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老汉哭哭啼啼地给老师傅操持完了丧事,继续回到江上,当他的捞尸人。
这行当天天在江上漂着,又是跟死人打交道,说不准哪天下了江就再也浮不上来,和其他阴门行当区别不大,所以捞尸匠大多时候也都是老光棍儿,代代手艺都是师傅徒弟那样传下来的。
又过了些年,水老汉的名声在江上越来越响,他也动了收徒养老的心思。
后来有次上岸采购生活物资,碰上个乞讨的小娃,那小脸儿,那眉眼,简直和他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娃大冬天的,在雪地里,瑟瑟发抖。
水老汉便上前带走了他,收其为徒。
小娃没有名字,便跟着水老汉姓,水老汉给他取了个名字,叫水根,意思是江上水,也有根,不至于漂泊伶仃。
水老汉和水根就这般在江上过活起来,水老汉传水根手艺,教他规矩,给他吃喝,待他如亲生儿子那般。
或许这正是水老汉死后,水根儿哭得撕心裂肺的原因。
总而言之,一师一徒,恰如当初的一徒一师,所谓薪火相传,不外如是。
而水老汉虽年过半百,却一直记得他那老师傅的话,少上岸。
待水根年纪大些以后,连捞尸需要的材料和生活物资都让水根去采购了。
可他如此听话,如此谨慎小心。
最后的结果,却令人唏嘘。
前几天,龙王息怒,浪静风平,临江衙门立刻开始打捞弯弓坳的尸体,请来了十里八乡的一百多位捞尸匠人。
水老汉作为捞尸行当的行头,水根儿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也被请来了。
要知道,这捞尸行当讲究颇多,弯弓坳本身水流湍急,两岸江畔又形成了风水局里的反弓煞,再加上这次要打捞的都是极易形成凶煞的兵尸,所以此次捞尸不可谓不凶险。
这些年来,水老汉在捞尸匠行当的名声和季掌柜在临江阴门行当差不多,不说声名赫赫,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所以为了鼓舞士气,水老汉当即决定给同僚们打个样,带着两根绳子一个猛子扎进了江里。
这两根绳子可有讲究,一条是十三股麻绳拧成的保命绳,系在捞尸匠的腰上,一旦有啥问题,船上的人立刻拉动保命绳,把捞尸匠从水里拉起来。
另一条则是请尸绳,绳子拧成的时候扎进了黑狗毛,绳子一端系在船尾,另一端由捞尸匠带着,绳头系有软钩,挂在沉尸的衣物上,由捞尸船开着拖行到岸边,然后立刻用白布盖上,这在捞尸行当里叫请尸出水。
水老汉跟这些江下尸体打交道好几十年了,轻车熟路下了水,一路深潜到江底去。
可当他真正看清江底的状况时,当即差点儿骇散了三魂七魄!
只看那幽幽昏暗的水底,泥沙沉浮,浑浊不堪,可视力极好的水老汉分明看到,那一具具穿着凉州卫甲胄的兵尸竟并非横七竖八地躺在江底,反而一个个被甲执兵,背负弓箭,站得笔直,排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直直拄在江底!
仿若一群来自幽冥地府的阴兵!
第二百一十九章 地字下品,上江做法
所有的阴门行当都有多如牛毛的规矩,捞尸一门当然也不例外。
其中最有名的,甚至外行都听过的,莫过于“三不捞”,讲的是:雷雨不捞,顽尸不捞,立尸不捞。
雷雨不捞,意思是像刮风下雨,江面波涛汹涌这种恶劣天气,不能下水捞尸,要不然因为风雨而更加湍急的江水大概会把任何不听劝的犟种永远留在江底,这也是先前龙王大怒引动天象变化时,衙门根本不敢考虑捞尸之事的原因。
顽尸不捞,若一具尸体,倘若捞了三次还捞不上来,便算是顽尸,甭管是什么原因,都不能再捞了,否则容易沾染不祥。
立尸不捞,就是说明明死了,却还端正站立在水底的尸体也捞不得。
其中雷雨不捞,这是长脑子的人都能看明白的道理。
至于后两门不捞的说法,没人说得清到底是为啥,但规矩就是规矩,一条条人命堆出来的。
更何况,现在水老汉面前的,不是一具立尸,而是四艘凉州卫的铁甲战船上四五百口立尸!
哪怕他艺高人胆大,曾经也冒险捞过立尸而侥幸没事,此刻也不敢有半点心思,心道不好,风紧扯呼!
赶紧拉动保命绳,就要上岸。
可绳子一拉,非但没有感受到那股来自船上的拽力,反而直接拉过来一截断裂的绳头!
水老汉抬头一望,自个儿的保命绳,不知啥时候,从中间断了!
水老汉心头虽惊,但毕竟捞尸好几十年了,水性极好,哪怕没有保命绳的牵引,要回到船上,也不算太难。
赶紧鼓动胸腔,上浮而去。
可这自然上浮的速度,哪儿比得了保命绳拉人的速度?
颇为缓慢。
这一慢,就出事了。
水老汉浮着浮着,突然感觉脚踝一疼,转头一看,头皮发麻!
只看那一头立尸,动了,头盔之下,漆黑色的面皮包裹着骨头,眼睛里鬼火幽幽,伸出一只覆盖生锈铁甲的胳膊,一把抓住了水老汉的脚踝!
一声沙哑的咆哮后,抽出森森长刀,一刀砍断了水老汉的右腿!
紧接着,他身后,一头头立尸迈着方正步子走来,一刀接着一刀,给水老汉活生生砍死了!
临死之前,水老汉看到的,是排列成方阵,眼中闪烁鬼火,铁蹄迈步的阴兵阵列!
这一刻,他心头恍然!
这哪是什么立尸?
分明是一片还魂归来的阴兵!
这阵仗,绝不是他们这些捞尸匠能处理的,得请朝廷的厉害仙师来方能镇压!
至此,生前一切,戛然而止。
水老汉死了。
按理来说,他们这些捞尸匠,江河水鬼,大多数的结局都是死在水里——就像他的老师傅,也是因为水毒痈而死。
那水老汉还有啥未遂之愿呢?
是有没交代的后事?
是还有牵挂的后人?
是向这些砍死了他的阴兵报仇?
都不是。
死者的遗愿不是复仇,是不愿再有。
水老汉在江上待了很多年,很清楚这乌梢江畔十几个县城若干村镇,都靠这条闽江分支在吃饭。
他被阴兵乱刀砍死,亲身感受了那般痛苦和绝望。
淋过了雨,所以才想着给他人撑把伞。
将心比心。
水老汉不愿再有任何江上渔民、采珠疍户或者同僚捞尸匠们遭受和他同样的痛苦。哪怕,他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很多渔民疍户。
所以他想要报告朝廷,请朝廷派绣衣高手,斩妖除魔,还乌梢江上,一片安宁。
可惜,人鬼殊途,阴阳相隔,活人能见鬼魂者,极少极少。
他费尽力气,怨气滔天,也只喊出了那句“阴兵借道,大灾之兆”。
最后,殓事房觉着这事儿实在邪乎,才请了刚刚恢复的季掌柜来,看到了一切的来龙去脉。
走马灯看罢,季掌柜深吸一口气,向着悼亡镜面的鬼魂,衷心稽礼。
老话讲,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家瓦上霜。可水老汉一个漂泊在江上的捞尸匠,却心系整条江上素不相识的老百姓,为了不让他们遭阴兵所害,不愿瞑目,逗留人间。
再想到那州府里,身怀皇室血脉,食邑一方,却鱼肉百姓的晋王府。季掌柜不由感叹,这人和人的差别,简直比人和狗都大。
所以,哪怕水老汉只是个下九流行当的捞尸水鬼,也配得上他这一礼。
“水老先生,你这事儿,我接下了。”
季掌柜喃喃开口。
悼亡镜面,水老汉学着季掌柜的样子,抱拳回礼,只不过动作颇不标准,毕竟他一辈子都在水上漂泊,却是不太懂这些世俗礼节。
但就是这般滑稽姿态,却是比大多数沽名钓誉的伪君子,真诚太多。
季掌柜应下以后,悼亡镜上,篆字浮动。
【鬼魂:水老汉】
【评定:地字下品/人字下品】
【将心比心,不愿再有】
【超度鬼魂,可得奖励】
季掌柜一愣。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两种评定的鬼魂。
一个人字下品,一个地字下品,可谓天差地别。
但稍微一想,他便大概明白过来这是咋回事儿了。
这里的评定,应当不是对水老汉本身的评定,而是对季掌柜超度他的方式的评定。
毕竟水老汉可不晓得季掌柜神通广大,只想着把阴兵回魂的事儿禀告衙门,请朝廷出手斩妖除魔。
那季掌柜若是按他的遗愿办事,上报衙门,让衙门动手呢,这种超度方式的难度低得几乎没有——只要季掌柜有嘴,这都不是事儿。这般超度鬼魂,便对应人字下品难度,得到的奖励估计也是捞尸本领之类的技艺。
而若是季掌柜选择亲自去镇压那群阴魂不散的阴兵,难度便达到了地字下品,遗泽当然也是地字下品的奖励。
那季掌柜会咋选呢?
他这人吧,万事不求人,除非搞不定。
地字中品的刺杀王妃他都成事儿了,区区下品,不足挂齿。
更何况,魂游地府以后,他隐约察觉,悼亡镜和那静止不动的阴曹地府似乎有所关系。
而所谓阴兵,便是属于阴曹地府,若是那水里的兵尸真是一群阴兵,说不准还能有意外收获?
所以几乎无需多想,季掌柜心头便有了决定。
上江!
下水!
看看那所谓阴兵到底咋回事儿!
这般想着,他收了悼亡镜和仵工箱,吱嘎一声推开了门。
主事孙朝辉,憨厚汉子水根儿,还有一众吏目,都拦在了门口,焦急等待着。
见季掌柜出来,纷纷围了上来,那水根儿急得跳脚:“大师,俺……俺那师傅咋样了?”
“季掌柜,水师傅的尸首……”孙朝辉也是问道。
“殓好了容。”季掌柜点头道:“不过,水老先生之所以死不瞑目,乃是有两桩牵挂的事,只有把这两桩事了结了,才能安息。”
“大师请讲!”
“第一件事儿嘛,自然是那江底的沉尸,孙老哥,能否安排上江?我想试试。”季掌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