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栖霞上人看似云淡风轻,不食人间烟火,但生前怕也是个酒鬼,一闻那醇厚的酒香,不由赞叹:“佳酿,佳酿也!”
季掌柜哈哈一笑,心头舒畅。
他来这方世界,科技落后,没有上辈子的诸多娱乐。但如今能在乌梢江上,吹拂黄昏江风,与仙家对饮,谈天论地,却也堪称一乐。
可惜,总有不开眼的,瞧不懂气氛。
咋回事儿呢,就在季掌柜斟好了酒,准备小酌一番时,出事儿了。
只看黄昏时分,栖霞江面,前方那刚被栖霞上人救下来的商船和渔船,突然停了下来。
渔船上的人,把鱼获水下抛;商船上的人,同样也焚香燃蜡。
除此以外,所有船只,分列两旁,一个个百姓,跪倒在甲板上,砰砰磕头。
原本还指着一口好酒过过瘾的栖霞上人,转头望向江面,脸色一变,露出一丝厌恶与无奈之色。
季掌柜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金灿灿的江面上,百丈高的浪头卷起,但却并不汹涌狂暴,平静异常。
浪头之上,影影绰绰。
一头头虾兵蟹将,身着红袍,拎着钢叉,好似仪仗队那般,排列整齐。
在其背后,跟着一条条女子鬼魂,吹笛奏乐,曲声喜庆,热闹红火。
除此以外,那些虾兵蟹将前方,还有数百位男子鬼魂,抬着一座水晶一般的大轿子。
轿子上,一头十丈高的大鲶鱼如人般坐着,身上覆盖一身大红袍子,滚滚气息浩荡如潮,让人心生战栗!
队伍行过,两侧渔船避让,船上百姓九跪九叩。
而那大鲶鱼,看都没看一眼,昂着脑袋,高贵异常,仿若天上的神仙老爷巡游下界那般姿态。
季掌柜眉头一挑,“这是?”
“龙王贺队……收贺礼了……”栖霞上人无奈叹了口气,“每年五月初十,乃是乌江龙王寿辰,从五月初开始,龙宫三仙便会开始张罗起贺礼来。”
“贺礼?”
“不错。”栖霞上人点头:“龙王寿辰,乌梢江上,皆要恭贺——三仙贺队所过之处,江上百姓者,九跪九叩为贺;江底精怪者,五成香火为礼。若敢不从,性命堪忧也……”
顿了顿,栖霞上人继续道:“除此以外,凡是被三仙选中者,可入水府龙宫,侍奉龙王。但说是侍奉,不过是杀生抽魂,打上烙印,为奴为婢,永世不得超生……”
说到这里,栖霞上人牙关都咬紧了,苍老脸上,颇为愤恨,“当初娘娘坐镇乌江时,哪有这般荒唐事啊……”
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有些焦急了,“罢了,不说这些了。公子,且坐稳,老朽助你乘舟上岸,对饮一事,往后公子若是有空,再来江上寻老朽便是。”
“为何?”
“公子有所不知。”栖霞上人看了一眼水晶轿子上的大黑鲶鱼,道:“这鲶鱼精乃三仙之一的黑鰋仙,最喜收取俊俏男女为龙宫作婢,公子与令妹若被盯上,危矣!”
第二百六十四章 谈笑之间,烹烤鰋仙
龙王贺礼,季掌柜是知晓的。
或者说,他觉着这玩意儿不应该叫贺礼,应该叫盘剥。
在原身的记忆里,临江县老百姓一年里怨声载道的有两个时节,一是年关朝廷收税,二是五月龙王收礼。朝廷收税不必多说,那这龙王收礼可就复杂了,每到五月初十龙王寿辰,县城里的百姓都要放下手中的活儿,到江畔去俯首祭拜,焚香点蜡,奉上香火。
这还只是县城里的寻常百姓,平日里不怎么上江的,都是如此。
而对于靠着乌梢江吃饭的渔户,疍人,过往商贾和天地精怪来说,要奉上的贺礼就更多了。
就像栖霞上人讲的那样,渔户和疍人但凡碰上三仙领导的龙王贺队需将船上的所有渔获蚌珠奉上,而过往商贾呢,同样要取出香烛纸钱焚烧上贡,最后更是需要九拜九叩,奉上虔诚香火。
甚至连栖霞上人这样的江中仙家,也得取出一半的功德香火作为贺礼。
当然,这些都还不是最要命的。
毕竟无论渔获蚌珠,香烛纸钱,功德香火……说白了都还是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是破财免灾,那也还好。
可问题是,三仙贺队行过之处,还会挑选看的顺眼的百姓,带进水府龙宫享受侍奉龙王之荣——黑鰋仙身下抬轿的男人鬼魂,一大群虾兵蟹将背后弹奏唱曲儿的女子鬼魂,就是曾经被挑中了的倒霉蛋儿。
言归正传。
如今,那水府龙宫三仙之一的黑鰋仙,正端坐在水晶轿子上,宛如高贵的王巡视领地,任由水府力士抬着前行。
周遭两侧,是一艘艘渔船商船,焚香燃蜡,船上百姓们磕头跪拜,仿若恭迎帝王。
突然间,老神在在的黑鰋仙仿若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事物一般,圆鼓鼓的眼睛里露出饶有兴趣之色,看向一艘商船上,一个年纪不大的乖巧侍女。
那侍女仿若感受到什么那样,赶紧更加用力地磕起头来,砰砰砰砰砰,浑身都像是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既仿若朝拜,也好似求饶。
可,似乎没什么用。
那大黑鲶鱼模样的黑鰋仙,庞大的右鳍轻轻一抬,偌大的龙王贺队便停下了下来,连那些个吹奏唱曲儿的鬼魂丫鬟也停了下来。
黑鰋仙转过头,庞大,滑腻,丑陋的巨大头颅朝那船头探过去,一股浓厚的威压铺天盖地般落下,“小姑娘模样还不错,咱很喜欢,走,跟咱龙宫享福去!”
他的声音滑腻,就像是带着粘液的皮肉挤压摩擦所发出的声响。
听在那可爱侍女耳朵里,浑身一僵!
而在那侍女一旁,一个五十来岁的管事模样的老头儿,更是脸色一白,赶紧跪上前两步,砰砰砰磕头:“仙家!仙家!小女儿年纪轻轻,秉性顽劣,不通礼数,实在不敢冒犯仙家啊!”
龙宫享福?
大伙儿可都是江上跑了好多年的老油条了,咋不明白所谓的龙宫享福,实际上就是一命呜呼,魂魄还要为奴为婢?
“嗯?”
老头儿的话音落下,那黑鰋仙脸色骤然一愣,庞大嘴巴两边的鲶须像是粗壮的鞭子一般噼里啪啦乱舞起来,卷起滚滚腥风,让整艘商船都摇摇欲坠!
“秉性顽劣?咱就喜欢顽劣的奴婢!咱会亲自调教!”
一船的百姓,因为黑鰋仙的凶威瑟瑟发抖,那被挑中了的侍女和他爹更是面如死灰!
黑鰋仙继续道:“小姑娘,今儿个你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话落,一根根鲶须便好似鞭子一样将小侍女捆住,就要拉到轿子上来!
“来!好好儿伺候咱,咱少不了你的好处!”
黑鰋仙怪笑道,身后的虾兵蟹将也狞笑起来!
而这一幕,也被远处的栖霞上人,尽收眼底,老头儿长叹了一口气,“造孽啊!!!”
然后,站起身,开口道:“事不宜迟,公子,老朽先送你上岸,再多出二成香火,看看能不能保下这小姑娘来!”
季掌柜听了,望着颇为焦急的栖霞上人,眉头一挑。
他看得出来,那艘商船来自府城,应当并非是栖霞上人所相熟的人。
但为了这么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栖霞上人居然愿意再多出一成香火,却是难得了。
——龙王贺礼,乌梢江上的那些仙家,也是要给的。并且,他们比起陆地上的天地仙家,还要惨,先前季掌柜不是一直念叨吗,就因为身在临江,自个儿挣的香火,还要交一成给乌江龙王,可比起栖霞上人这种乌梢江上的仙家而言,却是算好的了。
江上仙家,平日里供奉给龙王的香火,就要被抽两成。
如今,龙王贺礼再交五成。
再加上,栖霞上人还准备掏出一成来救那小姑娘……
算起来,这倒霉老头儿一年挣的香火,八成都落进了水府龙宫。
这是真造孽。
不过栖霞上人并不知晓季掌柜在想啥,挥手卷起巨浪,就准备把小小的乌篷船送上岸去。
可突然间,他怔住了,因为他发现,明明只有一丈长短的乌篷船,却仿若重若千钧,纹丝不动。
栖霞上人,心头暗惊,看向季掌柜。
季掌柜笑了笑,“老丈,是我有些招待不周了。”
栖霞上人一愣,没听明白。
“老话都讲,好酒好肉好朋友,我这刚上了酒,却没上肉,实在惭愧。”季掌柜道。
船头,两座炉子烧着,一座用来煮茶温酒,另一座上面搭着孔洞细密的铁网,用来烤各种瓜果和糕点。
栖霞上人听了,急得不行,“公子,都什么时候了,何必拘泥小节!”
但季掌柜却摇了摇头:“这可不成,老丈稍等片刻,我为老丈取些上好的肉来。”
说罢,拿起炉子旁夹瓜果的的一双筷子,凭空往龙王贺队的方向一夹。
那一刻,栖霞上人只感觉眼前一花,再看清楚时,季掌柜的筷子里已经多了一条黑乎乎的大鲶鱼,被他夹住,摁在烧红的炉子铁网上。
“有鱼了,但差些虾蟹。”
季掌柜喃喃自语,又是伸手一夹,一头头肥美的虾蟹便被被凭空夹住,一同放在了烧红的铁网上。
紧接着,炭火燃得猩红,三尺的铁网上,鲶鱼挣扎,虾蟹翻滚,试图逃跑,可那三尺炉网,却仿若一方天地,任凭它们如何挣扎,都毫无作用。
那一瞬间,栖霞上人怔住了,原本焦急的脸上,表情僵硬,紧接着,浑身上下开始如筛糠一般颤抖起来!
仿若猜到了什么那样。
他僵硬地扭过头去,望向原本龙王贺队的方向。
只看那高高的浪头,水晶的轿子上,原本肥硕庞大的黑鰋仙,早已不知何时消失不见,只剩下一身大红的覆袍。
甚至他的身后,那狰狞可怖的虾兵蟹将,也跟着一同消失不见了去。
两侧商船渔船上的百姓,更是宛如那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说先前被黑鰋仙挑中的侍女,也没看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原本她都陷入绝望了,可突然之间眼前一花,再睁眼时,捆住她的漆黑鲶须和那庞大可怖的黑鰋仙,都消失不见了!
劫后余生之下,这艘商船再也不敢有任何犹豫,调转船头,转身就跑。
剩下的商船渔船,似乎也反应过了过来,赶紧启航,各自散去。
还有那庞大的浪头上,迷惑不解的粗使丫鬟和水府力士鬼魂们,都在一瞬间的迷茫过后,四散而逃。
他们都是黑鰋仙使唤的百姓鬼魂,因为黑鰋仙的奴役而不得超生,如今黑鰋仙神秘失踪,一头头鬼魂都感受到阴司冥府的气息,转世投胎去了。
嗡——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那巍峨的浪头沉入江底,水晶轿子也破灭了去,化作点点冰晶,消散无形。
龙王贺队,人间蒸发。
栖霞江面,重归平静,天地清明,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于是,栖霞上人不用上交香火了,那商船上被黑鰋仙看中的小姑娘也活下来了……当然都是好事。
但栖霞上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后跟儿爬到后脑勺!
浑身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
他怔怔转过头,看着季掌柜。
季掌柜这会儿呢,云淡风轻,用筷子翻动着那烧红的炉网上挣扎不停的大黑鲶鱼和虾蟹。
“公……公子……”栖霞上人的声音都在颤抖,支支吾吾喊了一声。
“老丈莫急,老话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还请稍候。”季掌柜应了一声。
栖霞上人:“……?”
我特么急的是热豆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