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他初见柳刀时,以望气术看过对方,不是什么坏人,但秉性跳脱,很可能压不住好奇心,打探他的身份。
所以用孟婆神力抹除了昨日所见的百姓们对他的印象,留下了那句话。
至于用不用得上,那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正值中午。
季掌柜坐在乌篷船上,小丫鬟在一旁烤着刚抓上来的鱼儿,油脂嗤嗤,香气四溢。
修持片刻,季掌柜睁开眼,望着烟波浩荡的江面,脑子里盘算着一些打算。
——杀龙王。
虽说已经决定了在五月初十,龙王寿辰的时候动手。
但龙王也不是说杀就杀的。
乌江龙王盘踞临江已经二三十年了,除了他自个儿以外,还有一座庞大的水府龙宫。
而那龙宫里,有这些年被他拉下水去当水府力士和粗使丫鬟的百姓魂魄。
除此以外,乌江龙王身旁,还聚拢了一批不俗的战力。
毕竟乌梢江太过于辽阔了,乌江龙王哪怕抱丹圆满,但想要将其完全掌握,仅凭他肯定不现实。
加上众所周知,乌江龙王生性骚包,没事就喜欢拉百姓的鬼魂下去侍奉他,咋可能甘心做一个光杆儿司令?
所以几十年来,龙王身边,拥趸不少,很多都是投靠他的各类水里仙家,还有他亲自出手点化的成千上万的虾兵蟹将。
其中,一龙之下,万兵之上的有三位。
江上渔民称其为,龙宫三仙。
大仙为灵龟仙,本体为一只千年灵龟;二仙为玉京仙,本体乃是一条巨大水蛇;三仙为黑鰋仙,本体乃是一条大黑鲶鱼。
三仙都是抱丹道行,水中仙家,有翻云覆雨,呼风唤浪之能。
平日里,乌江龙王深居简出,三位仙家便代行其职,行走乌梢江上,甚至龙王寿辰,都是由他们仨亲手操办。
季掌柜要杀龙王的话,就不能不考虑这三位抱丹仙家和水府龙宫的虾兵蟹将。
想到这儿,季掌柜心念一动,用法力在手掌心里写了个蠡字儿,往水中一探。
良久,毫无反应。
看来蠡仙家的阳神还尚未突破。
不过也无所谓了,到了五月初十,蠡仙家若是突破神游了呢,那便请他一同出手;若是没有,季掌柜便挑了整个龙宫水府,也未尝不可。
这般思忖着,小丫鬟的鱼儿也烤好了,用筷子夹起一条,放进盘子里,递给季掌柜:“老爷,鱼儿好了。”
季掌柜接过盘子,香气扑鼻,望着乖乖巧巧的小丫鬟,突然眼前一亮。
嗯,乌江龙王有龙宫三仙,自个儿也还有小丫鬟啊!
小丫鬟作为他以血点睛的纸人,道行和实力随他一同提升,如今,应当也能亲自应付抱丹玄士了才对。
“嗯?”
小丫鬟见季掌柜目不转睛地盯着自个儿,小脑袋一歪,有些不懂。
.
.
转眼,三天日子过去。
五月初四,黄昏时分。
季掌柜乘着乌篷船驶过了葫芦关,抵达了支流乌梢江的流域。
也就是乌江龙王的领地了。
这处水域,叫栖霞关,因为江水流向自东向西,加上江面坡度合适,每当晴天的黄昏时分,西方天际的霞光便会倒映在江面上,化作一片金黄的晚霞倒影,仿若霞光都在江面栖息了下来,因此得名“栖霞关”。
另外呢,这栖霞关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江底住着一位栖霞上人,是一位心善的仙家,平日里在狂风巨浪时现身,帮不少商船渔民度过惊涛骇浪。
因此不少江上百姓,路过栖霞关时,都会诵念栖霞老人之名,以求平安。
这不,被落日余晖染成黄金一片的栖霞江面,季掌柜不远处的几艘商船和渔船上,都点上了香蜡,祭拜栖霞老人,求个顺遂。
只不过吧,看起来似乎没啥用。
因为突然之间,原本还算平静的江面,突有动荡骤起,就仿若江底有什么庞然大物翻身那般!
紧接着,一头数丈的硕大黑鱼,冲出水面,高高跃起,一双大眼珠子咕噜噜盯着一条条船只,似是好奇。
然后,又重重砸进江面里,掀起惊涛骇浪!
第二百六十三章 与仙对饮,龙王贺礼
江面之上,一阵混乱。
季掌柜不远处的那几艘渔船和商船,在惊涛骇浪之下左摇右晃,乘着一个又一个浪头不停迭起,船上阵阵惊呼!
“怎般回事?!”
“鱼妖!是鱼妖!有鱼妖作乱!大伙儿小心!”
“栖霞上人保佑!救救我们!”
“……”
惊呼声里,那数丈大小的黑鱼好似玩上了瘾,又从江底高高跃起,再重重撞进江水里,一时之间,惊涛骇浪席卷,一艘艘船只似那风雨飘摇中的一叶扁舟!
不过,这大黑鱼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伤人之意,只是一次又一次地跃出水面,然后在船只旁边入水,整个过程里,那双硕大的眼珠子滴溜溜转着,似是将几艘大船当做了玩伴那般。
可即便如此,对于江上航船的百姓而言,也吓得不轻。
乌篷船上,小丫鬟上前一步,准备出手。
“这黑鱼是精非怪,并无伤人害命之意,小惩大诫即可,无需取其性命。”
季掌柜随口嘱咐了一句。
小丫鬟轻轻点头,肩上红绸就要探出,按她的想法,一绸缎把这头鱼精抽回水里,给它打痛了,往后就不会再调戏过往航船了。
可正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看前方黄金一般的江面,骤然升起滚滚浪头,浪头之上,还站着一人,模样似老叟,左手拄黄木拐,右手捧泥胚坛,望着那玩心大起的黑鱼妖精,脸上愠怒:“孽畜!还不滚回去!”
随着声音,数丈巨浪卷起,砰一声拍在大黑鱼的身上,将其拍飞出数百丈远,砸进江里去了。
大黑鱼露出个脑袋,委屈地呜咽了几声,灰溜溜逃走了。
而那些渔船商船上的百姓,似乎看不见这拄拐老人,在他们的视野里,只看见一道巨浪违背常理般突然卷起,像一只硕大巴掌,直接给那调皮的大黑鱼扇飞了去!
当即反应过来,一个个感恩戴德,对着天大喊:“多谢栖霞上人!多谢栖霞上人!”
随着他们的道谢,一缕缕精纯的香火之气从船只上升起,最后汇聚到那浪头拄拐老人的泥胚坛里去了。
这下,老人身份,也不言而喻了。
他这并非什么凡俗老叟,而是那传说中的栖霞老人,一位藏身江底的天地仙家。
老人见黑鱼退去,这才满意点了点头,正准备随浪头入水去,却突然听闻一声赞叹:“老丈厉害。”
栖霞上人低头一看,只见那商船渔船不远处,一艘小小的乌篷船上,一个年轻书生模样的公子朝他拱手赞道。
“咦?”
栖霞上人一怔,露出饶有兴趣之色,脚下一踮,不请自来,落在船头上,望着季掌柜,拱了拱手:“公子看得见老朽?”
季掌柜微笑点头,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立刻去乌篷里取了小板凳和茶杯,请老人坐下,斟上热茶。
“早听闻栖霞老人乐善好助之名,如今一见,果不其然,薄茶一杯,以表谢意。”季掌柜端起茶杯,道。
“公子说话倒也是有趣。”栖霞上人也不客气,双手捧茶抿了一口,放下茶杯,捋了捋苍白的胡须:“不过,这只是老朽应当做的事罢了,江上旅人以香火供奉老朽,老朽自当护佑他们过往平安。”
“虽如此,但也难能可贵。”季掌柜拱手。
说到这儿,他就想到乌江龙王,一天到晚,香火收了个满满当当,但不仅不干正事,还鱼肉江上百姓,实在该死。
“对了,请问老丈,那黑鱼是何情况?”季掌柜问。
“它啊,心性倒也不坏,乃是一头草鱼初初开智,看什么都觉得有趣,并不知晓那般行径会吓着旅人。”栖霞上人开口解释道,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公子既然能看见老朽,想必也是修持之人?”
“略懂,略懂。”季掌柜打了个哈哈。
栖霞上人也并非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了,见状也不再追问,而是又饮了一口茶水,赞道:“好茶。”
“既然老丈满意,何不多喝几杯,我在这江上漂泊也闲来无事,能与一位仙家对饮闲谈也是一桩美事。”季掌柜开口道。
“那老朽便却之不恭了。”栖霞上人一拱手,他看得出来,季掌柜并非一般人,加之对方谦和有礼,也乐得结个善缘。
修持界里,本就这般,话不投机,各走各路;意气相投,那便多聊两句。
一杯茶水下肚,季掌柜和这位栖霞上人也熟络了起来,其间,栖霞上人话匣子也打开了,说他自个儿已经许久没有同活人这般畅谈了。
季掌柜一问,这才了解了这位栖霞上人的身份。
原来栖霞上人并非一开始就是天地仙家,而不过是一个寻常渔户罢了,很多年前,还没有乌江龙王的时候,他上江打鱼,不幸遇上狂风巨浪,葬身江底,滚滚怨念,散之不去,眼看就要化作那怨气滔天的恐怖水鬼。
幸得当时的乌江河伯点拨,恢复了神智,成了一座江上清仙儿。
所谓清仙儿,乃是不属于传统出马仙家黄白狐柳灰的仙家,也称“鬼仙”,乃是活人死后鬼魂所化。
和其余妖精不同的是,哪怕身为天地仙家,他们的本质也是鬼魂,因为阴阳相隔,寻常人不可察见。
这也是方才季掌柜喊他时,他颇为惊讶的原因。
同样,作为清仙儿,栖霞上人偶尔也会怀念身为人时的时光,所以季掌柜一邀,他便欣然接受了。
“那位河伯娘娘,可当真是老朽的大恩人啊,若非是她,老朽怕是早已化作了伤人恶鬼了,可惜……”
谈到河伯的时候,栖霞上人叹了口气,脸色落寞了几分。
季掌柜听了,心头一动。
他从未见过那位所谓的河伯,但从栖霞上人和蠡仙家的讲述来看,那应当是一位让人敬佩的厉害仙家。
不过,就像栖霞上人所说那样。
可惜。
季掌柜没法领略那般风采了。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故。
实在遗憾。
“不过,在我看来,老丈您乐善好施,护佑江上旅人,也算是传承河伯娘娘的遗志了。”季掌柜笑道:“所谓薪火相传,莫过于此。”
“好一个薪火相传。”栖霞上人默默体悟片刻,洒然一笑,端起茶杯:“公子果真奇人,老朽以茶代酒,敬上一杯。”
接下来,小小乌篷船,轻轻飘荡着。
一老一少,一人一仙,谈天说地,栖霞老人讲他在这栖霞关江上遇上的奇闻轶事;季掌柜也将临江,武陵,州府以及一路行来的各种趣事讲给他听。
如一对忘年之交那般,气氛平和,安然舒适。
谈到兴起,又因栖霞上人本是清仙儿,原身为人,季掌柜干脆取了坛好酒出来,斟上两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