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苏秦自己去看。
“你那道敕名。”
“再看一眼。”
苏秦心念一动,凝神望向了自己的识海。
头顶那几道旁人看不见的敕名静静悬着。
天元,护生使,万民念,大周仙官,聆听历史之音。
最末尾的位置上,是方才刚刚落下的那一道——白松雅士。
苏秦的神识,落在了白松雅士这道敕名上。
这一次,他看得仔细。
方才接令牌的时候,灵筑回应,松林震动,他光顾着应付那一股汹涌而来的灵气,没有细看这道敕名的内里。
此刻定下心来一看,他才发现,这道敕名之下,竟附着两条效果。
第一条效果,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神识里。
持此敕名者,可直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苏秦的呼吸,顿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李安之那句你已经晋级了是什么意思了。
这道白松雅士的敕名,根本不只是一个荣誉的称号。
它的第一条效果,就是一张直通最终传承之地的门票。
殿中那五十二个人,要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经历最残酷的筛选,五十三个里头杀出两个,才能踏进那扇门。
而他,在接过这枚令牌的那一刻,就已经站在门里了。
灵筑选中他的那一瞬,这道门,就为他开了。
苏秦的目光,落在了第二条效果上。
可第二条效果,却和第一条不同。
它没有清晰的字句,只是一团朦胧的、未曾凝实的光晕。
其悬在敕名之下,像是一道还没有写完的旨意,又像是一封封着口、还没有拆开的信。
苏秦凝望了片刻,那团光晕之中,隐隐透出几个模模糊糊的字。
未开封。
待定。
他正凝神细看,殿前的李安之,恰在此时开口了,像是看穿了他在看什么:
“看到第二条了?“
苏秦抬起头。
李安之负着手,神色平静:
“那道敕名,有两条效果。第一条,你已经看到了,直入最终传承之地。”
“至于第二条。”
他顿了顿:
“现在还封着,我也不知道里头是什么。”
“它要根据你在最终传承之地里的表现,来决定。”
李安之的目光落在苏秦身上,一字一句:
“你在那地方走到第几名,这第二条效果,就开出什么。”
“名次越高,开出来的东西,越重。”
苏秦的心里,微微一动。
他算是听明白了。
第一道敕名效果,送他进门。
这是白松院给他的,板上钉钉,谁也夺不走。
而第二道效果,是一个悬在他自己手里的彩头。
开出什么,不看出身,不看背景,不看谁给他撑腰...
只看他自己在那最终之地里,凭本事,走到第几步。
走得越远,拿得越多。
公道。
苏秦在心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他喜欢的规矩。
他对着李安之,深深一揖:
“学生,明白了。”
殿中,那五十二个人,这会儿已经彻底回过味来了。
陈鱼羊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终于想通了那句“不必参加”是什么意思。
苏秦没有被剥夺资格,而是已经凭着那道敕名,直接拿到了进入最终传承之地的名额。
别人要拿命去拼的两个名额,苏秦在领敕名的那一刻,就已经稳稳揣进了兜里。
陈鱼羊把手心里那两截断了的竹签,默默地攥紧了。
他心里头那点因为五十三取二而生出的惶惑,此刻竟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进不去那扇门,天又塌不下来。
他还是三级院的学子,这条路且长着呢。
剩下那一个名额,他尽力去争,争得到是造化,争不到也认。
只是前头那个不必去争、已经站在门里的人——
陈鱼羊望着前方那道青衫,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滋味,最后化成了一声极轻的感慨。
这个人,从一开始,走的就不是和他们一样的路。
莫白靠在墙上,目光落在苏秦身上,看了片刻。
这位话最少的人,什么都没说。
可他望着苏秦的眼神里,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
他想起了自己能进白松院,是薪火社的周星星师兄耗费海量功灵点帮他砸下来的名额。
他守的是薪火一脉的门。
如今同门里头出了这样一个人物,于他,于薪火,都是好事。
莫白重新闭上了眼。
他要把接下来三个月的劲,攒足。
殿中左侧,六位授课师兄的反应各不相同。
王锤垂着头,看不出表情。
徐子谦睁开眼,望着苏秦,那目光里的审视又深了一层。
杜如晦捻着念珠,周星星看了莫白一眼,又看了苏秦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郝穷端着茶碗,神色如常。
而罗影,靠在柱子上。
他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可他望着苏秦的那一双眼睛里,那团安静燃烧的火,又烧得旺了几分。
这场五十三取二的筛选,与他这个授课师兄并不相干。
那扇门里的造化,他早过了去争的时候。
可他比殿中任何一个新生,都更清楚这道敕名的分量。
他在白松院当了这么久的师兄,亲眼看着一届一届的试听生从这片松林里熬出来,熬到油尽灯枯,也没见这座灵筑松过口。
林渊四雅的最终传承之地,从来都是拿命去拼、五十取二地杀出来的。
那是这座灵筑最金贵的门槛。
可今日,这门槛在苏秦面前,自己塌了。
灵筑亲自开口,把那扇门,为他一个人推开了。
罗影想起了那一日。
顾长风的投影降临白松院,当着所有人的面,破格收了连试听生身份都还没洗掉的苏秦做第七亲传。
那一日,是他罗影站出来质问的。
他说苏秦不够格。
他说有更多人比他配。
苏秦当时只回了他一句。
时间会证明一切。
如今。
年考三花灌顶,钦点第一。
白松院开院七次的雅士敕名,落在了他头上。
连这五十取二的修罗场,他都不必踏进去半步,灵筑就把他送到了终点。
时间,真的在一桩一桩地,替苏秦把话说回来。
一记,又一记,抽在他罗影那张当众放过话的脸上。
罗影闭上眼,又睁开。
他的拳,在袖中,慢慢握紧了。
他没有恼。
他甚至说不上不服。
他只是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当初那一句断言,正在被这个叫苏秦的人,用一桩接一桩的事实,堵得死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