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呢,孙福来又给季掌柜斟上茶水,“小老儿听少爷说了,公子好茶,来试试这刚采下来的泥螺花茶如何?”
季掌柜抿了一口,清香四溢,微苦回甘,不由点头赞道:“孙家不愧是四大茶商之一,真是好茶!”
这人都有虚荣心,孙福来这般一听,也是笑得合不拢嘴,一老一少的关系更拉近了几分。
随后的航程里,小老头儿又吩咐下人端来各种精致的瓜果和糕点,请季掌柜品尝,茶食之间,又讲起一路上所遇的各种趣事儿,气氛颇为轻松惬意。
孙家茶船开得很稳,满杯的茶水也不会晃洒出去,但实际上航行的速度并不慢,毕竟都是老水手了,熟能生巧。
所以小半天功夫,就到了葫芦关前。
滚滚铁锁横亘浩荡江面,铁甲战船仿若钢铁猛兽般矗立。
孙家茶船靠近时,红色的旗子在铁甲战船上飘起来,这是警告的意思,让孙家茶船停靠,接受检查。
这动荡时局,孙福来显然不是第一次过江关了,并不感到意外,只是吩咐下人取来孙家的凭证和路引,准备好了。
很快,茶船和铁甲战船靠了帮,铁甲战船上的兵士取出跳板搭在两艘船的船檐上,膀大腰圆的百户大人带着两个总旗和几个士兵通过跳板,大摇大摆上了茶船。
茶船上,并无人惊慌,显然都是见过大场面的。
百户大人扫视了一圈茶船,主要是看了看几十个被甲执兵的护卫,然后鼻子出气儿,打着官腔道:“列位,奉凉州卫指挥使之命,武陵百户所例行江关查验,还请出示通航路引!”
孙福来赶紧一副乐呵呵的模样,递上早就准备好的凭证和路引,道:“官爷,我们是府城孙家商会的茶船,都是良善百姓,商会的凭证和通航路引都在这儿,您给清点清点。”
说话之间,还悄无声息递过去两张银票,在百户大人手上拍了两下。
倒不是行贿啥的。
毕竟老话讲,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要是人家真要鸡蛋里挑骨头那总能挑出刺儿来,所以破财免灾,基本操作了说是。
只是孙福来没想到的是,人家的目的,可不是这两张银票。
只看百户大人装模作样地收起凭证路引,往兜里一揣,又抬起头来,重复了一句,声震如雷:“你们都聋了?江关查验!出示通航路引,否则一律视为叛军,就地剿灭!”
孙福来一怔。
船上众人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茶船上的护卫统领眉头一挑:“官爷,凭证和路引都给您了,您刚揣进兜里的。”
“哦?”百户大人转头,看向两个总旗:“他们说,凭证路引给本官了,你们可看到了?”
“没有。”两位总旗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季掌柜在一边一看,啧了一声。
大概明白了,原来这血光之灾,出自这儿啊!
“官爷息怒!息怒!”
孙福来眼珠子一转,还以为对方是嫌银票少了,赶紧又掏出一叠递过去。
哪知那百户大人,突然暴起,一巴掌拍飞了白花花的银票,声色俱厉道:“大胆叛军!伪装成我大虞百姓!拿不出通航路引不说,竟还意图贿赂本官!”
话落!
孙福来脸色骤变!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了,心思活络,自然瞬间反应了过来!
对方,这是盯上了整艘茶船!
第二百三十一章 天罗地网,一刀斩舰
若是放在平时,武陵百户所是绝对不敢这般猖狂的。毕竟要劫一艘价值万金的茶船,还不暴露,那铁定要把船上一百多号人杀人灭口了。
这种大案,足以让衙门震怒,甚至绣衣,介入其中。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如今时局动荡,正是战时,前朝余孽和叛军满凉州到处跑。
这种时候,一艘商船被叛军袭击,坠入江里,消失无踪,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于是,望着那武装到牙齿的铁甲战船,孙福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威胁之色:“官爷,我们是孙家的船,孙家在州府的势力官爷也知晓,莫要自误!”
孙家?
百户大人心头冷哼一声,州牧派系下的孙家?
不是孙家我还不截呢!
但面儿上,肯定是不能把这些东西说出来的,一副激愤慷慨和大义凛然的神色:“大胆叛军!还敢狡辩!兄弟们,动手!”
随着一声令下,他身后的铁甲战船上,一位位早已准备好了的士兵站起身,手中冰冷的弩箭抬起,瞄准了茶船上的每一枚人头!
与此同时,一位位刀斧士兵,从铁甲战船的甲板上一跃而起,好似那雨点儿般落在茶船上,噌噌噌抽出雪亮的刀兵,杀气滚滚!
那一刻,整艘茶船,陷入无比慌乱!
孙福来的脸色瞬间煞白!
其余水手,侍女,下人们更是惊慌失措,连连后退,腿肚子打颤!
甚至那些护卫,都是脸色难看。
他们是孙家养的护卫,专门随船而行,抵御水匪劫掠,倒是身手不凡。
哪怕面对一个个如狼似虎的凉州卫水兵,自认也有一战之力。
但问题是,那凉州卫水兵的后方,一把把寒光闪闪的弩箭,锋芒对准了他们。
更不要说,一枚枚黑黝黝的红夷大炮,也处于预热状态,这一炮下去,整艘茶船都得没!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武陵百户是不会这么干的,人命他不在乎,但船上的珍贵茶叶,那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于是,见茶船上众人一时间都被震慑,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咧嘴一笑,白牙森森:“都杀了!一个不留!”
话落,率先打个样儿,噌一声抽出腰间军刀,雪亮寒光,直直朝孙福来脖子上砍去!
那些如狼似虎的凉州卫水兵,也是狞笑着冲杀上前,一时间刀光剑影,刺眼骇人!
与此同时,他们背后的铁甲战船上,一位位弩兵扣动扳机,伴随着嗖嗖嗖的恐怖破空声,无数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弩箭好似暴雨梨花一般落下!
这一刻,茶船众人,皆是大骇!
他们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用他们交的各种税养活的卫所兵马,这一刻竟把刀兵对准了他们!
死亡的威胁,刹那间如密布阴云般笼罩在整艘茶船上空。
猎人残忍狰狞,猎物惊惧骇然。
眼看就是一场一边倒的恐怖屠杀。
但就在那一刻,意外发生了。
天上,突然阴沉下来。
转瞬之间,每一个人,都仿佛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就仿佛密密麻麻的无形之绳,捆缚住了浑身上下的每一寸,除了脖子以上还能动以外,整个身子都动不得分毫。
不仅如此,连同那一枚枚铺天盖地而来的箭矢,都完全停滞在了半空。
这一刻,仿佛时间都被冻结。
无论是武陵百户所的水兵也好,还是茶船上的众人也罢,都惊骇无比!
直到,有人抬头看去。
那天穹之上,覆盖了一张黄黑相间的大网,网上有缕缕光晕垂下,将两艘船笼罩覆盖。
仿若……天罗地网!
似乎正是这张大网,封锁和停滞了所有的一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妖法!这是妖法!”
“到底是谁?”
“……”
武陵水兵,惊慌失措,嘈杂纷乱!
“得……得救了?”
“但我们也动不了了啊!”
“……”
茶船这边,则要稍微安心些,毕竟命悬一线,刀兵就在他们眼前,而如今一切都诡异地停滞,却算是救了他们一命。
孙福来不愧是走南闯北那么多年的老江湖了,心头当即明白,这是有高人相助,高声道:“多谢高人!还请现身一见!”
但他没想到的是,回应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福来叔。”
孙福来怔住,转过头去,就见季掌柜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用一旁小丫鬟递过来的手绢儿擦了擦嘴。
站了起来。
孙福来瞪圆了双眼!
眼前,所有人都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术一样,动弹不得。
但唯有季公子行动自如。
就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他口中的高人,似乎正是少爷的这位……朋友?
原本武陵百户的兵马动手时,他心头还颇为愧疚。
愧疚啥呢?
自然是季掌柜和他的小丫鬟了,自个儿虽是一片好心,但却也是将对方带上了一条死路。
结果没想到,竟是对方救了自个儿等人一命。
“季……季公子?”孙福来支支吾吾。
季掌柜走到他的身前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们的茶很好喝,葡萄也甜,糕点也不错,多谢款待。
不过我这人不习惯白吃白喝,便帮你们一个小忙吧,比如……”
说话之间,他阻止了正欲出手的小丫鬟,走向船头:“把他们都宰了,如何?”
“妖人!口出狂言!我们可是凉州卫下……”正这时,那姓许的年轻总旗,色厉内荏,威胁出声!
显然,他也被制服,晓得自个儿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准备抬出凉州卫的身份,让季掌柜投鼠忌器。
但他还没说完,季掌柜就打断了他,摇头。
“你话太多了。”
话落,一缕火星子从指尖弹出,落在年轻总旗身上。
轰!
滚滚烈火如昙花一现,瞬间将其烧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