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谢谢恩公……谢谢恩公……”
季掌柜叹了口气，将她扶起来，轻轻拍了拍小伥鬼的脑袋。
然后亲眼看着翠儿的鬼魂，化作点点光辉飞进悼亡镜里。
一阵无力。
这人世间的遗憾太多太多，像翠儿这般的造孽人也太多太多。
哪怕他身为悼亡镜主，也只能超度亡魂，无法复生死者。
唯一值得庆幸的恐怕只有，翠儿的鬼魂是笑着离开这个世界的吧？
深吸一口气，收起悼亡镜。
“春桃，走了。”
季掌柜招呼了一声，走出废墟一般的莲花小落，坐上马车。
小丫鬟拉动缰绳，马儿一个响鼻，踏上官道。
哒哒的马蹄声里，车厢上的铃铛轻轻摇晃，叮当作响，渐行渐远，朝临江府城的方向驶去。
这一趟出行，在季掌柜的计划里，一共要办四件事儿。
第一，上莲花山，铸结神丹，突破抱丹之境，已是完成。
至于剩下三件，都要去凉州府城，才能办成。
其一，自然是了却了游百方的遗愿，将那枚蚌珠送给刘玉婵姑娘。
其二，在州府的商行购置足够的宝药，来修持武道肉身——虽说如今的他已经达到气海之境，“洗筋伐髓”的药方已然无用。可在游百方的走马灯里，他知晓了数种能够让武人药浴锻炼的方子，其中宝药，偌大凉州，也只有州府能够买齐。
其三，便是那同福茶苑的朱掌柜所说的茶马道五碗村，季掌柜想来，那村子里怕是也有怨魂，等从州府回临江途径茶马道的时候，去看看怎么个事儿。
心头一番合计后，轻轻摇晃的车厢里，季掌柜看了一眼悼亡镜，翠儿的一生遗泽，还在酝酿。
他便将目光，投向了刚从莲花洞府记下来的“御剑之术”。
玄门修持之道，只是指以泥丸天府为基、修持法力、铸结神丹这条路子的统称。
其下，又有不少细分的路子。
比如像季掌柜这般专修法术的术士，像说书匠那样兼修刀剑的兵修，还有修持御兽法门统御万灵的牵羊倌儿，甚至五瘟道人这般完全放弃了服食天地之气，完全依靠仙神之力的受箓之人……五花八门，都能称为玄士。
其中，御剑术就是兵修的手段。
他们的法术造诣或许平平，可刀兵之道却足以和武人媲美，单体攻击力颇为强悍。
当然，这玄门种种路子之间，并非泾渭分明，毕竟根基都是泥丸天府的法力。真正限制玄士们只能专修其一的，是悟性和有限的精力。
可到了季掌柜这里，却完全不用担心。毕竟他甚至是玄武才学，三道同修。
所以这御剑之术，自然也纳入囊中。
心念一动，便用那鬼魂寿元开始修持。
御剑之术，虽说带了个“剑”字儿，可实际上和刀兵剑术并没有太大的关系，本质是利用精神念头和法力，驭使飞剑的攻击之法。
而如今神丹铸就，念识实质化的季掌柜修行起来，更是如虎添翼。
仅用了十年的鬼魂寿元，便轻易将这门御剑之术修持到了“出神入化”之境。
他取出那雷击木剑一试，随着右手二指并成剑诀，雷击木剑好似灵蛇那般，在马车周遭辗转腾挪，随心而动。
季掌柜挑开车帘，见那百丈开外，山野当中，一枚桃花瓣，轻轻飘落。
心念一动，剑诀一指！
唰！
木剑破空，化作一道流光，精准命中那百丈开外的桃红花瓣儿！
紧接着，木剑灵巧停住，又化作一道流光，飞掠而回，绕着季掌柜的剑诀打转儿，灵动莫测。
季掌柜满意点头，又沉下心去。
十年苦修，御剑术出神入化，可他隐隐感觉，出神入化之后，还有更玄妙之境。
便继续耗费鬼魂寿元，修持感悟。
又是十年光阴，悄然流逝。
某一瞬间，季掌柜灵光一闪，窥得那出神入化之上更加玄妙的境界。
剑之真意·锋锐。
心有所感之下，他再度挑开窗帘，剑诀一掐，雷击木剑，化作流光，飞驰而去。
恰逢官道路旁，矗立一枚丈许青石，斑驳沉重。
这种青石也叫顽石，历经雨水冲刷，布满青苔，质地紧密，最是坚硬，寻常刀剑击之，只会火星四溅，哪怕刀剑都豁口了，也不见得能在顽石之上留下多少痕迹。
结果那脆弱的雷击木剑，只是轻轻擦过。
坚硬顽石，便好似豆腐那般，平静无声，一分为二。
要知晓，此次御剑而出，季掌柜并未融入丝毫法力，雷击木剑相比起那沉重顽石，脆弱无比。
可就是这看似以卵击石的一剑，凭借那锋锐真意，削铁如泥，轻松切开！
季掌柜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一缕锋锐真意，便有如此威猛。
倘若注入法力，再寻一柄利剑，是否连武人宝体，也能一剑斩之？
第一百六十四章 真意万千，金丸飞剑
咻一声，剑随心动，雷击木剑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剑花，落在季掌柜手里，被他收进了春宫图里。这雷击木剑虽是稀罕之物，但只对阴神鬼物有奇效，面对其他的敌人却是差了许多。
收了剑后，季掌柜盘点起莲花小落的收获来。
先前他和说书匠上山打虎的时候，小丫鬟一边抽那三条伥鬼，一边把莲花小落也搜刮了个干净，甚至季掌柜都没提醒她这事儿，只能说是真让人省心。
对于两头山君虎妖而言，他们收服伥鬼的目的只是引诱活人上钩当做血食口粮，至于那些倒霉蛋儿身上的财物自然就落到了三条伥鬼的手里。
不得不说这一家三口伥鬼是真钻钱眼子里了，都变成鬼了，依旧对金银之物痴迷得很。
可惜，无福消受，最后都落到了季掌柜手里。
粗略一看，都是些凡俗金银，珠宝首饰，也一股脑儿扔春宫图里去了。
清点完收获，季掌柜心念一动，内视泥丸天府。黄金一般的天府空间里，神丹沉浮，金光大放，垂下万千法力。
神丹之上，水法真意和火法真意一旁，又多了一条苍白的痕印。
正是剑之真意·锋锐。
季掌柜将其领悟以后，它也自然而然烙印在了神丹之上。
虽说在季掌柜目前接触到的修持知识里，并没有关于“真意”的描述。但随着获得了水火剑的三种真意以后，他对真意却也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
所谓真意，就像是玄士将一种手段领悟到极致后产生的附加特性。
比如火焰的“不熄”，流水的“变化”，金铁之剑的“锋锐”，领悟了这些特性以后，施展对应的本领，便会产生相应的奇效。
念及此，季掌柜也不禁思忖，同一种事物是否存在不止一种的真意？比如说剑，利剑锋锐，削铁如泥；但也有重剑无锋，以力压人；更有软剑诡谲，刁钻难防……
只不过，这些只是猜测，只有留待往后获得更多手段时，再将其验证了。
收回了心思，一番试验和琢磨后，时间已经到了晌午，该吃午饭了。
小丫鬟在官道旁停下了马车，抓来了两只野兔，宰杀放血剥皮后生火烤了起来。
得到了春宫图后，季掌柜便将一枚芥子袋给小丫鬟了，她平日里用芥子袋来装些线香红烛，没事儿就取一两根出来当辣条嚼。
这次出门之前，则是带上了锅碗瓢盆，柴米油盐，火折子，打火石，还有她最喜欢的那把玄铁菜刀。
因此哪怕在荒郊野外，也能完美履行作为一个丫鬟的职责。
火焰噼里啪啦烧着，烤得两只肥美的野兔吱吱冒油，香气四溢，最后再洒上点细盐和干辣椒碎，令人食指大动。
倒是挂在那车厢檐下的鬼头刀，一改往日的嘴碎，就搁那儿闷闷不快地晃悠着，兴致不高的样子，连跟小丫鬟斗嘴都失去了兴致。
甚至食金虫扑腾着上去给它来一口，它都没半点儿反应。
季掌柜一边啃着烤兔，心头却是大感惊奇，要说香烛铺子里最没心没肺的，除了那成天呲个大牙傻乐的食金虫以外，就要属这红缨鬼头刀了，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只有砍恶人脑袋这件事儿，其他啥都不往心里去。
季掌柜可记得，一行人刚临江时还好好的呢，现在咋像是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结果等他一问，鬼头刀这才出声，“当家的，你会不会不要咱了？”
季掌柜扣出一个问号。
鬼头刀这才道出缘由，它和小丫鬟，算是最早跟了季掌柜的通灵鬼物，一天到晚打打闹闹，日子就这样过着。
哪怕是鬼头刀呢，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却也喜欢了这样的日子。
可最近呢，季掌柜用它砍人的情况明显少了。
一开始它还没当回事儿，结果这几天，发现不对劲儿了。
就说昨个白天，小丫鬟不是用它砍了二十几个响马汉子吗？
俩阴神鬼物，威能一发，鬼头刀自然感受到了，如今的小丫鬟比它厉害了太多，再加上季掌柜昨夜上山打虎也没带上它，却是让它隐隐开始惶恐，自个儿是不是要退环境了，再也不能跟着季掌柜砍人脑袋了？
季掌柜听了，忍俊不禁。
他最近的确没咋用鬼头刀，确实是因为鬼头刀的强度已经跟不上了——虽然它靠着斩杀恶人头也在进化，但本身的材质却只是凡铁锻造，限制了它成长的速度。
不过季掌柜早就用顺手了，可没打算换一把刀。
所以他打开春宫图，将那虽死但凶威尚存的两头虎妖尸首给鬼头刀一看，告诉它这山君的爪牙便是他准备用来重新锻造鬼头刀的上好材料。
鬼头刀这么一听，方才来了精神头儿，重新恢复了活力，刀身一甩，把趴在它身上磨牙的食金虫啪叽一声扔地上，然后鲜红长缨高高扬起，对着远处还在烤野兔的小丫鬟脑袋就是啪一下抽过去。
小丫鬟一脸懵逼。
见鬼头刀恢复了精神头，季掌柜也放心了。
正巧这时，季掌柜眉心当中，悼亡镜一阵嗡鸣。
他心头一跳！
怕是翠儿的遗泽，新鲜出炉。
便没再理会小丫鬟和鬼头刀的打闹，赶紧走到一僻静处，心念一动，取出悼亡镜来。
混沌般的镜面之上，浮现出许多事物来。
六枚鸡蛋大小的金色圆铃，三柄白黑金的古朴长剑，还有一本古朴秘籍，一同穿越镜面，落在季掌柜手里。
季掌柜先是一怔，寻思着这翠儿的鬼魂被悼亡镜评定为地字下品，和游百方、辛凌白一样，咋一下冒出来十件遗泽？
自己的手啥时候那么红了？
结果等金铃和长剑落到掌心，莫名明悟涌入脑海，他才明白过来。
想太多了。
原来这六枚金色圆铃和三柄古朴长剑，合起来算是一件遗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