无所遁形，哪里还用得着这般麻烦。
可法宝的消耗太大，他前前后后已用了数次，如今那镜面上的青光已黯淡得近乎于无，短时间内是断断不能再催动了。
被一条隐在暗处的毒蛇盯上，却连蛇的影子都摸不着，全庸只觉得如芒在背，浑身不自在。
他并没有第一时间返回飞黄山，而是折道去了许府。
许宣那具日益被魔性浸透的身子，还需要再加一层限制。
全庸在石室中忙碌了半日，在许宣体内种下一道暗禁，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关键时候，能叫他灵台中留下一丝清明，不至于彻底杀红了眼，叫将来的高欢对他束手无策。
出了许府，他又马不停蹄地赶往高家。
他没有进门，只远远放开灵识扫过高欢所居的院落。
那青年正在院中练刀，一招一式虽仍显青涩，却已有了几分沉稳气象，身上气机流转如常，并无被人动过手脚的痕迹。
全庸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可放下心的同时，另一个念头又浮了上来。
贾化一死，还有谁能担此重任？
子路已亡，南岳已灭，穆凉儿更是成了明妃，昔日亲手调教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地折了，太平观如今已是青黄不接。
就连唯一还能做事的贾化，如今也屈死在了旁人手底。
全庸负手站在高家院墙外的树下，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至今为止，我做的都没有错。只是……终究是时间不等人。”
他转过身，正欲离去，目光掠过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野时却倏然顿住了。
那一片地界灯火隐现，阵旗遥遥，各氏的旗帜在月光下猎猎作响，那是狩猎场，已被仙宗的人圈了起来。
全庸本不欲多事，目光扫过便想转身。
可就在转身的那一刹，心中忽然一动。一个念头冷不丁地冒了出来：‘他不会藏进了狩猎场中罢？’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那人知道他的隐秘，此番费尽心机将他诓下山来，却既没有拿贾化的尸身做文章，也没有在山下设下任何埋伏，反倒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若他没有远遁，那最有可能的藏身之处，便是狩猎场。
毕竟那里此刻应有某座仙宗的宗主亲自坐镇，他全庸便是寻到了那里，为了避免露馅，也要绕着走。
那人恐怕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堂而皇之地往狩猎场里藏。
可让全庸疑惑的是。既然已经诓了他下山，为何又要藏进去？难不成是等着他一时怒上心头，不顾一切地追进去？
全庸没有多想，将心中的狐疑缓缓按了下去。
无论那人在不在狩猎场中，他此番下山的目的已经达成，贾化的尸身也已收回，再耽搁下去只会徒增变数。
尽快返回飞黄山坐镇，才是正事。
然而，全庸才堪堪离开黑山地界，迎面便撞上了两个人。
来人是一男一女。
女子一袭玄青色法袍，腰束墨青丝带，手持一柄古拙法剑，周身气势凌厉，眉目之间自有一股飒爽英气，腰身笔直，步履生风。
她身旁跟着一个青年，身着白袍，袍角绣着金云纹样，身形颀长，两颊削瘦，下颌线条分明，一双眸子冷峻。
那女子不过初入外景的修为，全庸本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目光扫过她二人衣饰，他心头便微微一动。
这穿着打扮，不像是北方人士，倒有几分江南那边的气韵。
尤其是那女子身上的法袍，纹路精细，灵光内敛，品级竟是不低，几乎快要与他自己身上的法袍持平了。
全庸素来谨慎，见了这般来头，自然不会怠慢。他整了整神色，先轻轻行了一礼，语气平和：“贫道全庸，太平观观主。见礼了。”
那女子闻言，眉目间竟浮上一抹喜色，当即还礼道：“原来您就是全观主！”
全庸心头骤然一紧。
此人早就知道他？
他面上笑容不变，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还不等他再开口，那女子便利落地报了家门：“晚辈魏卿澄，乃是江南伏枢院青鱼峰峰主公羊菱座下弟子。此番来北方，是奉师命有要事在身。另有洗象峰诸弟子随行，不日后即至。”
伏枢院。青鱼峰。洗象峰。这一连串名号砸下来，全庸面上虽仍挂着笑，眉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好大的来头。
伏枢院十二峰，那是正儿八经的紫府仙宗，不是北方六山这种古楚余孽可比的。
他们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心中隐隐觉得不对，那股子被毒蛇盯上的感觉又攀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