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桃子可摘到了吗?”白褂汉子仰头高声喊。
“没呢!神仙把小老儿扣下了!得要香火钱!才肯放小老儿下来!”
俩汉子便神乎其神地从背后取出盆儿,一脸焦急,向百姓们讨香火钱。
虽然晓得什么神仙说法是故弄玄虚,但气氛都到这儿了,不少百姓还是纷纷慷慨解囊。
更是有没见过世面的富家子弟,一掏就是几百两银票,激动得脸都通红,喊道:“快!快让老先生摘蟠桃下来!我要买一枚!一千两银子!”
季掌柜听了,叹了口气,也不知道这公子哥是托儿还是傻子。
俩汉子却是脸上都笑开了花儿。
“老爷,这个好好玩儿!”小丫鬟春桃转过头,小脸通红,兴奋得止不住眨眼。
虽然本身就是阴神鬼物,手段非凡,但小丫鬟似乎也被这般气氛所感染,颇为激动。
“还有更好玩的,春桃你看不看?”季掌柜望着那直上云天的绳子开口道。
小丫鬟如小鸡啄米一般点头,充满期待:“老爷,还有更好玩的吗?”
“自是有的,比如……”
季掌柜盯着那直上云天的绳子,幽幽开口。
“神仙绳断,命丧黄泉。”
第一百六十六章 城门斗法,脑袋开花
小丫鬟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向自家老爷,她当然听得懂那八个字儿什么意思,只是按照她对季掌柜的了解,老爷应当不是那种喜欢没事儿就杀个人玩的类型。
那到底是为啥呢?
季掌柜盯着台上。
台上的俩马褂汉子还在捡地上的银子,一边捡一边朝天上喊,“老师!神仙说香火钱够了吗?”
云头之上,传来黑褂老头儿的声音:“神仙说还差点儿!就差一点儿!”
俩汉子心领神会,又腆着脸朝百姓们讨银子。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了,平日里察言观色,若是百姓里没什么大款呢,那见好就收,若是有那种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必须得狠狠宰上一顿。
这会儿,那开口要买蟠桃的公子哥儿,明显就是被他们盯上了。
果不其然,这公子哥不知道是不是暴发户家的娃,完全不晓得柴米油盐贵,又是掷出几百两银票,情绪高涨。
不少百姓也被这种气氛感染,捧个钱场。
俩汉子嘴都咧到耳根子了。
却殊不知,大难临头!
这俩汉子,季掌柜倒是陌生,认不得。
但那刚刚凭一根绳子攀上云霄的黑褂老头,他可是一点不面生!
在翠儿的走马灯里,对这张看似和气的老脸,印象极深。
亦或者说,又惧又恨。
府城地界的彩字门,大抵可以分为两个流派,雅派和街派。
雅派就是那些大型的戏班子,通常是连师傅带徒弟几十个人一起上场,表演的也是鱼龙戏舞那样的大型杂戏。这种类型的杂戏因为场地的限制,一般吃的都是门票钱,百姓们得买票进戏园子或者酒楼茶铺才能看着,或者是像庙会的时候,衙门掏钱请他们在节日上免费给大伙儿表演。
所以雅派的彩立子们,和翠儿这种街头卖艺的杂耍基本上扯不上啥干系。
而那“街派杂耍”顾名思义就是在大街上、城门口甚至路边随便搭个台,就能开始表演讨赏的。
凉州府城的所有街头杂耍,都属于这个流派。
街派有十来个大拿,都是有师门传承的高手,个个身怀绝技,比如黑褂老头的神仙摘桃。
这十个大拿,也叫“门面”,统管整个府城的所有杂耍,每天哪个时辰哪个街口属于谁,那都是定好的了。
除此以外,对于外来的杂耍,想要在府城混口饭吃,那也行,不过得交一笔“落地费”。
翠儿的老爹也是混迹江湖的老油条了,自然懂规矩,第一天来府城开演之前,就托人找到了街派堂口,交了落地钱。
可有天他和翠儿搁街头杂耍的时候,被这黑褂老头撞见了。
黑褂老头姓邱,江湖人称邱老怪,邱老怪见翠儿他爹的硬气功颇为厉害,比府城地界儿的硬气功都要刚猛,心生觊觎,想吞下练功的法子。
翠儿他爹肯定不干啊,这可是三合乡佟家祖传的饭碗,婉言相拒。
谁知邱老怪这人小心眼儿,图谋不成,心生恨意,在翠儿他爹表演时暗中作怪,破了他的硬气功,导致他被金枪捅穿了脖子,死了。
甚至为了斩草除根,还要把年仅十来岁的翠儿也给杀了。
幸亏有那街派的另一位门面大拿,看不过去,出手阻止,翠儿这才留下了一命,但再也不敢留在府城,投奔亲戚去了。
后面的事,便不必多说了。
总而言之,翠儿那个可怜的丫头,虽说是被莲花山上的虎妖给吃了。
但一切的根源还在这邱老怪身上,若他没心生嫉恨,杀死翠儿老爹,父女俩靠着街头卖艺多半还活得好好的,绝不至于落到如此下场。
若说冤有头债有主,那邱老怪就是这笔冤债的源头。
一想到那个变成了伥鬼天天挨鞭子也不肯去害人的小丫头,季掌柜心头就一阵心疼。
所以,在他认出邱老怪的第一时间,甭管这老头儿今天表演什么戏法儿,哪怕是变出个漫天花儿来。
他都得死。
小丫鬟听了季掌柜三言两句的讲述后,脸上那激动的神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虽是阴神鬼物,但跟着季掌柜一路走来,性情或多或少受到季掌柜的影响,加上亲眼看到翠儿那姑娘的造孽模样,这会儿早已经是跃跃欲试,准备一刀给那邱老怪砍了。
季掌柜却拉住了她。
一来是这大城门口,当街杀人可不是小事儿。
二来嘛,邱老怪不是喜欢在人家表演的时候使绊子吗?那季掌柜便也来个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岂不妙哉?
于是只听季掌柜望向高天,轻道了声“断”,因为市井街头本就喧哗,所以这声低喝根本无人听闻。
可话音落下,那天上却出事儿了。
那已经顺着神仙索爬上云端的邱老怪,一手拉着绳子,一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桃子,低头俯瞰下方,地上的老百姓一个个就像蚂蚁一样渺小。
邱老怪轻笑一声,啐了一口唾沫,道了一声“凡夫也”。
他每次表演神仙索的时候,都喜欢这么干,倒没啥实际意义,毕竟一口唾沫在半空中就不晓得飘哪儿去了。
可这般一做,却是让邱老怪有种凌驾众人之上的快感,那种感觉,就像老天爷,俯瞰众生。
这也是他隔三差五就喜欢表演神仙索的原因。
否则,到了街派杂耍门面大能的这个层次,实际上早已不需要亲自上阵表演了。
“老师!可摘到仙桃了?”
这时,地上传来呼喊。
这是他和弟子们约定俗成的暗话,意思就是老百姓没油水可榨了,可以下来了。
于是,邱老怪道:“成也!成也!仙桃摘得!神仙也愿意放小老儿下来了!”
话落,便准备顺着神仙索滑下去,结束这场表演了。
可突然间,一声轻喝,响彻耳畔。
——断。
邱老怪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挂在云头上的神仙索,崩一声毫无征兆地断了!
刹那间,绳子连同他那失去了支撑的身子,极速向下坠落而去!
邱老怪大惊,当即明悟过来,这是有人砸场子来了,也不慌乱,空中施法,将手里断裂的绳头往上一扔,又挂在云端之上,霎时间稳住身形!
“班门弄斧!”邱老怪冷笑一声。
可话未说完,又听那声音道了一句,“晴空无云。”
话落,漫天云彩,陡然散去,晴空万里,再无云烟!
他的身子和神仙索失去了挂处,再度坠落!
邱老怪第一次慌了神,迎着狂风坠下,惊慌之下,单手掐诀,唤来一团狂风将身子托住!
但又听闻那声响起,“百里无风。”
狂风消散!
邱老怪大骇,望着越来越近的地面,伸手一指,那木头搭建的戏台子,瞬间化作一片柔软粘稠的沼泽。
这般落下,虽说也得受伤,但至少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
但那声音,却好似附骨之疽,阴魂不散!
“指地成钢!”
唰!
一片沼泽,瞬间硬化,显出钢铁般冷硬的色泽来!
那一刻,邱老怪彻底绝望了!
三句话,一句散云,一句禁风,一句指地成钢!
彻底封死了他的所有活路!
“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邱老怪惊惶大喊!
但下一瞬间,砰一声!
手中仙桃,先行坠地,果肉横飞,汁水四溅!
在生死关头,邱老怪又听到了那个声音,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他说。
“饶人,不饶畜生。”
紧接着,他的脑壳也重重摔在地上!
砰一声巨响,红的白的,四散飞溅!
摔成一滩烂泥!
“好好好好好!!!”
“邱大师果然不愧门面之人!这神仙索也能玩出这般花样来!”
“哈哈哈哈哈!这大虞百戏还得看咱邱大师啊!”
“……”
戏台之下,先是一阵死寂,然后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老百姓们,还以为是邱大师的新戏法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