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上人垂下眼眸，看着那通红的炉网上，那头漆黑的大黑鲶鱼。
倒吸一口凉气。
事到如今，他如何还能不明白？
这炉网上的“肉”，不是别的，就是那黑鰋仙和跟着他一同耀武扬威的一众虾兵蟹将！
他看向季掌柜。
没有神通法术，没有大动干戈，没有花里胡哨。
只是随意夹了两筷子。
就将抱丹境的黑鰋仙和无数虾兵蟹将夹过来当作吃食烤了！
这位公子……究竟是什么人？
或者说，在栖霞上人看来，如此随意，云淡风轻，谈笑之间将抱丹大妖当作肉食……
此般手段，同那天上仙人何异？
第二百六十五章 龙宫三仙，龙宫三鲜
只是旁观的栖霞道人，心头便已经如此惊慌失态。
那切身体会了一切的黑鰋仙和一众虾兵蟹将呢？
一句话说，滚滚惊惶，骇欲绝之！
说这每年五月初，龙王寿辰，收取贺礼。对他们这龙宫三仙来讲，同样也是大好日子。
他们率领的龙王贺队，在乌梢江上耀武扬威，招摇过市，甭管人类还是妖精，都避之不及。
除此以外呢，还能从中攫取不少好处，比如敲诈那些仙家的香火，巧取豪夺，比如趁机收取水府力士和暖床丫鬟……
几十年了，向来如此。
所以黑鰋仙从来没想过，这大好的差事，居然有危险！
先前看上那人类女子，正准备将其带回去做个奴婢，结果呢？还没等他真动手，就只感觉眼前一阵地转天旋，回过神来时，眼前已再也不是那浩荡江面，而是身处于漆黑的铁网之上。
铁网下方，还有烧红的炭火，滚滚灼烧出无尽高温！
按理来说，修持到了抱丹这个境界，哪怕黑鰋仙并不精通火工法术，也不可能被一般凡火所伤才对。
可那股炽烈的滚烫，却仿若要将他的浑身上下都完全灼烧那样！
紧接着，黑鰋仙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是眼前一花，他手下的无数虾兵蟹将，竟也一同出现在这一方钢铁的天地当中，受无尽火热折磨！
黑鰋仙又惊又怒，正准备施展滔天法力，脱困而出。
结果下一瞬间，两根天柱从天而降，将他的身躯完全压制，翻了个面，继续炙烤和灼烧！
黑鰋仙大骇，抬头一看，方才见得，这哪是什么天柱，分明就是一双人类用的筷子！
而筷子的另一头，一个无比庞大的年轻人类，正将他翻来覆去，炙烤焚烧！
黑鰋仙怔住了。
望着脚下鲜红的铁网，滚滚的炭火，眼前的人类，庞大的筷子……
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在他心头升起。
他这是被当成了吃食给……烤了？
惊骇之下，黑鰋仙疯狂催动天府法力，但却没有任何作用，这三尺炉网就好似一方铜墙铁壁般的天地，无论他和那些虾兵蟹将如何挣扎，都逃不出半分。
于是，无法言语的恐惧，覆上了黑鰋仙的每一寸身心。
他大声呼喊，威胁，求饶，咆哮，咒骂……但声音始终无法传出这方天地，只能被越来越炽烈的恐怖高温，一点儿一点儿灼烧着生机！
宛如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很快，那些虾兵蟹将，不动弹了，外壳成了橙红色，散发出一股奇异的香味儿来。
黑鰋仙望着他们，仿若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高温的炽烤，仍在继续，他能无比清楚地感受到，他的生机正在一点一点流逝，无尽的痛苦宛如疽虫那般撕咬每一寸血肉。
恍惚之间，临死之前，跑马灯在他眼前亮起。
很久很久以前，他还不是龙宫三仙的时候，被乌江龙王招揽。
他当然欣然同意。
并认为从此吃香喝辣，绝不后悔。
可如今，他再度回想曾经的抉择时，不免会想，如果那时，没有选择跟着乌江龙王兴风作浪，为非作歹，而是在茫茫闽江底当个快活仙家。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但可惜的是，没有如果。
“呜……”
栖霞上人好似听到了一声哀鸣，似近在耳边，又好像远在天边。
也正是这声哀鸣，将他的思绪从惊骇当中，拉了回来。
他低头，火炉的烤网上，肥硕的鲶鱼已经完全死去，鱼肉肌纹莹白，缕缕肉簇分明，传出一股无比的鲜香。剩下的虾蟹，同样也是壳开肉绽，芳香扑鼻，让人食指大动。
咕噜——
栖霞上人咽了咽口水。
当然，别误会，不是因为馋，是因为……骇然。
短短片刻功夫，水府龙宫，兵甲狰狞的虾兵蟹将，抱丹境的黑鰋仙家……就这般活生生被烤熟，成了菜食。
而他栖霞上人呢？还未抱丹。
也就是说，只要对方乐意，随时也能把他给烤了……
季掌柜不知他的想法，只是望着烤盘上的佳肴，心头满意。
既宰了水府龙宫的三仙之一，又可大快朵颐一顿，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说季掌柜这次回临江，目的本来就是要宰了乌江龙王。
要不然他直接就揣着名册和小豆丁一起去州府等六月的大察了。
虽说原本决定在龙王寿辰上动手，但谁晓得人算不如天算，碰上了这黑鰋仙带领的龙王贺队，而且倒霉孩子还想当着季掌柜的面杀人奴魂？
若是以往，季掌柜要么实力不够，要么没碰上，那也就算了。
可这会儿，他都回来了，还能让这什么黑鰋仙如此张狂，那他不白回来了吗？
所以在栖霞上人打算多用一成香火救下那小姑娘的时候，季掌柜就出了手。
一开始吧，他是打算直接给这龙王贺队灭了的。
可转念一想，他在这江上许多日子，水里各种鱼虾吃了不少，却似乎还没吃过妖精之流？
当即寻思着，要不把这大黑鲶鱼烤来吃了？
众所周知，咱季掌柜是个行动派，说干就干，筷子一伸，天罗地网术施展，直接跨越数百丈给那黑鰋仙和虾兵蟹将一筷子夹过来烹烤上了。
虽然黑鰋仙也是抱丹境，但抱丹境之间，亦天差地别。
黑鰋仙是神丹如珠，但季掌柜却早已抱丹圆满，更是有两大仙人馈赠，拿捏小小黑鰋仙，无异于老叟戏顽童。
加上天罗地网术，出神入化圆满，所以在栖霞上人看来，季掌柜就只是随手一筷，便将一尊抱丹仙家当做了吃食，这才惊骇欲绝。
当然，季掌柜也做好了准备。
若是他宰了黑鰋仙，惊动了那乌江龙王出手，那他便直接离开乌梢江，让那乌江龙王追来，将战场定在更加广袤荒芜的闽江上，避免波及无辜。
只不过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他出手太快，丝毫没有引起任何大动静，还是因为乌江龙王在忙活别的什么事儿。
龙王，并没有出现。
那就再让他多活几天吧。
季掌柜心想。
然后，低下头，看向一烤盘的佳肴，食指大动。
“老丈，愣着作甚，美味佳肴，可要趁热享用。”季掌柜哈哈笑道。
栖霞上人半晌没有动作。
季掌柜看了他一眼：“老丈莫不是怕了？”
栖霞上人深吸一口气，望着活烹烤熟的黑鰋仙，一股子不忿也被季掌柜激发了出来。
说这乌梢江上，几乎所有仙家都受龙宫水府各种盘剥，乌江龙王就不说了，深居简出，可那龙宫三仙却是打着龙王名头，对他们这些仙家极尽剥削，大伙儿心头早已憋了一口气。
百般忍让，也只不过是因为打不过而已，要是突然哪个仙家神游了，你猜会不会直接把龙宫水府给拆了？
“罢了，公子盛情相邀，老朽安能回绝？便尝一尝这龙宫三仙之味！”
说罢，栖霞上人接过筷子来，夹起一筷子鲶鱼肉塞进嘴里。
瞬间，瞪圆双眼！
“如何？”季掌柜期待地看着他。
“鲜美！鲜美至极！”栖霞上人脸上泛红，既是因为惊喜，也是因为这抱丹仙家的血肉蕴藏太多的天地之气，一口下去，无比满足！
“那便极好！”
季掌柜点头，也夹起来一筷子鲶鱼肉塞嘴里，细细品味。
活烹黑鰋仙，他并没有加任何调味料，只在最后撒洒了一点细盐，尽量保留食材本味。
可尽管如此，那无法言喻的鲜美之意，仍是让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血肉都在快活地颤抖。
那种感觉，沁人心脾，唇齿留香，久久不散！
“龙宫三仙？”季掌柜忍不住连连赞叹，“不不不，龙宫三鲜也！！”
小丫鬟也尝了一筷子，她虽说不喜凡人食物，可这黑鰋仙乃是抱丹大妖，浑身血肉都充斥着浓郁的天地之气，与其说是血食，更不如说是某种珍贵的宝药。
而吃了一筷子后，哪怕是素来清冷的小丫鬟，也停不下来了，一筷子接着一筷子，腮帮子塞得像仓鼠一样，眨着大眼睛，惊喜莫名！
“老爷……好吃！”
三人斟上美酒，就着鲜美的鲶鱼肉和虾蟹，大快朵颐！
片刻以后，烤盘之上，好似被风卷残云，只剩了一片狼藉。
连那些虾蟹壳儿，黑鰋仙的鱼骨，都被食金虫吃了个干干净净！
一席结束，三人一虫，心满意足。
天色入暮，夜月高悬。
正所谓天下没有不散宴席，栖霞上人同季掌柜结缘，宛如忘年之交，但也总有分别之时。
末了，栖霞上人站起身，深吸一口气，“多谢公子，此番恩情，老朽铭记，来日便由老朽宴请公子。”
所谓恩情，既是季掌柜在栖霞关救了那小姑娘一命，又宰了黑鰋仙，让栖霞上人不必被盘剥香火；也是对这一顿饭恩的铭记，黑鰋仙为抱丹仙家，他的血肉蕴藏无尽天地之气，乃是大补，栖霞上人一顿饭后，收获颇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