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匠虽然没看到翠儿的走马灯，但先前这头山君夫人下山时，便跟三条恶鬼提过一嘴，说她的“郎君”正在山上准备结丹。
所以说书匠自然也晓得，莲花山上，还有一头更加强大和恐怖的山君大妖——这种层次的妖物，已经不是一般修持人能够应付的了，所以才有了这般提议。
季掌柜抬头。
莲花山上，一片漆黑，巍峨的阴影在夜空下横亘，仿若一头沉睡的猛兽。
他突然看向说书匠，开口道：“老先生先前那段画皮桥段，讲得实在是引人入胜！”
说书匠被季掌柜跳脱的思路搞得一怔。
嗯？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如此，我也给老先生讲上一段，如何？”季掌柜问。
说书匠急得都快跳脚！
谁知道那结丹的山君红了眼啥时候会杀下来？
你还有闲工夫讲话本桥段呢？
可碍于季掌柜刚刚才救了他一命，说书匠还是耐心道：“道友，这说书之事随时皆可，不如咱们先去州府……”
“老先生，去了州府可就讲不了这桥段了。”季掌柜打断了他。
说书匠心头咯噔一声，陡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敢问道友要讲哪一段？”
“咱们今儿讲一段……”
季掌柜咧嘴一笑，一口白牙看得说书匠头皮发麻，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那好似蛰伏了凶神恶煞的莲花山。
“——上山，打虎！”
第一百六十章 人虎之斗，可有遗言
说书匠心头咯噔一声。
果然！
他可没傻到真以为季掌柜会现场给他讲上一段打虎的话本！
他所说的，分明是莲花山上那头正在结丹的山君虎妖！
“老先生，可乐意随我去捧个场？”季掌柜看向说书匠，笑着问道。
说书匠沉默片刻，突然洒然一笑，“小老儿生平最喜三件事，说书饮酒，斩妖除魔，既然道友意气风发，小老儿有何不愿？走也！”
话罢，俩人相视一笑，带上小翠儿的鬼魂，拱手走进那漆黑的雨幕里，上山去了。
只留下废墟一般的客栈里，三条伥鬼被小丫鬟一鞭子一鞭子抽着，痛得在地上求饶打滚儿。
而听得季掌柜要去莲花山上打虎，一家三口对视一眼，却是露出一丝喜色。
他们很清楚，那位“姥爷”的强大，这俩人上山去，无异于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除此以外，更妙的是……
三条伥鬼虽然因为化作恶鬼的时间并不算太长，所以对于真正的修持之人而言弱得可怜，但对凡人来说，那可是实打实的恶煞凶神！
而他们先前之所以躺在地上任由鞭子抽打，也不过是忌惮季掌柜和说书匠这俩煞星而已，才不敢有丝毫反抗。
可现在，这俩煞星都上山去了，八九不离十是回不来了。
你这娇滴滴的小丫鬟还敢抽咱？
老虎不发威真当咱一家三口是病猫啊！
于是，在一鞭又一鞭的抽打中，三条伥鬼，凶相毕露！
“臭丫头！你还敢抽！找死啊！生撕了你！”
刹那间，三头伥鬼浑身卷起森森鬼气，张牙舞爪朝小丫鬟扑杀而去。
小丫鬟脑袋一歪，背后升起更加磅礴恐怖的阴煞之气，仿若漫天阴云，不停翻涌！
夜叉凶相，骤然显化。
滚滚凶威，如渊如狱。
再度将三头暴起的伥鬼压回地上，浑身瑟瑟发抖，动弹不得！
紧接着，迎接他们的便是更加凶猛可怖的鞭笞。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一鞭子接着一鞭子，打得三条伥鬼不住求饶。
“姑奶奶饶命！饶命啊！”
“是我们有眼无珠！姑奶奶轻点儿！”
“哎哟！疼……好疼……姥爷您快显显灵吧……”
“……”
鬼哭狼嚎之间，三条伥鬼心头一阵绝望！
还有没有天理了？
那俩煞星也就罢了。
怎么一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小侍女也是这么一尊凶神！
只得在心头祈祷，姥爷尽快把那俩不知死活的家伙撕了，来救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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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栈里的动静，且先不论。
季掌柜已经带着说书匠和翠儿上了山。
时辰，已经过了子时，二月初五的惊蛰日，算是到了。
蒙蒙细雨依旧淅淅沥沥地下着，好像一层朦胧的布将巍峨的莲花山笼罩上，深夜的山风呼呼刮起，带来初春的寒意。
若是寻常人家这般上山，天黑路滑加上春寒料峭，多半凶险，九死一生。
可季掌柜和说书匠都是修持之人，陡峭山崖，如履平地。
大虞的山峰一般都是主峰最高，一枝独秀。可莲花山不一样，七八座巍峨险峻的侧峰好似含苞待放的花瓣一般将平缓的主峰环绕，就好像是合抱一枚莲台那般，因此才得名莲花山。
一路上，季掌柜和说书匠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听说书匠讲，他姓肖，并非凉州之人，而是来自冀青州，早年间是个游侠儿，偏爱喝酒听书打抱不平，后来有幸遇上一位修持之人，这才得了修持之法，一路走南闯北，斩妖除魔，颇为潇洒。
你一言我一语之间，俩人攀上了莲花主峰，主峰并不陡峭，反而山头地势平缓，当真像是一枚宽大莲台。
不过在真正上了山后，无论是季掌柜还是说书匠，话都少了一些，反而是那紧锁的眉头都没松开过。
因为在黑沉沉的雨幕里，他们每走上一两步，脚下都会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
低头一看。
好嘛。
原来不是什么枯枝烂叶，而是一根根散乱丢弃的枯朽人骨。再看周遭，一棵棵还未发上新芽的老树上，挂着的也不是什么枯黄枝条，而是一簇簇连着头皮的枯发，在夜风里徐徐飘荡……
俩人打眼一看，心头盘算一番，起码有数百条性命葬在了这莲花山。
“这畜牲……当真该死！”
说书匠也是走南闯北见过不少大世面的人物，见此一幕，也是不由握紧了手中铁剑，声音里充满了愤懑。
最后，俩人行至一座巨大的山洞前。
山洞当中，一朵朵幽幽鬼火，缓缓飘荡，蓝绿色的光芒映照出其中之景。
只看那庞大的山洞里，一头吊睛白额大虎，身高三丈，胸腹雪白如绸，背上皮毛似甲，竟如人那般盘膝而坐，虎目紧闭。
哪怕双眼紧闭，可那股惶惶凶威，便仿若这沉沉黑夜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儿来。
“道友，可要小老儿为你掠阵？”说书匠神色凝重问道。
“区区虎妖而已，老先生静观便可。”季掌柜笑道。
说书匠点头，退至一侧，但浑身法力奔涌，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一旦季掌柜有什么意外，能够及时出手。
于是，莲花山上，只剩下季掌柜和那洞中虎妖，遥遥对峙。
下一刻，睁眼。
灯笼般庞大的虎目，缓缓睁开，铺天盖地的恐怖凶威如排山倒海般涌来。
一人一虎，目光交汇。
双方心头都升起一股莫名之感。
——劫数，到了。
山君的一双虎目，打量着不速之客，平静如水。
虎妖是可以共享伥鬼视觉的，所以眼前这头山君一定亲眼看到了莲花小落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山君夫人被季掌柜一拳锤爆的一幕。
可他的眼里，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怒火，只有平静和淡然。
季掌柜甚至怀疑，这山君故意让山君夫人下山，其中是否有用山君夫人的命试探自个儿的意思。
片刻的对视后，山君俯下身子，从盘膝而坐恢复了四足着地的姿态。
他的皮毛之上，仿佛燃起了漆黑的火焰，摇曳燃烧。
但季掌柜看得出来，这并非真正的火，而是浓郁到了极点的妖力实质化的现象。
除此以外，他的眉心之间，隐隐有一团明暗不定的光晕闪烁。
——未成形的妖丹。
一旦这妖丹完全化作实质凝结，那这头山君虎妖便将成为结丹大妖！
“你便是……本君命中的劫数。”
山君缓缓开口，沉闷如雷，浩荡腥风，滚滚席卷。那一条百年古树粗壮的尾巴轻轻摇曳，周遭坚硬的岗岩，便好似豆腐那般被随意抽碎。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涟漪。
那是……期待。
“——吃了你，本君便可成丹！”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血盆大口，猛然张开！
刹那之间，无尽黑风，化作一道恐怖龙卷在莲花主峰卷起！
老话讲，云从龙风从虎，龙有行云布雨本能，虎有聚雾御风之能。
山君攻势一起，无尽妖风便席卷整个山头，浩浩荡荡！
说书匠见状，眉头紧皱！
强太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