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掌柜自然也不能免俗，好奇心作祟之下，隐匿了气息，跟了上去。
一路跟着于铁匠翻越城墙，躲避城门宵禁，来到临江城外五十里的乌梢江畔，一处江边的山坳里。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让季掌柜啧啧赞叹。
只看那山坳里有个山洞，山洞里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甚是热闹。
这些人大多是铁匠木匠模样装扮，日夜不停地打造着各种各样的精巧零件儿。
而在山洞口子一旁，一台庞大弩床暴露在月光之下。
远远一看，这玩意儿比起正常弩床起码大了五倍以上，一大部分都嵌入了坚硬的花岗岩山体里，通体由棱角分明的冷硬金铁，和季掌柜叫不出名字的木料以极为复杂的各种榫卯结构连接嵌合，巨大的滑轮、绞盘和链锁严丝合缝，共同构造出一头狰狞可怖的钢铁野兽。
一根根锋锐恐怖的弩箭，足足有一丈长短，寒光森森，杀意骇人！
竟让泥丸法力圆满的季掌柜，都感到一阵心悸。
这种感觉，绝不会凭空出现。
泥丸天府开窍以后，季掌柜六感无比敏锐，这种心悸之感，一般只会出现在遇到足以威胁到他的凶险时候。
也就是说，这台弩床竟有威胁到开窍圆满玄士的威能？
第一百四十章 武人少女，绣衣招揽
第二天，久违地没有刮风下雨，是个不错的好天气。
一大清早，稍微闲下来的季掌柜取下门闩，打开了铺门，望着筒子街上络绎不绝的百姓们，他搬出一根小马扎，捧着一碗牛杂面，坐在门口就吸溜了起来。
“掌柜的早啊！”
“季掌柜今个那么早就开门做生意啦？”
“季掌柜最近有空没？有空帮俺做俩纸人儿，过两天上坟用。”
“……”
因为香烛铺子已经在筒子街开了好些年了，街坊邻里之间都是熟悉，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碰上了都会热情招呼一声。
季掌柜一边嗦着面，一边回应热情的街坊们，最后咕噜咕噜把面汤都喝完，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微微靠在铺子墙上，感叹了一句“真悠闲啊……”
昨个夜里的事儿，因为黄风客死在那荒废的破庙里，而银月娘子和那铜绣衣又及时善了后，所以并没有在临江城里引起什么风波。
而对于那于铁匠这个前朝余孽在城外打造的那架弩床，季掌柜只是看了两眼，也没做啥，直接就回了。
这玩意儿虽说可怕，而且不晓得里面加了什么狠活儿，连玄武才学三道兼修的季掌柜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但还是那句话，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前朝余孽和大虞朝廷的明争暗斗，季掌柜可没打算掺和进去，只要别波及到他，那他不介意就把那于铁匠当成个普普通通的邻里街坊。
不过这老话咋说来着？
人啊，就是经不起念叨。
季掌柜心底刚嘀咕了于铁匠两声，这不，正主来了。
只看这人高马大的汉子提着大包小包，从筒子街外走来，身后还跟着个娇小的身影，带着斗笠，娇小的身子背上背着一个硕大的琴盒。
见了季掌柜，于铁匠热络一笑，招呼一声：“掌柜的早啊，来尝尝咱在城门口买的油条，可香了！哈哈哈……你说她啊？她是咱的远房妹子，嘶，咱突然想起季掌柜也有个远房妹妹？可惜了，若是个男娃儿，说不定还能让他俩相处相处，说不定处着处着咱俩就变亲家了呢！”
憨厚的汉子挠头笑道，然后揭下了背后身影头顶的斗笠，“妹子，跟季掌柜打个招呼。”
“季掌柜好。”
随着斗笠摘下，季掌柜也看清了这个于铁匠的“远房妹子”。
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小姑娘，身材娇小，容貌精致，极为清秀，皮肤和地上的雪层一样白，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脸上没啥表情，就跟个粉雕玉砌的瓷娃娃一样，和季掌柜打招呼的时候也完全没有任何情感波动。
“季掌柜见谅，我这远方妹子从小就内向，不善言辞。”于铁匠找补道。
“没事没事，小姑娘长得倒是真俊啊！”季掌柜随口应付道。
“那就不打扰季掌柜了，妹子，走了！”于铁匠摆了摆手，领着那面无表情的小丫头进了铁匠铺子。
季掌柜脸上的假笑，随之凝固。
这于铁匠和自个儿一样，谎话随口就来。
远房妹子？
一个武人境界的远方妹子？
掌握了望气观山术后，随着季掌柜的道行愈发精深，他的望气水平也直线上升，可他平日里并不喜欢长时间开着，因为他每天见到的人太多，如果再加上他们脑门儿的气，足够看得季掌柜眼花缭乱。
但既然晓得了于铁匠前朝余孽的身份，对方突然接了个女人来临江，季掌柜自然好奇之下，施展望气术一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是让他啧啧称奇。
这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居然是个武人，而且打眼一看，完全不比周老太爷弱！
甚至，犹有过之。
再联想到昨个夜里看到的那架弩床，季掌柜晓得，这些前朝余孽怕是也要有动作了。
不过，一架足以让季掌柜都心悸的神机弩床，再加上一个圆满的武人……
啧，也不晓得大虞朝廷里的哪个倒霉蛋儿这么幸运？
感叹了一声，季掌柜回了铺子，一屁股坐在柜台后，开门做生意。
小丫鬟也坐在一旁，翻起季掌柜这些时间得到的那些书典来。
几炷线香青烟缭绕之间，一上午的功夫，很快过去。
到了吃晌午饭的点儿，季掌柜耳边响起小豆丁咋咋呼呼的声音。
“仙家大人，弟子今天中午吃粉藕炖猪蹄儿，太香了！弟子这就给仙家大人供上！”
一阵哐哐当当的动静后，两碗香火贡品出现在堂口的香案上。
说起来，小豆丁虽然乖巧懂事，出马天赋也高，但似乎相当冒失，先前还没成为季掌柜出马弟子的时候，给善堂的善人们绣刺绣的时候就把一双小手扎得满是伤口，现在也是一样，经常端着贡品走着走着就平地摔跤……
“对了！仙家大人！果然跟您说的一样，刚刚衙门的一个叔叔和姐姐来找弟子了，弟子也按照您的吩咐，把您昨晚说的都说给他们听了，圆满完成任务！”小豆丁自豪道。
“小豆丁真厉害。”季掌柜夸了她一句。
“嘻嘻！仙家大人，还有一件事。”
小豆丁继续道，“那个姐姐说，想让弟子加入什么绣衣台，但弟子还没有答应她，仙家大人，您知道绣衣台是什么吗？”
季掌柜一听，叹了口气。
终于还是来了。
从昨个夜里出手以后，他就明白，小豆丁估计也会被绣衣盯上——就像银月娘子当初拉拢季掌柜一样。
于是，他耐心给小豆丁讲述了一遍，大虞绣衣台的各种情况。
小豆丁听了，这才恍然：“谢谢仙家大人！”
顿了顿，她又问：“仙家大人，您觉得弟子要加入绣衣台吗？”
季掌柜听了，沉默半晌。
坦白来讲，他当然是不乐意看见小豆丁加入绣衣台的。
倒不是因为他对绣衣有什么意见，毕竟至少他目前见过的银月娘子和那位铜绣衣来看，虽说某个色中恶鬼品行不端，但至少俩人都算是好人，从昨个夜里小豆丁被拐后这俩人一路追寻而来的焦急模样，就能看出一二。
不管这个朝廷腐朽与否，但这两位绣衣是真替老百姓着想的。
季掌柜不想小豆丁加入绣衣台的真正原因是。
——危险。
仅看银月娘子就知道了，绣衣使者说来威风，甚至必要的时候还能调动朝廷和卫所官兵，某种意义上相当于钦差大臣。
可这行当，同样充满了危险。
当初要不然季掌柜及时出手，银月娘子早就死在那屠夫手底下了。
而就是这种情况，却只是绣衣使者的日常罢了。
这些人神通广大，又被朝廷赋予了极大的权力，可他们需要应付的也是那些妖魔鬼怪和穷凶极恶之辈。
季掌柜当然不想小豆丁面对这样的凶险。
可还是那句话，虽然小豆丁敬他如神，听他的话。但她也是活生生的人，而不是季掌柜的附属和挂件儿。
她的人生，需要她自己做出选择。
所以季掌柜只是将绣衣使者的职责和需要面对的风险，都一五一十告诉她，让她自己去选。
听完后，小豆丁沉吟了片刻，道，“唔……那弟子想要加入绣衣！”
季掌柜眉头一挑：“为什么？”
“因为您当初救弟子和那些弟弟妹妹的时候也很危险啊！”小豆丁不假思索道：“如果人人都怕危险的话，弟子和弟弟妹妹们早就被那头大狼吃了，所以弟子也想像您一样，打跑更多的坏蛋和恶人，救更多的好人！”
季掌柜听罢，愣了片刻，才无奈一笑。
弟子类师，薪火相传，他对自个儿这出马弟子真是越看越满意啊……
罢了罢了，让她去吧。
而得到季掌柜赞同的小豆丁，更是兴高采烈。
“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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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于记铁匠铺。
于铁匠才把他的“远方妹子”安顿好了，然后恭恭敬敬走到面前，“大人，市井街头人多眼杂，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那娇小的少女身上的大包小包已经不在了，唯有背后的琴盒依旧背着，时刻不离身。
她轻轻摇了摇头，表示并不在意，又问道：“什么时候动手？”
“最近州府有些风波，估计得延后一阵，不过正好，神机连弩还需要一些调试，还请大人耐心等候一段时日。”于铁匠低首道。
“嗯。”少女应了一声，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个掌柜……是谁？”
于铁匠一愣，但还是答道：“根据调查，他就是一个寻常的殓尸匠，祖上三代都是阴门行当的师傅，虽然有些本事，但没什么值得注意的，您为何对他……”
“不是我。”少女摇头，“是它。”
说话之间，她取下背后的琴盒，轻轻一拍。
琴盒内部顿时响起叮叮当当的钢铁敲击之声，仿佛无数精密的零件在运转那样，一层层盖子缓缓分向两边，露出其中之物。
但却并非什么琴具。
而是一柄六尺长的墨黑大剑，剑身之上，血光涌动，于铁匠只是看了一眼，便仿若置身尸山血海，浑身战栗。
“大黑说，他……很强。”
少女清冷的面无表情的面庞，终于流露出一丝波动，
“我很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