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
明明置身于一片虚无之中,苏秦的心头,却还沉甸甸地,压着方才旁观来的那一切。
压着那个青年眼里熬干了的光,压着那具冻僵在怀里的小小尸首,压着那一声响彻十万大山的悲嚎。
他知道,自己看的不是一段闲来无事的旧事。
那是一个人,用大半生的血和泪,趟出来的一条路。
而这条路,多半,就连着他接下来要过的关。
就在这空茫的正中央,一点微光亮起,缓缓地凝成了一本书。
那书悬浮在半空,通体古朴,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只在边角处,萦绕着一层与那扇门同源的寒霜。
苏秦定了定神,伸出手。
这一回,他的指尖没有再穿过去。
他能真切地触到那书页的质感,温润里带着一丝刺骨的寒。
像是隔着千百年的光阴,按在了一块沉睡的玄冰上。
他翻开了第一页。
只看了一眼,苏秦的瞳孔便微微一凝。
这本书里讲的,是节衍身的铸造之法。
节衍身。
这三个字,苏秦再熟悉不过。
熟悉到,心口都隐隐发紧。
他的脑海里,没来由地,浮起了二师兄宋询的那张脸。
那是个被困在养气九层、终生再无寸进的废人。
一身惊才绝艳的法理天赋,被天润血案那一场祭刻罪证,生生耗了个干净。
可即便成了废人,宋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也从没暗下去过。
苏秦还记得,宋询之前是如何压着声音,将这节衍身的门道,一桩一桩掰开了揉碎了讲给他听。
宋询说,节衍身这东西,是逆天改命的捷径,也是吞人不吐骨头的深渊。
他想起了薪火社的蔡云。
那个命格贵不可言、被无数人高看的薪火社掌舵人,到头来,竟是本体的第三具节衍身。
苏秦亲眼看着他,在斩尘三生花斩断那条明线、整个人松懈下来的刹那,被本体预埋的后手,强行接管了躯壳。
那一幕,苏秦记得清清楚楚。
蔡云想以自己的意志,了断这一切,不愿被本体当成一枚棋子。
可他终究,连自己这条命,都做不了主。
苏秦那时心里就沉甸甸的。
原来一具节衍身,活得再风光,骨子里,也未必是个能自己说了算的人。
他还想起了白松院的王锤。
那个被二师兄宋询,倾尽心血、要以自身殉道去成全的师兄。
宋询打算把自己这一身的底蕴,尽数献祭给王锤。
盼着这个王锤,能替他把那条清正之风,重新燃起来。
所以,当苏秦的目光落在这书页上时,他并非全然陌生。
宋询讲过的那些门道,蔡云走过的那条路,王锤即将走的那条路,都在他心里,铺成了一张底子。
书里头,开宗明义,讲的便是铸造节衍身的两条大路。
第一条路。
苏秦看了几行,便认了出来。
这正是二师兄宋询,当年为王锤所规划的那条路的根脚。
这条路,要以一门果位之法为引,再辅以足足九缕的节气之力,方能开炉铸身。
九缕节气。
苏秦的心,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方才那扇青玄门里,那九缕浩瀚冷冽的大寒之力。
原来如此。倘若他当真选了那扇青玄门,把那九缕大寒收入囊中,再配上他大寒·定规的那一门果位之法...
他便恰好,能凑齐这第一条路开炉所需的一切。
那是何等顺理成章的一条路。
只是,他没有选。
他在那扇门前站了许久,最终还是把那一步登天的坦途,留在了身后。
苏秦极其平静地,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事已至此,再去想那条没走的路,没有半分意义。
他继续往下看。
书页一翻,是第二条路。
这一条,比第一条,要简洁得多。
它不需要那繁难的果位之法,也不需要那九缕节气。
它只需要两样东西。
一样,是节衍胚。
另一样,是功德金身。
将这两样,先行结合,便能为铸身,奠下根基。
苏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节衍胚。
功德金身。
这两样东西,他都有。
那一枚暗青色的节衍胚,是他从九等宝箱底,亲手捧出来的。
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识海里,与那尊功德金身遥遥相对,时不时地,泛起一阵微弱的共鸣。
而那一尊由养灵窟上万生灵的功德凝聚而成的功德金身,正端坐在他识海的最深处,宝相庄严,散发着温润浩大的暖意。
那是上万个被他从灾劫里救下来的人,一缕一缕的念想,攒成的。
天底下,能凑齐这两样东西的人,本就凤毛麟角。
一个,是九等宝箱里万中无一的造化。
另一个,更是要拿千万人的性命去换、要把这条自下而上的活路走到极致,才能凝出来的东西。
而他苏秦,一个养气五层的学子,却偏偏,两样都有。
这第二条路,仿佛,就是踩着他这一路的脚印,为他一个人,铺就的。
可苏秦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书页的末尾,用一行极淡、却极重的字,写着一句话。
那句话说,此路虽简,然成之极难,难于登天。
正当苏秦凝神去读那个难字背后的门道时,那本书,忽然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四周的空茫,骤然收紧。
一股无形的、却又重逾千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朝着苏秦碾压而来。
那压力沉得吓人,压得他周身的灵力都滞涩起来,连呼吸,都成了一桩费力的事。
考验,来了。
苏秦的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扇冬寒门后的传承,从来就不是白给的。
旁观青玄道人那波澜壮阔的一生,看懂他如何从一个疲于奔命的青玄,蜕变为执掌一方天时的冬寒,那不过是第一步,是让他先看清这条路通向何方。
而真正的考验是。
他必须,就在此刻,亲手,铸造出一具节衍身。
唯有成了,他才能真正得到,这冬寒一脉的传承。
若是不成。
苏秦想起了那个苍老声音最初的话。
考较若败,便什么都得不到,空手而归。
他放弃的那扇青玄门,那一步登天的坦途,还有这一路上,无数人为他铺就的心血,都将随着这一关的失败,尽数化作泡影。
苏秦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将全副心神,重新沉入了那第二条路的法门之中。
他要看清楚,这难于登天四个字,究竟难在何处。
这一看,他才明白。
原来,用节衍胚和功德金身铸造节衍身,这第二条简洁的路,往下走,竟又分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子。
第一种法子,书上称之为,承己真名。
这一种,是将那即将铸成的节衍身,纳入铸造者自己的真名之下。
苏秦一看便懂了。
这,正是薪火社蔡云所走的那条路的根脚。
如此铸成的节衍身,与本体血脉相连,气息相通。
相貌是固定的,与本体一脉相承。
本体能感知它的一举一动,能在它身陷绝境时,强行接管它的躯壳,更能在必要时,一念将它吸收回来,化作心魔斩去,借此印证更高的果位。
说穿了,它便是铸造者自己的,另一具身躯,一道延伸。
它的命,攥在本体自己的手心里。
苏秦的脑海里,又浮起了蔡云被强行接管时,那一瞬间的神情。
原来,那便是承己真名这条路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