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临江病了,绣衣之死
日子一天天过,转眼就到了正月三十一。
随着二月仲春的临近,那几乎连着下了一个多月的暴风雪也慢慢停歇了下来,天气逐渐回暖,在雪层底下压了一个年关的花花草草开始冒头,远飞的新燕也扑腾着翅膀飞了回来。
加上江水回暖,不少鱼儿都开始产卵,乌梢江上也热闹了起来,每天一大清早都有数以千计的渔船上江,傍晚满载而归。
而周家覆灭以后,临江最大渔栏的生意也落到了掮行手里,掮行虽然也要挣钱,但毕竟背靠州府的官牙坊,行事有规律,给许多渔户都减了渔船租金,提高了收鱼的价钱,让许多渔民更有盼头了。
总而言之,周家覆灭后,整个临江,生机勃勃。
倘若非要说美中不足的话,那就只有……怪病。
这些日子,患上各种各样怪病的百姓,越来越多了。
甚至,开始死人。
各大医馆,依旧每日爆满。
季掌柜这些阴门行当,也是忙碌。
慈幼院的出马仙儿,更是人尽皆知。
筒子街上,香烛铺子。
季掌柜在院落里泡完了最后一副洗筋伐髓的药浴。
他体内的真气,已经达到了四十缕之多。
还差六十缕,就能达到一百之数,冲击丹田,开辟气海。
除此以外,才学之道的修持也在继续,随着那些上辈子的神话传说流传到凉州府城和各县,又被改编成各种杂剧,兰陵笑笑生的名声一时无俩,而与此同时,一缕缕才学之气也汇聚到胸膛中宫,环绕在季掌柜的君子身周围。
只有玄门之道,已到了瓶颈,再无寸进。
不过季掌柜也不急,现在已经是正月底,还有五天他就可以前往莲花山,铸就泥丸神丹了。
再加上洗筋伐髓的药材已经见底,季掌柜也打算到时候结丹以后,去一趟州府,购置足够的宝药来继续淬体。
心里寻思着,神清气爽的季掌柜伸了个懒腰,来到铺子里。
正好看到对门,已经晋升衙门典史的陈三笑,恭恭敬敬从于铁匠的铺子里走出来。
衙门典史,虽和捕头一样没有官品,但却算得上是权势颇大了。
三班衙役,缉拿捕盗,刑狱之事……皆在其管辖范围。
按理来说,虽然先前的典史大人被山寨割头客给宰了,但陈三笑几个月前还是个普通捕快,刚升任捕头不久,咋能短时间里再进一步成为一县典史呢?
这事儿,除了于铁匠这些前朝余孽的运作外,其实和季掌柜脱不了干系。
说十来天前,他宰了那黄风客,顺便看到了他的走马灯,得知了许多情报。
其中一项,便有分布在临江和周遭各县的归一教的“落脚处”。
这些落脚处的成员,多算不上是真正的教徒,最多也就有些拳脚功夫,平日里伪装成寻常百姓,混迹在街头,做着各种各样的营生。
他们主要的任务,一个是收集情报,一个是辅助教徒完成上教的任务,保障他们的后勤。
黄风客常年混迹在临江各县,自然对这些落脚处无比清楚——先前执行暗杀小豆丁的任务时,便是在一处伪装成客栈的落脚处,得到了小豆丁的情报,方才伪装成了求医的病患。
而季掌柜那天让小豆丁告诉俩绣衣的情报里,就有这些归一教据点的地址和成员名单。
那还说啥了?
逮呗!
不过这种小事儿,两位绣衣并没有亲自出手——这俩人也挺忙的,那位铜绣衣一天到晚往岁月姑娘他爹开的本草堂跑,而银月娘子在得到了小豆丁愿意加入绣衣台的答复后,更是干脆直接住在了慈幼院里,顺便也突破到了武人境界。
而既然两位绣衣都在忙活,那捣毁据点的事儿自然就落在了衙门身上。
临江数个班房,同时动手。
其中陈三笑带领的城南班房经过他的整顿后,捕快们纪律严明、身手不凡,自然大放异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掉了三个归一教的落脚点,功劳最大!
要知道,归一教可是朝廷唯一点名的邪教,这份功劳可不是破几个案子抓几个贼能比得上的。
可陈三笑已经是捕头了,统领一个班房,升无可升。
那咋办?
众官吏问县太爷的时候,这老不羞正抱着一个身段妖娆的美人儿,颇为不耐烦,直接大手一挥,说典史不是死了吗,让他顶上呗!
就这样,陈三笑就成了新的典史。
但还是天天往于铁匠的铺子跑,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远房妹子”给他指点了,反正陈三笑的武学造诣提升挺快的。
盯——
正在季掌柜感叹耗子给猫当伴娘的时候。
他突然感到一股视线,目不转睛盯着他。
叹了口气,看向铁匠铺子。
那个于铁匠的远房妹子,这段时间来一有空就搬根小马扎坐在铁匠铺门口。
双手托腮,脑袋一歪,就直勾勾盯着季掌柜,也不说话,也没动作,就那样盯着。
盯得季掌柜浑身不自在。
对此于铁匠也是苦笑,还三番五次给季掌柜送来鸡蛋鲜肉,说他这远房妹子脑子被门夹过,脑袋瓜子不太灵光,请季掌柜别太在意。
得,现在筒子街有俩姑娘脑子都不太好了。
阿嚏——
铺子里正晕着线香的小丫鬟突然打了个喷嚏,疑惑地抬头望了望。
季掌柜叹了口气,收回目光。
算了,她乐意看就让她看呗,反正又不会少块肉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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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本草堂。
因为怪病的原因,要说最近临江最火热的两个地儿,一个是慈幼院,一个就是本草堂了。
芮月姑娘她爹唐金匮开的本草堂,在临江可谓地位超然,连当初周家一手遮天的时候,都不敢招惹。
为啥?
当然不是因为唐金匮医术高明,而是挂在药房墙上的那块牌匾。
——妙手回春。
这是当初大虞皇帝亲笔题的字儿。
而周家依仗的王妃娘娘的丈夫晋王,也只是皇帝不受宠的一个皇子罢了,早早给他封了王,跑到这被北寒之地来。
要本草堂哪天真受了欺负,但凡有个唐家的活口抱着那块牌匾往京城一去,谁受得了?
不过,铜绣衣天天守在本草堂,却并非因为皇帝题字儿的牌匾。
而是……唐金匮这个人。
本草堂药房,热闹忙碌,如火如荼,一个个伙计面对铺天盖地的病人,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
而药房的后堂,堆满了医书、无处下脚的书房里,不修边幅、模样狼狈的唐金匮,正在写写画画。
一会儿翻阅一张张病历,一会拿着临江的地图写写画画,一会儿苦思冥想,一会儿恍然大悟……
而铜绣衣,就站在门口,等着他。
自从十天前从那小出马仙儿口中,得知这场怪病和归一教有关后,铜绣衣就在查这场怪病的源头。
在保护本草堂这些医馆的过程里,他结识了唐金匮。
和其他只晓得开药救人的大夫不同,唐金匮的医术,已臻至化境,几近乎道。
开口的第一句,就让铜绣衣振聋发聩。
他说,病的不是百姓,是临江。
当时,铜绣衣就瞪圆了双眼!
唐金匮说。
下医者,治症;中医者,治本;上医者,治根。
铜绣衣惊为天人,然后问他啥意思。
唐金匮又说,任何疾病都有病因,或是因为不良的习惯,或是因为吃坏了肚子,或是因为感染了病菌。
但最近这些患了怪病的百姓们,完全和这些病的病因沾不上边。
比如从不下水的人得了水毒痈,比如十来岁的娃娃得了血瘀症……
这样一来,哪怕临江的大夫们治标治本,百姓们的怪病依旧会复发,毫无作用。
唐金匮将目光从得病的百姓身上收回来,望向整个临江。
他将整个临江县城视为一个巨大的“人”,而现在,这个“人”的某一处,产生了病灶,从而影响到了作为临江一部分的百姓们,频生怪病。
然后,十来天里,他开始寻找那个“病根”。
他拜托铜绣衣,搜罗了所有罹患怪病的百姓的名册和住处,一一比对。
结果发现,越是靠近临江城的某一处,得病的百姓们越多,病症越重,死的人越多;反之,越是远离这一处,得病的百姓越少。
唐金匮断定,这一处,便存在一个“病根”。
终于,在正月三十一的黄昏,泡在病历山堆里的唐金匮突然站起来,满眼血丝,但精神无比亢奋!
他猛然扬飞一张张病历,抓起一根毫毛笔,要来了临江城的地图,漆黑的墨迹一针见血,点在地图某一处!
老泪纵横!
“老朽……老朽找到了!!!”
等得都快打盹儿的铜绣衣猛然惊醒,往地图上一看。
“绣衣大人请看,老朽断定,此处便是临江病根所在,斩除病根,则百病消!”唐金匮双眼通红,枯枝般的手指死死指着那一处。
铜绣衣拱手道谢,转身就走。
唐金匮一愣,“绣衣大人这是?”
铜绣衣转过头来,
“唐老先生,我是个粗人,医术之道太过高深,我听不懂。但老先生您也说了,斩除病根,百病全消。巧了,无论是砍人还是砍什么别的鬼东西,我都在行。”
顿了顿,他咧嘴一笑,白牙森森。
“——我去砍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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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