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雪下得越来越大了。
地上都盖了白茫茫的薄薄一层,看这架势怕是等不到晚上,整个临江都得被一片银装覆盖。
季青抱着瓷碗喝了两碗腊八粥,刚放下筷子,活儿就来了。
殓事房吏目匆匆走来,颇为尊敬地一拱手,笑呵呵道:“季掌柜吃了么?稍候有空否,请衙门走一趟?”
自从穿越后,季青不断殓那些邪门儿尸体,他的名气逐渐传开,殓事房的差吏们也越发客气。
还是应了那句老话,本事大了,到哪儿都吃得开。
再加上周三爷的死,阴门行当隐隐有把他当成行头的意思。
那些以前迫于周三爷淫威不敢搭理他的同行们,这些日子也经常提着酒食来请他吃饭。
季青也没揶揄刁难他们,平常对待便是。
毕竟他们当初也是害怕那周三爷,不想惹火上身。
不过,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想让季掌柜把他们当成赵三儿那样的朋友,却是不可能了。
提起仵工箱,季青跟着殓事房的吏目去殓事房了。
“又是两大酒行火拼死了人?”
路上,季青随口问道。
自打那俩酒行争斗起来,这些天衙门请季青殓的尸体,十具有八具都是那俩酒行的汉子。
“这次倒不是那些不要命的主儿,而是个自称麻道人的算命先生,点名请您给去收尸。”吏目摆了摆手。
紧接着,吏目讲出来个颇为玄奇的故事。
原来是昨个夜里,有人在天桥上发现一具断气的尸体,一身灰卦袍,年过半百,看起来像是个算命的,立刻报了官。
衙门来人,把其尸体带回了殓事房,仵作一验,排除他杀。
那接下来就简单了,排查死者是否有亲属,若是没有,那便由殓事房安排殓容下葬。
可当天夜里,殓事房主事的做梦了。
梦里梦到这个算命先生说他叫麻道人,不必寻找他的亲属了,因为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亲戚早死光了,而且一般人收不了他的尸,得请有缘人来。
主事就问啊,谁是有缘人?
麻道人不愧是一副算命先生打扮,这哪怕死了,老毛病也还在,说话云里雾里的,只说了八个字儿。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
主事一听完,猛然惊醒,不知是梦,还是其他?
可一伸手,手掌上不知何时正写着那八个字儿!
禾下藏子,月上欠收。
主事明白,这当真是死人给他托梦了,仔细思索了这两句话。
禾下藏子?
这应当是个“季”字儿。
月上欠收?
欠收?
丰收的“丰”字儿少半竖便是欠收,下面再加个“月”字儿,不就是“青”吗?
想到这儿,主事一拍脑袋!
季青!
季掌柜!
那位最近声名鹊起的殓尸大拿?
遂赶紧派了吏目,请季青过来。
第四十六章 我有一愿,得道飞仙(求追读!)
季掌柜听了这般玄虚故事,也是颇感惊奇。
跟着吏目,提着箱子,冒着呼啸风雪,一路到了衙门的殓事房。
或许是因为昨个夜里被托梦的事儿,殓事房的主事孙朝晖早早等在停尸间里。
见了季青,客气招呼。
依照惯例,季青开箱,问香,殓容,涤体,修容,着衣……一气呵成。
和他以往干活儿一样,一点儿差错没出,一点意外没生。
一旁吏目都赞,不愧是筒子街的季大师傅,信手拈来!
而那被托梦的主事孙朝晖也松了口气,客客气气结了白事钱,送走了季青。
只是他未曾看到的是,离开殓事房的季青,背后却跟了一条半透明的鬼影儿,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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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香烛铺子后,照旧关门关窗。
转头望向那算命先生麻道人的鬼魂。
和以往遇上的冤魂不同,眼前的麻道人虽也是半透明之态,脚不沾地。
但浑身上下并没有什么浓重的怨气缠身,神色也是如平常那般。
季青顿感惊奇。
这般平静姿态,有何怨念导致无法瞑目安息?
取出悼亡镜来,幽光递出。
镜面之上,一幕幕跑马灯转了起来。
原来这麻道人,姓陈名焕,字耀之。
他是正德十五年生人,祖籍就在凉州府临江县。
看到这儿,季掌柜就愣了一下。
正德十五年?
如今是永和六十八年,在原身的记忆里,正德应该是上上任皇帝的年号。
距今……已有二百年!
这陈焕,整整活了两百年吗?
心惊之余,继续往下看去。
两百年前,陈焕出生在临江一个富庶家庭,生来便含着金汤匙,衣食无忧。
他爹娘老来得子,对其更是无比宠溺。
老话讲棍棒底下出孝子,慈父慈母多败儿。
小时候的陈焕自然也不例外,十多岁了,文不成武不就,整天游手好闲,骑高头大马招摇过市,放浪不羁。
若仅是如此,那也就罢了,毕竟陈氏家财万贯,只要他不沾赌毒,足够他安安生生享乐一辈子。
可偏偏,家里的溺爱让陈焕颇为娇纵,横行霸道。
有次在勾栏青楼听曲儿,为了当某个花魁的入幕之宾,和另外一江姓男子争风吃醋,失手之下,打死了对方。
陈焕当即吓得脸青白黑,酒也醒了,一路跑回了家里,情急之下,简单收拾行囊,逃出了临江。
这一年,他才十五岁。
这一走,就是一百多年。
离开临江后,他隐姓埋名,四处流浪,吃尽了苦头。
不仅穷困潦倒,更是生了怪病。
头顶生疮,脚底流脓,皮肤溃破,奇痒无比,苦不堪言。
更可怕的是,每每入睡,他都会梦到那被他杀死的江姓男人,索命而来。
日夜琢磨之下,陈焕奄奄一息。
但就在他即将一命呜呼之时,碰上个赤脚老乞丐。
他寻思自个儿这般模样,怕是撑不过两天了,还不如做件好事儿,便将随身盘缠都给了老乞丐。
老乞丐拿了银子,喜不自胜,出门买了两只烧鸡一坛酒,带回来给陈焕吃。
说来也怪。
陈焕犯病以后,原本没什么胃口,可如今却是食指大动,三下五除二吃了烧鸡喝了酒,身上脓疮竟奇迹般好了。
这一刻,他如何还不明白?
眼前的老乞丐,乃是奇人也,赶紧跪地磕头拜谢!
老乞丐却说,陈焕的怪病是因为犯了杀生罪孽,在命格上已不是人,而是禽兽。
典故里,禽兽成精以后,想要洗去妖气得道成仙,需要行走世间积德行善。
陈焕如今也是如此。
他需要做一千件善事,才能如那禽兽洗去妖气一般,洗去罪孽。
待一千件善事做完,陈焕的罪孽也当烟消云散,不仅如此,还可得道飞仙。
老乞丐话音落下,陈焕顿感天旋地转,猛然睁眼!
原来方才一切,竟是一场大梦。
可他身上的脓疮溃烂,却真如奇迹般好了。
剩下的是一千枚黑痣遍布全身,代表着他需要行的一千件善事。
陈焕心有所感,对虚空一拜后,起身离去。
自此,名为陈焕的杀人犯死了,取而代之的是个浑身黑痣极为丑陋的麻子,行走于大虞朝七道三十三州,积德行善。
他曾在难民营里施过粥,恶匪窝里救过人;也曾点化人生路上冥顽客,劝解风尘女子从了良;更在深山林里打过吃人虎,乌梢江畔斩了化妖鱼……
游历途中,他也曾结识修持之辈,得开窍之法,卜算之道,火工典籍……
一路行来,服食天地之气,寿元涨至二百有余。
而每做完一件善事,他身上的黑痣便褪去一颗。
逐渐的,人们称他为麻道人。
二百年光阴,转瞬而过。
麻道人身上的黑痣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眉心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