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喝了一口闷酒,孙家旺骂出了声:“但他娘的那哪儿能叫成婚?那他娘叫做妾!大姐头什么人?行侠仗义,武功又高,虽然脾气大了些,但大伙儿都服她,凭什么给那混账做妾?就凭他是晋王世子?我呸……”
“隔墙有耳,少爷慎言。”
一旁的丫鬟打断了他的话。
孙家旺这才反应过来,长叹了口气,拱手:“季掌柜,我失态了。”
“无妨。”
季掌柜摇了摇头,眉头皱得更紧了。
听孙家旺的意思,刘玉婵小姐成婚的对象是……晋王世子李珙?
不对吧?
晋王世子李珙和游百方早就结下了梁子,刘玉婵又是游百方的伴侣,现在李珙要纳刘玉婵为妾……
等等,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季掌柜心头隐隐明悟。
而这会儿,孙家旺也在一旁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说是十来天前,晋王世子李珙不晓得发了什么疯,要纳妾,不仅是纳妾,还是未妻先妾。
也就是还没娶正妻,就要先纳一个妾。
大虞礼法虽然没有这方面的规定,但不少人家却是很忌讳这事儿的。
毕竟妾在夫家是没啥地位的,啥事都要看正妻的脸色,一般男人纳妾还都得正妻同意才行,往后小妾只要尊敬正妻,一般也能和睦相处。
可这未妻先妾就不一样了,大虞讲究个先来后到,先妻后妾。要不然到时候人家三书六礼明媒正娶了一位正妻,正妻进门,甭管心里介不介意,为了树立权威,定拿这小妾开刀,日子难过。
更何况,未妻先妾还有一层意思。
那便是,哪怕还没明媒正娶一位妻子,夫家也看不上你,才会纳而非娶!
刘家是矿商大家,刘玉婵又是嫡长女,若是别家敢这么干,恐怕早就被刘家痛打一顿扔出去了。
可偏偏是晋王府,是皇家血脉。
刘家哪怕不愿意,也得捏着鼻子认。
而就在今天,晋王世子李珙,亲自上门去提了亲,算是彻底把这事儿定下来了。
听说婚期,就定在二月底,离现在就十来天功夫了。
而一旦嫁入晋王府,那想出来一趟都难,所以孙家旺才说季掌柜过几天怕是见不到刘玉婵了。
季掌柜这么一听,一拍脑袋,这才想起来今天他看到那晋王世子时,对方好像确实大张旗鼓要去提亲的样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珙提亲的对象,就是刘玉婵姑娘。
“罢了。”
说到这不开心的事儿,孙家旺似乎也没了喝酒的兴致,“季掌柜,择日不如撞日,我这便带你去刘家吧。”
季掌柜点头。
一场酒席,戛然而止。
孙家旺付了银子,领着季掌柜走去了刘家。
刘家宅邸,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一片热闹喜庆的气氛。
但宅子里的仆从下人们,却一个个如丧考妣,看不出一点儿欢快的模样。
途中,更是撞见那刘家老爷喝得烂醉,逮着什么摔什么,嘴里念叨着什么“爹无能”、“爹没本事”之类的话;路过刘府东房时,还能听到刘老夫人低声的啜泣。
总而言之,哪像是大婚之喜,死了人都没这般哀丧。
有了孙家旺的引路,季掌柜很顺利地进到了刘府,在家丁的带领下,来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会客厅。
孙家旺和他那年轻丫鬟,则在另一间房里等候。
很快,刘家的下人给季掌柜上了茶,通报去了,没一会儿,刘家小姐刘玉婵便走了出来。
季掌柜一看,却发现眼前女子和游百方记忆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女侠,颇为不同。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脸色苍白,容颜悲戚,穿着白色孝服的美丽女子,脸上还有一个红红的巴掌印儿。
听方才刘老爷子的酒后念叨,好像是今天李珙提亲时,刘玉婵姑娘死活不愿意换下孝服,被那位晋王世子的随身老仆狠狠扇了一巴掌。
至于她为啥穿一身白的孝服,为了悼念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自然只有那位死在临江的绣衣使者,游百方。
“这位公子,玉婵听闻公子受人嘱托要给玉婵带一件信物,请问是何人相托,所带何物?”刘玉婵臻首轻点,开口问道。
“刘姑娘,我姓季,临江人士,受友人游百方生前所托,为姑娘带一枚产自临江的蚌珠,并为他带一句话:云游百方,终无定所,望姑娘另觅良人,平安喜乐。”
说罢,取出那一枚氤氲生光的蚌珠。
刘玉婵整个人都僵住了,望着蚌珠,眼眶红了,脸上两行清泪落下来,但哭着哭着,又笑了出来,低声念叨了一句。
“呆子……”
然后,接过蚌珠,紧紧握着,像是要把蚌珠揉进手掌心里那样。
良久以后,方才站起身来,轻轻弯腰,躬身一礼:“多谢季公子千里跋涉,玉婵铭记在心,还请歇上一晚,让我刘府一尽地主之谊。”
“此事不急。”季掌柜摆了摆手,“我听闻刘姑娘不久便要嫁入王府?”
刘玉婵脸色一黯,轻轻点头,叹了口气,将来龙去脉道出。
她,或者说整个刘家,甚至于所有知晓她和游百方之情的人都看得出来。
晋王世子李珙要娶刘玉婵为妾,无关情爱,而是报复。
几年前,游百方和李珙的争执,在州府闹得沸沸扬扬,那是晋王世子第一次吃瘪,被人一巴掌扇在地上。
从此以后,俩人的梁子就结下了。
只不过游百方背靠绣衣处,哪怕是晋王府也拿他没招。
直到此次临江之行,游百方身死。
听说李珙晓得了这个消息时并不高兴,反而暴跳如雷,歇斯底里。
你怎么就死了呢?
你怎么就那么轻易死了呢?
你还没被我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一腔怨气,无处发泄。
恰逢此时,有人递话,说世子殿下,那游百方死了,可他的亲朋故友还活着啊,咱们何不拿他们开刀,一解心头之恨?
游百方是孤儿,没爹没娘,交际简单,和他关系好的多是绣衣处的同僚,还有那位身为金绣衣的老师。
这些人李珙是不能招惹的,要不然就是王府和绣衣处的恩怨了。
就剩下个刘玉婵。
但因为绣衣使者彼此相互出生入死,同僚之间情谊深厚。
倘若李珙无缘无故对刘玉婵发难,无论是杀她捉她,自然也会引起其余绣衣使者的为难。
于是,来硬的不行,就只能来阴的了。
也不晓得是李珙自个儿想出来的法子,还是他身边那些门客的毒计,总而言之,最后的结果是——晋王府下聘,迎娶刘玉婵做妾。
刘家当然可以拒绝,甚至刘玉婵本就是江湖儿女,直接一走了之,刘家也能说自家女儿离家出走,恕不能婚嫁。
毕竟大虞民风开放,除了皇帝圣旨赐婚,还没听过谁会光明正大地强娶强嫁。
但偏偏,李珙早已放言,要么刘玉婵嫁给他做妾,要么刘家所有矿山的开采权易主。
大虞朝廷,盐铁官营,刘家的十几座矿山实际上都是朝廷的资产,他们只有开采和经营权而已。
而晋王府在凉州手眼通天,晋王更是食邑凉州各县,甚至州府朝廷不少官员,都是王府派系。
所以晋王府一句话,就能把刘家的矿山生意交给其他人做。
但若是刘家同意了这门亲事,那成亲过后,刘玉婵就是王府的人了。
到了那时,无论李珙如何对待刘玉婵,是打是骂,外人都干涉不了分毫。
哪怕游百方的那些同僚,甚至他的师傅金绣衣,也不可能插手王府内部的事。
“爹让我自己选,他说刘家哪怕没了矿山生意,也饿不死。”
刘玉婵轻叹了口气,轻声开口,
“但我从小跟着他走南闯北,我知道靠着我们家吃饭的人太多了,不管是家里的仆从下人,还是矿上年轻力壮的民夫、冶工、押送……都是如此。不过,他们尚且还好,哪怕我家倒了,他们也能去别处吃饭。
但这些年来,爹一直在做一件事——凡是在刘家矿上遇难的民夫,他们的老母妻儿由我们家照顾。
我倒是可以一走了之,浪迹天涯。可我一走,矿山易主,刘家一倒,这些老弱妇孺成百上千口人,只有活活饿死。
所以啊,季公子,我不得不嫁,我也不敢不嫁。只是百年以后,怕是无颜去九泉之下面对百方了……”
顿了顿,她突然自嘲一笑,“不,落在那畜生手里,我怕是活不了那么久。”
季掌柜肃然起敬。
实乃奇女子也。
刘玉婵知晓她嫁入晋王府的后果——那李珙压根儿就不是为了娶妾来的,就是为了报复游百方而已,她的结果,可想而知。
但即便如此,明知其难,仍迎其难。
实在难得。
“不。”
所以季掌柜很严肃地摇头,“以我对游绣衣的了解,倘若他泉下有知,只会更加珍重刘姑娘,请切莫妄自菲薄。”
“多谢季公子。”
不知是不是说出了心里话,刘玉婵的表情轻松了一些,“公子为玉婵带来百方遗物,了却心头遗憾,玉婵无以为报,若公子有所需要,刘家定竭力相助,以谢此恩。”
说罢,又是躬身一礼。
“那便请刘姑娘帮我一个小忙,如何?”季掌柜道。
“公子请讲。”
季掌柜把打造鬼头刀的事一说。
刘玉婵很爽快地答应了,说是因为大婚,府里便有厉害匠人前来祝贺,到时她跟刘老爷子说一声,锻造之事,不成问题。
季掌柜满意点头,“既然如此,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帮刘姑娘一个小忙。”
刘玉婵摇了摇头,“公子心意,玉婵心领,但玉婵能收到百方遗物,已别无所求。”
季掌柜笑而不语,不再多说,辞别了刘姑娘,走出会客厅。
夜色凉如水,春风寒似冰。
府城的初春,还是有些冷。
季掌柜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寻思着得靠什么暖和一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