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滚烫的血。
第一百七十二章 宝药到手,风雨欲来
刘玉婵虽然没听明白季掌柜最后一句话什么意思,但她也没太当回事儿,站在门口目送季掌柜离开,脸色已经好了不少。
十来天前,游百方的死讯从临江传来,她几乎整日以泪洗面,加上晋王世子李珙的逼迫,更是让她这段时间愁上加愁。
直到季掌柜送来那一枚迟来的蚌珠,虽说起不到什么实质性的作用,但却让她的心头好受了不少。
孙家旺和他的年轻丫鬟秀儿拜访了刘家夫人以后,在夜色如水的庭院里等着季掌柜,正巧见到了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的刘玉婵送客出来,这位孙家公子一愣。
“大姐头,这是咋了?”孙家旺问。
“没什么,狗儿,谢谢你带季公子过来。”刘玉婵声音轻柔。
孙家旺如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出了刘府,一直都盯着季掌柜,目不转睛。
“孙公子,我脸上可有什么东西?”季掌柜感到有些好笑。
“啧,季掌柜你可真神了……”孙家旺喃喃开口,“我可是少见大姐头笑得这么开心,特别是还是在这种时候。”
据他所说,别说这诸事不顺之时,哪怕就是平常时候,刘玉婵对许多公子哥儿们也是颇为严厉的态度。
凉州府城大抵可以分为两个派系,州牧和晋王府,前者拥有凉州诸县的治理和执法权,后者是皇帝钦封的凉州晋王,拥有整个凉州六成的税收权,其中盐铁矿业就占了八成,要不然矿商的刘家也不可能被轻易拿捏。
与此同时,孙家旺这些个官商二代们自然也跟着老一辈的站队分成了两个圈子,一个是以晋王世子李珙为首的王府圈子,一个是以州牧之子为首的本地圈子。
本地圈子里,刘玉婵年纪算是大的那一批,从小又跟着刘老爷子走南闯北,武功高,本事大,圈子里很多公子小姐都佩服她,也得到过她很多帮助。
就像孙家旺,小时候可调皮得很,有一次瞒着家里下水游泳,脚脖子抽筋儿差点儿活活淹死,最后还是刘玉婵路过给光屁股的他提溜了起来,送回了刘府。
因为这般救命之恩,孙刘两家关系很好,孙家旺和刘玉婵几乎可以说没有血缘的姐弟。
当然,孙家旺有时候犯浑,同样也会被刘玉婵一顿教训,所以在这位孙公子眼里,这位大姐头一直是那种不苟言笑的类型。
结果今儿个季掌柜一去,原本就愁容满面的大姐头却发自内心笑得这般开心,也无怪孙家旺啧啧称奇了。
“我只是受人所托,或许是那托付之人被刘姑娘所重视吧……”
季掌柜摆了摆手,不愿多说,转而问道:“不过我刚刚好像听刘姑娘喊孙公子……狗儿?”
孙家旺脸色一黑,一阵干笑,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倒是一旁的年轻丫鬟秀儿噗嗤一笑,揭了他老底。
原来一直以来,孙家的老爷夫人都喊孙家旺为“旺儿”,结果孙家旺不是个省油的灯,小时候翻墙偷跑出去玩,给孙家上下急坏了,一大家子人满大街找了一夜,那一晚整个州府都是孙老爷和孙夫人“旺儿”、“旺儿”的焦急喊声。
一开始大伙儿还没在意,可等第二天找着了在戏园子里睡得香甜的孙家旺后,二老心头松了口气的同时,也反应过来——咱昨儿个夜里是不是学狗叫了一宿?
气得孙老爷吹胡子瞪眼,差点儿直接把孙家旺的名字改成孙狗。
他这名号也由此在本地公子小姐们的圈子里流传开来,一般关系好的都喊他“狗哥”,刘玉婵和一些长辈则喊他“狗儿”。
被揭了短的孙家旺气得捏住丫鬟秀儿的腮帮子就往两边扯,给颇为秀气的年轻丫鬟扯成了大饼脸。
在季掌柜看来,这一主一仆并不像是真正的主仆关系,更像是身份平等的友人。
也因这般笑闹,沉闷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但笑着笑着,孙家旺又沉默下来:“也不晓得这辈子,还听不听得到大姐头喊我一声狗儿?”
叹了口气,孙家旺意兴阑珊,摆了摆手,“秀儿,走了,明儿个还要早起上街,老爷子让我准备大姐头的新婚贺礼呢!”
然后,看向季掌柜,拱了拱手:“季掌柜,有空再聚,先告辞了。”
季掌柜回了个礼,待孙家旺已经转过身去,才突然开口,“孙公子,贺礼先不着急准备。”
孙家旺一愣,却见季掌柜这谜语人笑着挥了挥手,走进青云楼里去了。
“秀儿,你说季掌柜什么意思?虽说咱们都不看好这桩婚事,但礼数可不能丢了吧?”
路上,孙家旺百思不得其解。
“秀儿也不知道。”
秀儿摇了摇头,但身为先天真气圆满的高手,六感过人,冥冥之中,她浑身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望着空旷寂寥的街巷,好像看到了暴风雨前的宁静。
“少爷,回家吧,要起风了。”
.
.
季掌柜回到青云楼客栈房间的时候,小丫鬟和盲女心莲后脚就走了进来。
“小先生,您吩咐的宝药都已买齐了,请过目。”盲女心莲轻轻一躬身,开口道。
一旁的小丫鬟春桃轻轻点头,取出一个芥子袋来。
季掌柜打开一看,念识一探。
芥子袋里,一百多种宝药分门别类,安安静静躺着,无论是种类还是数量都和他交代得分毫不差。这是足够他以淬火金方药浴淬身三个月的药量,往后很长一段时间的武道修持,无需担忧了。
季掌柜满意点头,要知道,倘若没有念识的话,他光是清点这些药材恐怕都要一个多时辰,而盲女心莲竟能在一下午的时间里全部买齐。
不得不说,怪不得能以盲女之身在饮马官里站稳脚跟,果然专业。
另外按照官牙坊的规定,凡是引马倌儿带客人在官牙坊内消费,他们是能够抽成的,也就是说,这一单生意的佣金抽成,已经足以让盲女心莲这辈子吃喝不愁了。
只不过,盲女脸上,仍是那副不喜不悲的神色。
这倒不是她多淡定,而是因为她心头唯一的执念,只有那一件事。
他收起芥子袋,拱手感谢了盲女,然后开口问:“心莲姑娘在官牙坊做事,消息应当也颇为灵通吧?”
盲女轻轻点头。
“那心莲姑娘可晓得,那位晋王府世子最近的动向?”
盲女一愣,脸色不自然地一变,但很快就恢复如常:“小先生,明日二月二十正午,晋王世子包下了国色天香楼的花船,将在江上设宴前席,宴请好友。”
宴前席,也叫马前席,并不像三书六聘一样属于大虞礼法的范畴,而是长久以来民间自发养成的习惯,指的是在婚前几天,新郎官一般会摆上宴席,喊上自个儿的友人,吃喝玩乐一顿。
在季掌柜看来,就和地球上的婚前单身夜没啥区别。
只不过因为这年头娶亲,新郎官儿都要骑着高头大马去迎亲,所以也叫“马前席”。
同样,待嫁女子一方也有“轿前会”,便是在大婚之前,叫上闺中密友一同出游,赏花饮茶。
只不过看刘玉婵姑娘的模样,怕是没这个心思了。
言归正传。
晋王世子李珙马前席的消息,算不得什么秘密,毕竟到了他这地位,一举一动几乎都是府城的焦点,特别是对于想方设法想弄死他的盲女心莲而言,更是了如指掌。
明天正午?
江上花船?
季掌柜听了,摩挲着楠木桌面,眉头轻挑。
流经州府的这条江叫闽江,是大虞朝三枢大运河的重要航道之一,江面宽阔处可达百里,乌梢江都只是它的支流之一。
而又因为凉州府城临靠闽江,江上产业也十分发达,烟波江面上经常飘荡着大大小小花船数百条,甭管是吃饭喝酒,赏花邀月,听曲看戏,狎妓狎优……一应俱全。
毕竟在花船上,抬头便是浩渺江景,江风吹拂,实乃一番美景,颇吸引人。
不过季掌柜的关注点却不在这儿。
花船设宴?
那不是意味着四面临水,防卫松懈,远离府城,若是出了什么事,一时半会儿,无论是晋王府还是朝廷,怕是都难以立刻响应。
啧,想不到那位晋王世子还是个喜欢水葬的主儿。
季掌柜笑了笑,突然开口,“心莲姑娘,我想再雇你一天,明日可有空?”
盲女心莲点头:“听小先生吩咐。”
“行,那咱们上午便去钓龙台钓鱼,劳烦心莲姑娘陪同了。”
盲女轻轻点头,正准备告辞离去。
恰逢青云楼的小二端来晚饭,季掌柜索性请她一起吃了。
席间,盲女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小先生,您方才问妾身晋王世子行踪是何故?莫不然您也收到了世子邀请,要登船赴宴?”
“我就一平头百姓,哪有资格被晋王世子邀请?”季掌柜摆手一笑。
饭后,盲女躬身告辞,小丫鬟吃到了在临江没吃过的菜色,见季掌柜颇为赞赏的模样,便出了房间去青云楼后厨请教大厨去了,说是要把手艺一并带回临江去。
房里,就只剩下了季掌柜。
他洗漱了一番,盘膝而坐。
服食吐纳,养精蓄锐。
第一百七十三章 钓龙台上,盲女投剑
一夜无话。
季掌柜第二天起了个大早,洗了把脸,推开窗户。青云楼临江而建,和闽江就隔了一条街,一推开窗便能望见那尚还笼罩着淡淡晨雾的平静江面,还有凉爽的江风吹拂而来,清凉中带着一丝花草的清香,让人心旷神怡。
只不过和以往不同,二月二十的府城一大清早就颇为热闹。
一辆辆华贵的马车早早从府城的各个大宅里驶出,马蹄声哒哒之间,汇向江岸。
季掌柜都不用想,就晓得这些马车的主人应当就是王府派的官商子弟。
整个州府上层圈子,除了一些左右逢源、八面玲珑的老油条,无论官商基本上都选了派系站边。要么是效忠于晋王,要么便是属于州牧麾下。
其中,归附晋王的官商们,他们的孩子自然也聚拢到了晋王世子这一边,唯其马首是瞻。
而今日,晋王世子在闽江国色号花船上大摆宴席,这些王府派系的官商子弟自然得去捧场,对于他们而言,这也是讨好王府的一个相当巧妙的时机。
与此同时,那烟波江上,早已清场。
许多花船被排挤到了岸边,只剩下王府背景的国色天香楼旗下,那座国色号花船横亘江心。还有一艘艘接客小舟停靠在国色花船下方,待会儿用来接那些官商子弟上船。
除此以外,辽阔江面,便只剩下十来艘护卫铁甲船,看旗帜乃是隶属于晋王府水兵,平日里在江上巡逻,如今被暂时调来护航。
铁甲船上,一位位兵士被甲执兵,严阵以待,宛如雕塑那般肃杀,戒备着周遭所有一切动静。
只能说不愧是晋王府世子,排面拉满。
不过相比起江上的大排场,府城里的气氛便同平日里无异了。
盲女心莲相当专业,一大早就等在了青云楼下的马厩旁,等得有些无聊了,就摸摸马儿那一脖子柔顺发亮的鬃毛,这匹被季掌柜从临江带来的马儿早已被小丫鬟吓破了胆,在它眼里娇弱的小姑娘比那些虎背熊腰的汉子更加可怕,所以面对盲女也不敢有丝毫放肆,反而一脸享受地搁那儿蹭来蹭去。
这般作态,盲女虽看不见,却也能感受到马儿肢体动作的欢喜,那张常挂着三分愁苦的脸上也不自觉地笑起来。
季掌柜把一切看在眼里,心头感叹原来这苦命的小盲女也会这般开心地笑啊……
旋即又想起,倘若不是那晋王世子李珙,或许她这会儿也和其他寻常女子一般,跟父亲姐姐一起过着平静安宁的日子吧?
心头一阵惋惜。
不过,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