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十倍寿元苟到金丹长生 第157节

  裘景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路远看着他的神情,坐直了些。

  “您不会觉得是我干的吧?宗主,我承认自己近来是喜欢拿雷电试人,可那都是正经试验,我这一年连山门都没出去过,更不可能跑去屠村杀人,我这辈子——”

  “谁说是你干的了?”裘景和放下茶盏,颇为无语地打断了他。

  路远的话停在嘴边,抬手挠了挠头:“那宗主的意思是?”

  “前些日子,门中几名弟子外出办事,恰好撞上了卷宗里这名邪修,最后只有一名内门弟子借遁符逃了回来,那弟子看清了对方的脸,也认出此人曾是青禾宗弟子。”

  裘景和说到这里,翻开卷宗后面一页:“戒律堂派出一支追捕小队,结果无人回来,而戒律堂主前段时间被我派去外面办一桩事,眼下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宗门。”

  “那也该由戒律堂继续查吧?”路远还是没有听明白,“大不了等堂主回来,总比把我叫来合适。”

  裘景和抬眼看他:“因为此人同你的藏书阁有关。”

  路远一愣,裘景和已经继续问道:“你可还记得李承安?两年前由内门转为执事,后来分去了藏书阁,就在你这位护阁长老手下当差。”

  这个名字并不陌生。

  上一届内门排位赛,李承安当时仍坐在首位,听旁人说,他已经接连数届拿下头名,一手金系术法凌厉非常,在内门弟子里名气不小。

  只是那张排位榜基本每五年都会换人,可李承安却在上面停得太久,路远后来才知道,此人早已不算年轻,两年前年满六十,便按宗规转成了执事。

  这条规矩并不苛刻,内门弟子每年所用的丹药、灵石和讲法名额都远胜外门。

  六十岁后还未筑基,往后迈过这一关的机会便已微乎其微,宗门总不能拿路远这种古稀还能筑基的异数来定常例。

  让他们转任执事,既能继续留在门中,也可给后来弟子腾出位置。

  路远记得去年还有人向他报过,说李承安已经辞了差事,准备归乡养老。

  他当时只在名册上看了一眼,谁料此人离宗以后,竟成了邪修。

  “就是他?”路远忍不住又把卷宗拿了起来,“他为何要做这些事,难道是卡在炼气圆满多年,一时想不开?”

  裘景和轻叹道:“李承安这个人,我以前留意过,论斗法,门中许多同境弟子都不如他,甚至一些亲传弟子也未必能胜。”

  “可他的体质生来有缺,这么多年始终没有长老愿意收他为亲传,他心有不甘,我可以理解,但这不是他成为邪修、滥杀无辜的理由。”

  路远听到这里,将卷宗往前推了推,仍想再挣扎一下。

  “可宗主,我这护阁长老平日也就管管书,战力实在浅薄,李承安既能杀光戒律堂的追捕小队,万一我真被他越境斩了,青禾宗的脸面可就保不住了,要不还是让大长老走一趟?”

  裘景和端着茶斜了他一眼:“那你便是我青禾宗有史以来最大的筑基之耻,到时我一定替你大办丧仪,让整个青州都来送你最后一程。”

  “呃,倒也不必办得这么风光。”路远尴尬地挠了挠头。

  “此人从藏书阁离山,你身为护阁长老本就有一份失察之责,何况你一个筑基修士,还有小粉在,若连炼气修士都拿不下,还当什么长老。”

  裘景和从袖中取出一只细颈瓷瓶,又拿出一张颜色暗黄的符箓:“瓶中是李承安从前留在宗门的精血,以灵力激发这张符,它自会替你指路。”

  路远盯着桌上的两样东西,叹了口气,知道推脱不掉了,最后一并收进袖中:“好吧,我尽快动身。”

  他起身告辞,刚走到院门前,迎面便遇见一名背剑青年,来人神情清冷,见到路远后停下脚步,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路长老。”

  “季师侄。”路远也朝季成林点了点头,同他错身而过。

  季成林走进院中,门扇尚且敞着,路远才走下几级石阶,身后便传来他比平日更冷几分的声音。

  “师父,为何不让我去斩了李承安,他受宗门供养多年,如今却大肆屠戮,还杀了戒律堂的同门,简直忘恩负义,我从前竟还觉得他为人不错。”

  路远在石阶上停了片刻,抬眼望向山外层层叠叠的峰峦,又摸了摸袖中的瓷瓶,摇头往山下走去。

  ......

  同一日,青州东南的一片山林里,长空湛蓝,几团白云停在远处山脊上方。

  茂盛枝叶在山风中舒展,一条清溪自林间穿过,水流越过浅褐色的卵石,发出连绵轻响,偶尔有银白色的小鱼贴着石缝一闪而逝。

  溪边的湿泥上留着几枚新鲜兽印。

  一只翠鸟落在横出水面的枯枝上,才低头啄了两下羽毛,密林深处猛地传来一阵枝叶折断声,成群山雀受惊而起,黑压压掠过树冠。

  “师父,快醒醒,别睡了!”

  许川撞开齐腰高的蕨草冲了出来,身上的青衫早已叫树枝与利刃撕得不成样子。

  左臂大半被鲜血浸透,腰侧还有一道深长伤口,血水顺着衣摆滴落,他的右腿也受了伤,每次踏上山石,脚下都会不受控制地一歪。

  这一路上,他已经在识海中喊了不知多少遍,平日总爱在耳边数落他的苍老声音始终没有回应,识海里只剩下一片沉寂。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破空声,许川连头也没回,整个人便往前扑倒。

  一道细长金光擦过他的发髻,钉入前方树干,金芒随之一震,树皮与木屑顿时朝四周飞溅。

  许川借着前扑之势滚下溪岸,肩背在乱石上接连磕过,落进水里时险些连手中的短剑也脱了手。

  他顾不得伤口浸水带来的刺痛,撑住溪底站起,踩着齐膝深的水流往下游奔去。

  林中很快多出另一道身影,来人一袭深青色长衫,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面容温和,袖口却沾着几处已经发暗的血迹。

  李承安落在溪边一块岩石上,抬手一招,那道金光便从树干中拔出,化作三寸长的金色飞梭,重新悬在他指间。

  “把东西留下,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许川咬着牙没有回头,一把扯下被树枝勾住的半片衣袖,纵身跃向对岸。

  李承安五指张开,指间又浮出五枚相同的金梭,数道金光贴着水面追来,所过之处芦苇齐断,溪面也被划开一道道雪白水痕。

  金光从许川背后追上,他右脚踩住一块斜出的卵石,腰身借力横移,正中的一枚金梭擦身而过,另外两枚却在半途折转。

  一枚割开他的右肩,另一枚自他肋下穿过,带起一蓬血花。

  许川踉跄几步,扶住岸边老树才没有倒下。

  他反手拍出一张符箓,大片灰白烟雾沿溪岸涌开,人已经趁机钻入一片纠缠的老树根下,将呼吸与气息一并收敛起来。

  “师父......”

  烟雾外的脚步停了一会儿,李承安的声音隔着溪水传来:“许道友,你那位师父呢?这一路喊了这么久,怎么还不来接你?”

  许川心中一沉,这才知道自己先前有几次不慎失声被听了去。

  他没有答话,只死死按住腰间伤口,又扯下一小片染血的衣角,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雀符,把血布压在纸雀腹下。

  “东西可以给你。”许川一边往符中送入灵力,一边哑着嗓子道,“你先退到溪对岸。”

  李承安似乎笑了一声:“我只答应给你一个痛快,什么时候说过放你走?”

  巴掌大的纸雀无声钻出树根,贴着水面飞向下游,很快便没入对岸草木,带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窸窣声。

  许川缩回树根后面,连气也不敢多喘一口,识海中却仍没有等来半点回应。

  ......

  数年前,自称清徽天君的老者自他颈间玉佩中苏醒,寄居进许川的识海,他断掉的仙路才重新有了转机。

  在老者指点下,他学功法、寻灵物,还进过几处少有人知的遗迹,短短几年便从一个连宗门考核都过不了的五灵根修士,修炼到了炼气六层。

  这进境速度,比之地灵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那老者每隔一段时日便会陷入沉睡,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形时,许川守着玉佩熬了几天几夜,几乎以为自己才得到不久的机缘就要消失。

  后来老者自行醒来,相似的沉睡又发生过几次,有时几日,有时更久,好在每次都能醒来,许川才逐渐放心下来。

  这一次,老者却在他进入秘境的前一晚睡了过去,那处秘境本就是老者此前替他指出的机缘,同行好友也已约好。

  许川试了许久,始终没能把人唤醒,不过最后还是依照留下的线索进了山,谁知入内不久,他们便遇见了另一伙修士。

  追杀他的李承安便在那伙人中。

  当时他对外只显露炼气七层修为,一路待人和气,每逢有人被禁制困住,他总会在最后关头出手帮上一把。

  那时众人只觉得他为人稳重,愿意照应修为较低之人。

  如今回头再看,李承安从来没有第一个踏进险地,那些恰到好处的援手,不过是为了让他们继续替自己探路,好坐收渔翁。

  两队人因此暂时结伴,合力闯过秘境中的机关与妖兽,直到最后那间石室打开,尘封多年的宝匣自玉台中升起,李承安才露出炼气圆满的真正修为。

  最先倒下的是与他一同进来的几人,那几人一路最信任他,直到金梭从背后穿过要害,脸上还带着来不及散去的错愕。

  许川身前那名好友只来得及举起半面破盾,盾面与胸膛便被一同洞穿。

  众人此前在秘境里消耗太大,又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挡不住一名藏了修为的炼气圆满修士。

  混乱中,玉台被术法掀翻。

  那只宝匣顺着碎石滚到许川脚边,他抓起东西,借着一张珍藏许久的遁符冲进侧面的狭道,这才从那间石室里逃了出来。

  树根外忽然响起几声踏过碎石的轻响,随即一路朝着下游去了,一枚金梭也贴着溪面追入远处的草丛。

  许川仍旧没动,直到那阵声音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松开压住伤口的手。

  可他刚把半边身子挪出树根,一道金光便从下游折返而来,擦着他的手背射入泥中,金梭上还挂着方才那只纸雀,早已烧得只剩半片焦黑符纸。

  “故意同我说话,就为了放走这东西?”李承安的声音随之从烟雾后传来,“倒还有些小聪明。”

  许川顾不得那阵发冷的心悸,挥剑磕开金梭,藏身的老树根也被紧随而来的数道金光撕碎。

  他从飞散的断根与泥水间冲出,贴着溪岸继续往下游逃,李承安已经从后方追至,六枚金梭在他身侧聚散不定,接连落向许川后背。

  山溪到了前方便陡然转急,岸边横着一棵被雷劈倒的巨木。

  许川纵身踏上湿漉漉的树干。

  才奔到一半,一枚飞梭便从下方穿过,巨木应声断裂,他随着坠落的树干一同摔向乱石,右腿重重撞在凸起石角上,眼前霎时泛起大片黑影。

  李承安正要跃下溪岸,许川按在断木上的两张火符已经亮起,烈焰裹着碎木迎面卷去。

  李承安身前的六枚金梭骤然合拢,交错成一片金光,将扑到近前的火焰尽数隔开,等他抬袖扫开烟尘,许川已经拖着伤腿冲进前方林木。

  “我原以为你只是运气好,没想到还藏了这么多手段。”

  李承安望着林间滴落的血迹,抬手抹去袍角沾上的一点灰,“都是你那位师父教的?”

  许川胸口发冷,脚下却不敢有半分停留,他体内灵力已经所剩无几,只能把最后一张轻身符拍在腿上,借着那点微弱灵光翻过前方山坡。

  山坡背面是一道狭窄石谷,两侧岩壁长满深绿色苔藓。

  溪水从谷底穿过,前方却被一片新塌下来的山石堵住,只余水流能从石缝中渗过去,许川冲到乱石前,试着攀了两次,受伤的右腿都无法使力。

  后方树叶簌簌而落,李承安已经到了谷口。

  许川扶着石壁转过身,脸上满是汗水与泥污,他知道再逃下去也只会把后背留给对方。

  他索性将短剑横在身前,暗中运转清徽天君教过的一门搏命秘法,丹田里几乎枯竭的灵力重新涌向四肢,几处伤口也随之加快渗血。

  李承安看着他摆出的架势,并未急着动手:“怎么不喊了?你那位师父看来是不会来了。”

  “他老人家只是觉多。”许川吐掉嘴里的血沫,双手握紧短剑,“你再等等,取你狗命。”

  李承安笑了笑,这荒郊野外的,难不成他师傅还能从他身上钻出来,只当他是穷途末路。

  随后六枚金梭在他身侧依次散开,淡淡金光映得两边湿漉漉的岩壁忽明忽暗。

  许川忽然一脚踢进溪中,水花混着泥沙迎面扬起,藏在掌心的最后两张符箓也同时飞出,火光贴着两侧岩壁卷开。

  六枚金梭瞬间交错到李承安身前。

  将逼近的火焰撕出一道缺口,许川便从那片尚未散尽的火光里冲了出来,短剑上泛着最后一点青芒,直取李承安胸口。

  李承安并指前点,三枚金梭迎着剑锋撞去,另外三枚则从火光两侧绕开,短剑只支撑了片刻便从中折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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