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悠闲之下,两天日子转眼过去。
虽说如郊游散心一般,可实际上马车的速度并不慢,赵三儿不可能坑季掌柜的,无论是车厢还是马儿都是上好的品相,两天两夜便不知不觉行了三百来里,靠近了莲花山。
另外值得一说的是,原本桀骜不驯的马儿,已经彻底被小丫鬟驯服。
偶尔停下来歇息时,这笨马吃完了草料,喝完了水,就挪到小丫鬟身边去,低下头用脑袋蹭小丫鬟的手。
季掌柜发誓,这是他第一次从一匹马身上看到“谄媚”的模样……
而被驯服以后,小丫鬟对这马儿也是颇好,驾车时也从不挥马鞭。
只能说小姑娘还是太好哄了……
二月初四,下午时分。
官道上的季掌柜挑开车帘,望向前方,只看十来座高耸巍峨的山峰围成了一簇,远远望去,就好似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那样。
这便是莲花山名字的由来。
季掌柜取出地图,略一对照,便确定了如今身处的方位。
不过老话讲,望山跑死马,虽然看着前方的莲花山近在咫尺,可实际上还有三十多里的距离。
“晚上之前应该能到……”
季掌柜嘀咕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心境也从一开始的悠然享受,变得肃然凝重起来。
虽说当郊游散心般度过了两天,可他也没忘记这趟出行究竟为何。
——渡劫抱丹。
而这方天地的修行劫数,最让人头疼的地方就是诡谲难测,你永远不知道劫从何来,等发现时,却早已应劫。
就像当初的五瘟道人一样,一开始傻乎乎以为游百方是他的劫难,度过以后,忘乎所以。
直到季掌柜的君子身显化,百病不侵,才恍然大悟。
五瘟道人的劫,便已是君子身这样天生克制他的五瘟术法。
那比五瘟道人还要强大不少的季掌柜的劫数,又会是啥呢?
他并不知晓,但唯一能做的就是未雨绸缪——保证法力圆满,真罡充沛,胸膛中宫才气满盈。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刺耳声响,打破了季掌柜的思索。
哔——
那声响像是上辈子的窜天猴儿点火后飞上天空爆炸之前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天宇里穿透力极强!
紧接着,是马儿惊慌失措的一阵嘶鸣,马蹄停下!
季掌柜眉头一挑。
因为他看过许多鬼魂的走马灯,所以哪怕足不出户,对于万事万物也颇有了解。
在曾经当过山贼马匪的吕忠义的走马灯里,这般动静,叫鸣镝箭。
鸣镝也叫响箭、嚆矢,是一种特制的箭矢,和一般箭矢只有箭簇、箭杆和箭羽三部分不同,鸣镝箭的箭簇和箭杆之间还有一个叫“箭哨”的玩意儿。
箭哨一般用中空的木头、兽骨、水牛角作为原料,呈椭圆形,如鸡蛋一般形状,表面打孔,哨腹中空,连接在箭簇和箭杆中间。
鸣镝箭的作用,一般也不是用来杀敌,而是“传声”。因为在箭矢飞行时,空气会从孔洞挤压进箭哨里,发出尖锐的声响,方圆数里都能听得真切。
这种箭矢一开始被北方草原的一些游牧部落当做传声工具,后来传入中原被许多山匪学了去,用来拦路抢劫时通风报信。
这些山匪多是骑着高头大马,三三两两游荡在官道上,发现合适的目标便会射出鸣镝箭,唤来附近的同伙儿,闪电般作案后纵马而去。
久而久之,他们也有了个贴切的名字,便是所谓绿林响马中的“响马”。
而赵三儿给季掌柜挑的马儿,因为是曾跟随商队走南闯北的宝驹,对这鸣镝箭的声响早就形成了本能记忆——鸣镝箭一响,便会有恶匪驾马而来,抢杀劫掠!
马车突然停下,便触发了马儿的本能反应,方才停下脚步,惴惴不安。
另外,季掌柜听得真切,那鸣镝箭的声响,就在马车前方十来丈的位置。
毫无疑问,他这辆马车怕是被一群烧杀抢掠的响马山匪给盯上了。
响马剪径,飞来横祸。
同一时间。
官道旁,一座低矮山头上,两个骑马的汉子,放下手中的弓箭。
紧接着,传来一阵哒哒马蹄声,伴随着潮湿的土壤上一颗颗刚冒头的春草被铁蹄踩碎,从四面八方汇出十来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壮硕汉子。
这些汉子,或壮硕或精瘦,穿青黑布袄,背弯弓利箭,挎锋锐刀兵,一个个满脸横肉、凶狠异常,一看就是江湖上刀口舔血的主儿。
最后来的,是一个光头汉子。
他比所有人都要壮硕一些,只穿了一件黑褂子,剃了个大光头,浑身筋肉盘虬卧龙,腰间挎一把大钢刀,马屁股后面还拴着个布袋子,布袋里似乎装着什么活物,不停挣扎。
他一来,所有汉子都低头致意,显然乃是这群响马中的首领。
“老三,你放的响箭?有鱼?青红白黑?”光头汉子刚来,便看向方才射箭的汉子,开口问道,声音粗犷。
“头儿,你看!”
那放箭的汉子指着官道上季掌柜马车所在的方向,开口道:“看上去虽然不是啥大鱼,但那驾车的小丫头身上穿得讲究,应该不是寻常人家!还有那马车和车厢都是上等货,不是一般黑鱼能用得起的!咱猜多半附近县城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出来游山玩水。”
光头汉子打眼一看,微微点头:“男不上轿,女不驾车,这道理都不懂,怕就是个初出茅庐的雏儿。”
“头儿,你这是抓着鱼了?”汉子里,有人突然瞥见光头汉子那屁股上的布袋子,眼里闪过惊喜。
“路上遇到条小黑鱼,才十来岁,身上没啥值钱货,但说家里开客栈的,等夜里割掉他一只耳朵,送去要赎金。”
光头汉子随口道,然后看向官道上季掌柜的马车,发号施令道:“老三,你上去盘个道儿,老规矩,若是官家人,掉头就走;若是鱼儿,正主和马儿留着别动,其余人就地宰了!”
“头儿,咱看那驾车的丫鬟长得水灵,若不是官家人的话……”老三咽了咽口水。
“随便你们,别留活口就是。”光头汉子道。
一众响马汉子听了,立刻眼冒淫光,好似那发情的野兽。
这些响马山匪本身就是精壮汉子,平日里打交道的又都是些马帮商队的大老爷们儿,极少见得女子,哪怕偶尔有一两个,那也是膀大腰圆的货,一屁股能给他们直接坐死的主儿。
所以但凡碰上稍有姿色的鱼儿,一个个都兴奋得不行。
再加上季掌柜给小丫鬟捏了张极为漂亮的脸蛋儿,加上那娇小的身子,乖乖巧巧的模样,更是让这些响马汉子垂涎欲滴。
只看那老三骑着马儿,三两步来到官道上,拦住了马车去路,双手一拱,故作客气,“这位兄台请了!鄙人落花坡张老三,看尊驾风尘仆仆,不知从哪处宝地儿来,又要到哪处贵地去?”
所谓“盘道”,就是探虚实,试真假,不能一上来就杀就抢,得先看看鱼儿的水有多深。
这当然不是响马善良,而是生怕招惹到不该招惹的人物,祸及自身。
那有人要问了,岂不是随意报个厉害的名号背景,便能吓退这些响马?
咋可能?
这些响马汉子一个个都是老油条了,精明得很!
只需要三言两语,再加上鱼儿说话的语气、口癖和声调,就能判断鱼儿所说到底是真是假。
到了这时,驾车的小丫鬟早就不耐烦了。
她可是尽职尽责地在帮自家老爷驾车呢,可突然一声响箭,给拉车的马儿吓住了,惊了老爷。
这会儿遇上张老三盘道儿,压根儿就没搭理。
只是转过头,看向车厢。
车帘被轻轻挑开一角,里边人看了两眼这些个响马汉子,放下车帘。
紧接着,车厢里传来个声音。
“都杀了吧。”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冥冥天意,夜叉凶相
都说天下事,无巧不成书。
先前季掌柜不是忽悠着赵三儿给小丫鬟弄了块牙牌吗?
当时,他给小丫鬟冒用的身份就是季家一户遭了山匪劫杀的同姓远亲的女儿。
因为这撒谎也是门技术活儿,讲究个七分真三分假,才不容易被识破。所以这一户被山匪劫杀的季家远亲也并非凭空杜撰,而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他们死时并没有女儿罢了。
而在原身的记忆里,曾听他爹老季讲过,当时劫杀了那一户远亲的山匪,便是来自落花坡。
那可就有意思了。
哪怕十多年过去了,落花坡的响马汉子是不是换了一茬儿也说不一定,可仍是应了那句话。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这也算是一种命数吗……”
轻轻放下车帘,季掌柜念叨了一声。
他特意让小丫鬟出手,一来是想看看小丫鬟如今到底有多厉害,二来也是想了结这一段横跨十几年的因果。
——试问,倘若让十多年前杀害了一对夫妇的响马山匪,十多年后被这对夫妇名义上的女儿砍下脑袋。
如何不算一种因果报应呢?
而另一边,出声盘道儿后久久没有得到回应的落花坡张老三,心头已经算是有了定计。
为啥呢?
说这正常人遇上响马剪径,自然应当是被吓得心惊胆战,这个时候,若是鱼儿身后有厉害背景,自当第一时间高声喊出来,捡一条命活。
可眼前这辆马车,完全没半点儿动静。
要么是没名号能报出来。
要么就是早已经吓傻了。
可甭管哪种情况,那都是响马汉子最乐意瞧见的。
于是,张老三回头大喝一声:“头儿,鱼儿水浅!”
那光头汉子一听,唰一声从腰间抽出钢刀,呼喊道:“亮青子!动手!”
一个个早已如渴血野兽般红了眼的响马汉子,立刻狞笑着抽出腰间刀兵,策马杀来!
要说这群响马汉子虽然杀人如麻,但也颇为老练,加上那光头汉子一共二十多人,却并非鲁莽地一拥而上,而是分成了四批人马。
光头汉子领着第一批人马加上那先前盘道儿的张老三从正面杀来,第二批和第三批人马从季掌柜马车的左右侧翼包抄而来,最后第四批人马绕了个大圈儿,堵住了马车后退的去路。
一时间,只听闻烈马嘶鸣,铁骑哒哒,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将马车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柄柄寒光闪烁的刀兵,直直对准了马车。
“嘿嘿嘿,小娘子别反抗,要不然刮花了脸,咱可会心疼的!”
“不晓得这马车里坐的是哪家富公子,养个丫鬟都出落地这般水灵,真是享福啊!”
“管他是谁,还不是便宜了咱!”
“……”
一群响马汉子自以为胜券在握,不停调笑。
希望从这漂亮的柔弱小姑娘脸上看到惊恐欲绝的表情,最好是放声大哭不停求饶,这样更能满足他们心里变态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