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偌大商船摇着黄旗开过来,一个水手站在船边大声喊,“这位公子!咱家老爷说前方水流湍急!你这小船怕是过不去了!若不嫌弃,咱们愿意带你一程!”
季掌柜听完,心头一乐。
这船家老爷还是个好心人。
不过他显然多虑了,踏浪飞舟乃是法宝,别说什么江水湍急,哪怕就是在百丈浪头,都能如履平地。
他看了一眼商船,眉头一挑。
这商船居然还是熟人家开的。
只看那商船旗帜上,六枚碧绿色的茶叶围成了一个圆,这图案正是凉州四大茶商之一的孙家的家徽。也就是说,这艘商船是季掌柜才在府城交的朋友孙家旺家的产业。
不过嘛,季掌柜正享受着这闲云野鹤般的悠闲生活呢,所以没打算登船去。
正准备拱手道谢婉拒时,却突然咦了一声。
回头那一刻,他开了望气术,想看看孙家旺在不在船上,因为每个人的气都不一样,哪怕隔着船舱也能认出来——当然,这种可能性很小就是了,毕竟孙家旺这纨绔子弟,一天到晚除了吃就是玩儿,咋可能辛辛苦苦跟着跑船?
但凡事有万一,若是孙家旺在船上,季掌柜还是乐意放弃悠闲日子,跟他酌上几杯的。
结果呢?
果不其然,船上上百人,包括水手,护卫,侍者,商人……都是陌生,没一个个孙家旺对的上号的。
除此以外,还有个更坏的消息。
这船上人们啊,每个人的脑门儿上,都是一团黑红岚雾,看起来颇为不祥。
这种情况吧,用算命先生的话来说,就是——印堂发黑,血光之灾!
人之气,很多时候不仅能够反映其性格,情绪,状态,秉性,更能看出其的运势。
这印堂发黑,就是运势的一种。
一些真有本事的算命先生,他们嘴里的印堂发黑,也并不真是指额头发黑,而是头顶的气发黑发红。
也就是说,这一船一百多人,若不干涉,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季掌柜思量了片刻,推辞的话到了嘴边都咽了下去,还是决定登船一去。
毕竟,人家都主动好心载他一程了,他瞧见别人有血光之灾,若是视若无睹,季掌柜心头过意不去。再加上这是孙家旺家里的商船,能帮一手是一手。
于是高声道了谢,驾驭乌篷船缓缓靠过去,和小丫鬟一起登上了船。
.
.
同一时间,闽江江面,季掌柜所在位置往前几十里处。
这地儿叫葫芦关,数十里宽的水域在此收紧,仿佛葫芦中断的凹陷一样,由此而得名。
关口,一艘巍峨庞大的铁甲战船,好似猛兽一般横亘在江面之上,而在战船后方不远处,三条粗大的拦江铁锁绵延十里,两头固定在江畔的高山上,悬浮在江面三尺,阻断航路。
若是有见识的船家见了呢,定然一眼就认得出,这个叫“江关”,和陆上官道设卡拦截一样,属于军队行动的一种,每当要追捕逃犯,讨伐叛军时,军队都会设卡,根据不同警戒等级,凭牙牌路引同行或直接禁行。
此时,铁甲船的船舱里,墙上挂着舆图,桌上堆着沙盘,还有各种各样的作战情报。
其中,一个穿百户特制轻甲的中年男人,满脸络腮胡,一张脸都好似埋进了浓密的胡须里,满脸横肉,坐在桌前。
下方,一个年轻男人,穿总旗甲胄,半跪在地,神色颇为焦急:“百户大人,这些海口来的水猴子也太滑溜了,跟泥鳅一样,这次又让他们逃了,可如何是好?若是到时候军功不够,呈报上去,怕是不仅领不到赏,恐怕还得挨千户大人的罚!”
水猴子,水中妖物,食人而生,来去无踪,臭名昭著,人人喊打。
这年轻总旗将海口疍兵称为水猴子,显然是被他们气坏了。
但反观那坐着的络腮胡矮胖男人,也就是年轻总旗口中的“百户大人”呢?
慢慢悠悠吃着瓜果,丝毫不急。
“许总旗,慌什么?”百户大人摇了摇头,“你初来我这百户旗下不久,虽说武艺高强,但终究少了些老练从容,这哪儿要得?”
年轻总旗都快急疯了,凉州卫和叛军开战,遍地战场开花,每百户为一军,都被下了军功任务,要求歼敌之数。
这若是达成了,大大有赏;可若是达不成,别说官位,脑袋能不能保住都说不定!
现在,他们这武陵百户所负责的葫芦关,就放跑了一百多海口疍兵。
年轻总旗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百户大人……”
“许总旗。”
百户大人打断了他的话,一口咬碎了口中的瓜果,汁水四溅似血,双眼微眯,仿若假寐的野兽,阴狠毒辣:“水猴子确实难抓,但上头只说了,叛军人头便算军功,但这人头嘛……难不成只有叛军脖子上才长着?”
年轻总旗一怔,仿若被点拨了一般,目露惊喜之色!
“百户大人的意思是……”
后面的话,他没接着说。
但,已经不言而喻了。
四个字儿。
杀良冒功。
第二百三十章 江关拦截,图谋不轨
“这……可行吗?”年轻总旗旋即眉头一挑,目露忧愁之色。
百户大人眼睛一眯:“难不成许总旗还是那娘们儿唧唧的优柔寡断货?”
“不,百户大人您误会了。”年轻总旗摇头:“下官的意思是,若是在陆地上还好,多少脑袋都找得出来,可这江上浪涛湍急,半点儿人烟都无,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啊……”
“啧,原来许总旗是在担忧此事?那无妨。”百户大人摇了摇头,咧嘴一笑,正欲继续说话。
却见突然有一年轻斥候三步两步小跑进了船舱里,单膝跪地:“禀百户大人,葫芦关前方四十五里处发现一艘茶船,看其航路,似要经葫芦关驶向府城!”
百户大人一听,低头,看向年轻总旗:“瞧,这不就来了?”
旋即,向那斥候问道:“茶船?府城能用得起航船的茶商就孙陈吕苟四家,来的是哪一家的?船上多少人?”
“回大人,看船旗应当是孙家茶船,看其规模怕是有百人之多!”
“孙家?孙家好啊!大水冲不了龙王庙。”百户大人满意点头,发号施令道:“传我命令,前朝余孽阴险狡诈,伪装成咱们府城商船,途径葫芦关,被本官识破……遂全歼之!”
随后,又下令道:“告诉弟兄们,一个都不能放过,斩下一枚叛军人头,赏银五两!”
那年轻斥候,显然也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儿了,完全没任何惊慌之色,领命下去了。
百户大人的命令,被一层又一层传令下去,不时,船舱外顿时传来一阵狂喜的呼喝声。
“一个人头五两银子?大人威武啊!”
“他娘的!辛辛苦苦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不到,这会儿直接五两起步,谁他妈都别跟我抢!”
“呸!各凭本事,你算老几!”
“……”
言语之间,皆是兴奋。
丝毫没有觉得任何不对。
那有人问了,难不成就没有不丧良心的吗?
有,当然有。
只不过这打仗嘛,免不了伤亡,若是在这艘铁甲船上,那些良知尚存的兵士“恰好”死在了和叛军的战争里,那剩下的岂不都是沆瀣一气的畜生了吗?
听着喧天的动静,船舱里的年轻总旗,眉头轻皱。
“五两银子?”他看向百户大人:“大人,下官没记错的话,卫里的赏金才一个叛军人头一两银子起步,哪怕加上王府的悬赏,也超不过二两银子,这完全是亏本儿买卖啊!”
“所以说许总旗还是年轻了。”百户大人闻言一笑,摇头道:“你猜本官为何要争取这镇守葫芦关的苦差事?”
年轻总旗摇头。
“本官且问你,这孙家茶船是作甚去的?”
“运茶?”
“那孙家一船的茶,价值几何?”
“原来如此!”
“那点赏金谁看得上,不如拿来封兄弟们的口。可这茶啊……转手一卖,何止万金?”
于是,拦江铁锁拉紧,铁甲战船前方与两侧的船身上,黑黝黝的红夷大炮探出,幽幽炮口,仿若深渊。
.
.
那被盯上了的孙家茶船,如何呢?
尚且一无所知。
季掌柜带着小丫鬟上了船,也见到了这艘茶船的主事人。
至于踏浪飞舟,船头则系上了一根牵绳,另一头绑在茶船上,由茶船拉着前行。
就在茶船的甲板上,放了一张黄花梨木圆桌,桌上是煮茶的炉子,一些瓜果和糕点。
桌边坐了一个老叟,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袍子,五六十岁的年纪,两鬓斑白,腰背也有些佝偻了,容貌倒是算得上慈眉善目,但一双深邃的眸子也透着商人的精明。
季掌柜一看,竟隐约觉得眼熟。
再一回想,才发现见过这位老人——当初他,孙家旺还有刘钰被归一教捉去了谢府旧宅,后来被绣衣处的绣衣使者们救出来后送到衙门,等着三人的家属来领人,当时来接孙家旺的一行人,侍女采儿带队,其后就有眼前的这位老人。
听当时孙家旺的称呼,似乎是喊的“福来叔”?
“果然是您,季公子!”老人看清了季掌柜的面容,眼睛一亮:“方才小老儿便看着有些眼熟,如今一看,当真是没认错!小老儿孙家孙福来,当初在府城衙门见过公子一次,公子可还记得?”
“自然,自然。”季掌柜点头道:“福来叔,家旺兄最近可还好?”
“哈哈哈,还是那样,虽然不学无术但也不给家里惹麻烦。”孙福来摆了摆手,“不过小老儿临走前,可是天天都听少爷念叨季公子呢!”
二人谈话之间,船上的其余人反应也不一。
那些侍者和孙家商会的人听闻季掌柜是少爷的朋友,脸上都多了几分恭敬慎重。
而那些水手呢,一开始对孙福来贸然请外人上船还颇有微词——毕竟这大江大河上,风险可不小,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引狼入室,悔之晚矣。
不过如今听闻是孙福来的相熟之人,这才松了口气。
还有船上各处,被甲执兵巡逻的护卫们,从季掌柜一上船就盯着他,相当戒备,如今听得是孙少爷的朋友,也放下了心。
气氛骤然松了下来。
孙福来请季掌柜坐下,给他斟上了茶,颇为热情:“不过这时局可不太平,季公子为何选择如今上江,可是有要紧事?”
季掌柜打了个哈哈,只说是要去武陵县探亲,结果上了江才发现江水湍急,正准备原路返回,如今幸亏碰上了孙家茶船,这才能继续走下去。
“如此来说也是有缘!”
孙福来捋着胡须赞道:“武陵县的话,过了葫芦关要不了两天就到了,正好同小老儿顺路,到时小老儿便将公子送到武陵港口,不过公子切记,回程时千万莫要走水路了,这打着仗呢,水上可比陆上凶险多了……”
或许是因为人老了,孙福来有些啰嗦,但季掌柜并不感觉不耐烦。
虽说眼前这位老人是爱屋及乌,因为他和孙家旺的关系才如此照顾,但却是当真在关心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