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他感叹道,“没想到,都长这么大了。”
陈牧在摇椅边蹲下来,柔声唤她。
“蓁蓁,你看看,谁来了。”他指着路远,“你不是总念叨着要见先生么,先生来了。”
李蓁缓缓望向路远,双眼充满迷茫。
随后又看向陈牧,最后,重新仰起脸,望向了那棵树。
院里一时寂静片刻。
半晌后,陈牧扶着摇椅站起身,抿了抿嘴。
“先生,对不住,她,她……”
“不碍事。”路远道,没让他说下去。
檐下还搁着两把旧摇椅,他走过去,自己拖了一把,摆在李蓁边上躺下,又指了指剩下那把。
“坐,陪我说说话罢。”
陈牧应声,把那把摇椅也搬了过来。
三把摇椅,在树底下排成了一排。
“你们俩,”路远躺在椅子里,望着头顶的树枝,“有后人么。”
陈牧沉默。
路远见此,叹了口气,也就没再问下去。
“我记得你们小时候,最爱在这个院里闹。”他说起旁的,“互相追逐,有时还一齐去追小粉,鸡飞狗跳的,我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看着你们,一看就是一下午。”
“一晃眼,这么久了。”
他说着,扭头瞧了一眼边上的李蓁。
李蓁还是望着那棵树,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她不相干。
路远又叹了口气。
小粉不知什么时候踱到了摇椅边上,趴下来,下巴搁在李蓁垂落的手边。
......
天色渐暗,雪也逐渐停了。
云散开,露出一角干净的夜空,家家户户的灯火次第亮起,隔壁院里飘出炖肉的香气,满城的动静都往一处涌,除夕夜到了。
小院里也支起了桌子。
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摆了七八样菜,鸡鸭鱼肉都齐了,是陈牧一下午拾掇出来的,李蓁的摇椅挪到了桌边,小粉蹲在桌角,面前单独扣着一只大碗。
路远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坛酒,拍开泥封,给陈牧满上一盏,自己也倒了一盏。
“来,过年。”
两盏一碰,各自饮了。
路远夹了筷子鱼,入口,眼睛一亮。
“陈牧啊,你这手艺,确实不错。”他咂咂嘴,又夹了一筷子,“啧啧,比城里酒楼的强。”
小粉埋头吃了一口,也直起身来,冲陈牧竖起一只蹄子,比了个赞,又一个劲儿地点着猪头。
陈牧瞧见,不禁笑了一下。
他给李蓁围上兜布,舀了小半碗蒸得软烂的鱼肉,一勺一勺地喂,喂两口,自己扒拉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道。
“先生,您成为筑基修士,这一路,一定吃了很多苦吧,更何况,先生您可是五灵根。”
路远张了张嘴。
边上的小粉停下咀嚼,翻了个白眼。
路远伸手敲了敲它的猪头。
“吃你的。”
他转回来,无奈道:“其实,都是运气好。”
“我筑基那年,岁数已经很大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算算,似乎跟你现在也差不多呢。”他呷了口酒,瞥着陈牧,打趣道,“要不,你也试试?”
陈牧愣住了,一勺鱼肉送到半路,李蓁自己凑上来叼了,他都没察觉。
和他现在差不多的岁数。
那岂不是说,先生是快九十岁的时候,才筑的基?
半晌,他放下勺,感慨道:“先生,有时候,运气好也是一种实力,您不必妄自菲薄。”
“至于我,还是算了吧。”他说,“我这把年纪,修为也才炼气七层,连炼气圆满都不是,拿什么去搏。”
“再说了,我的情况也不允许。”
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李蓁,替她擦了擦嘴角。
路远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没言语。
就在这时,院墙外头“咚”的一声闷响,紧跟着,半空里炸开一蓬金红的灵焰。
除夕夜的灵焰,从城中心绽放起来,一蓬接着一蓬,红的,绿的,金的,把半边天都映亮,光彩炸开之后并不就散,在天上悬上好一阵,才缓缓淡下去。
李蓁的摇椅动了动。
她仰起脸,呆呆地望着天上的灵焰。
路远见了,把酒盏一放。
“走。”他说,“上屋檐看烟花去。”
陈牧刚要说什么,路远已经先摆了手。
“放心,有我在。”
话音落下,一股灵力把陈牧和李蓁托了起来,连人带摇椅,落在了屋脊上。
小粉在底下转了两圈,后腿一蹬,也蹿了上来,蹄子在瓦上打了个滑,赶忙扒住。
路远最后一个上去,在屋檐边上坐下,陈牧挨着他坐了,李蓁的摇椅摆在两人身后,正对着满城灯火的方向。
屋檐上,视野一下子打开了。
雪后的永宁城,屋顶一片白,万家灯火从底下透上来,把满城的雪映成了暖色,灵焰在半天上炸开,光彩落下来,流过一片又一片的屋顶。
谁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先,先生。”
“嗯?”路远应了一声,还当是陈牧唤他,一扭头,却见陈牧也正怔怔地望着他身后。
是李蓁。
路远转过身去。
李蓁靠在摇椅里,正瞧着他,这一回,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有再挪开。
“这么多年不见。”她瞧着路远,愣愣出身说道:“先生您还是这么年轻,可是我,我……”
话还没说完。
小粉颠颠地跑过去,两条前腿搭上摇椅,一脑袋拱进了她怀里。
“哇。”李蓁低头瞧它,眼睛弯了起来,伸手搂住,捏了捏,“小粉,你还是这么可爱呀。”
天上又炸开一蓬灵焰,光落下来,照亮了屋檐上的几张脸。
路远伸出手,在李蓁头上揉了揉。
“无论你多大了。”他说,“在我心里,你都是我当初那个调皮捣蛋的学生。”
李蓁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以前就说,先生不会老。”她笑嘻嘻地说,“先生果然不会老,嘻嘻。”
“我好怀念,当初先生带我们捉,捉……”她说着说着,卡住了,“哎,捉什么来着。”
“灵鼠。”陈牧在一旁接道。
“哎,对,就是灵鼠。”李蓁一拍扶手,笑出了声,“嘿嘿,不好意思,先生,记性不太好了。”
路远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候,底下的长街上响起了人声。
起先是几个守岁的娃娃在数,数着数着,街坊四邻都跟着数了起来,声音汇成一片。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新年快乐!”
千家万户的声音撞在一处,紧跟着,满城的灵焰一齐冲上了天,光彩四射,红绿金紫搅在一起,照得屋顶的积雪都泛起了光。
屋檐上,陈牧伸出手,握住了李蓁的手。
李蓁怀里搂着小粉,仰着脸看烟花。
路远也望着满天的灵焰。
“新年快乐,先生。”李蓁小声说。
路远脸上带着笑。
“新年快乐,蓁蓁。”
灵焰一蓬蓬地升上去,在夜空里炸开,光彩淌下来,漫过屋檐上那几道影子,漫过满城的白雪和灯火,往更远的夜色中飞去。
(明天就回青禾宗了,话说怎么写(。ì_í。))
第157章 归宗(6k字 求月票)
初春,青苍山脚的积雪已经融化得差不多了。
山阴处还剩着薄薄几片白,石缝里的水沿着坡脚往下淌,汇进路边的小沟。
青禾树刚抽出嫩芽,枝梢上挂着细小的水珠,山风一过,便落在下方来往弟子的肩头。
青白玉砌成的山门依旧立在那里,两尊古兽石雕蹲在门前,叫经年的风雨磨得越发沉静。
门内长阶一路往上,没进半山云雾,隐约可见几个青衫弟子沿阶而下,腰间的木牌随着脚步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路远在山门外停下,抬眼看了会儿门楣上那几个熟悉的大字。
值守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弟子,炼气五层,正伏在一张窄案后整理来客名册,听见脚步声,他搁下笔,看了看路远,又看了看跟在后头那头粉白团团的猪。
“来访何人,所为何事?”
“这位小兄弟,你好。”路远和气地拱了拱手,“我来拜访一位故人。”
那弟子把名册往前翻了一页。
“拜访谁?可有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