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非得要五十对童男童女,男孩儿女孩儿对半开?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这一次,牙行上头对那些被拐去的孩子似乎格外在意,若是底下有打手不小心伤了那些孩子,都得被狠狠责罚一顿。
据牙市的小道消息,那些负责关押孩子的干事说,上头有命令,这些拐来的孩子,得好生照顾到正月初五。
也就是说,这些孩子至少在正月初五前,暂时都是安全的。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也就是说,一切都还来得及。
季掌柜一边琢磨着,一边往香烛铺子赶。
回到筒子街的时候,已经是天际泛白,天光微熹。
小丫鬟已经煮了牛肉小米粥,端了上来,热气腾腾的。
季掌柜刚坐下,心不在焉地喝了两口,屁股还没坐热。
铺子就来客人了。
按理来说,这会儿天刚刚亮,又是大年三十除夕佳节,永和六十八年的最后一天。老百姓只要没啥急事儿,一般都不会往香烛铺子里钻,生怕沾上晦气。
那来人会是谁呢?
你别说,还是个熟人!
只看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脸上涂脂抹粉,颇为妖艳,她穿着一身厚厚的袄子,慌里慌张地跑进铺子来,累得气喘吁吁,一进门就喊:“季掌柜!季掌柜!哎哟,我可算找着你了!”
正是那象姑馆的老鸨,真名不详,但以前当风尘女子的时候,花名叫“闭月”。
当初季青为了完成金小俊的遗愿,设计让这个抠门女人撞鬼,被逼吐出了金小俊的遗产。
没成想,后来这老鸨竟是对慈幼院的那些娃娃喜欢得不得了,后来发展到主动给慈幼院捐银子,还给那些个娃娃置办衣裳零嘴儿。
那天季掌柜从慈幼院回来碰上她,问了一嘴,才知道这老鸨就是准备带慈幼院的娃娃们买年货的,她还顺嘴邀请季掌柜一起去,只不过季掌柜实在受不了她身上涂抹脂粉的香水味儿,就婉拒了。
或许因为当初一面之缘时,老鸨夸了小丫鬟长得漂亮的原因,所以春桃丫头对这个女人倒是颇有好感,主动给她斟上茶水。
老鸨接过茶水,道了谢,一饮而尽后,突然跪在地上哐哐磕头,涕泪横流,无比焦急:“季掌柜,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小豆丁被人拐跑了!我追不上,我拦不住,请您受累帮帮忙!把小豆丁她们给找回来!”
小豆丁就是慈幼院里的一个女娃,七八岁大,正在学习女红,听说以后长大了想要当个裁缝。
季掌柜那天从慈幼院离开时带走的那条刺绣,就是这小女娃绣的。
末了,季掌柜还跟躲在老院长背后怯生生的小豆丁打了个招呼。
所以,印象深刻。
那现在老鸨咋咋呼呼的说孩子丢了,到底咋回事儿呢?
原来那天季掌柜走后,老鸨给慈幼院的孩子们带去了一些新衣裳,然后和慈幼院的一位训导一起,领着几个孩子出门购置年货去了。
一行人在坊市里逛啊逛,一直到天黑那阵,才拎着大包小包回慈幼院去了。
结果路上出意外了。
冬天的临江,天黑得很早,所以太阳刚落山,出了夜市街后,路上就没什么人了。
老鸨和那位训导带着十来个孩子正走着呢,突然从巷子里冲出十多个蒙面的汉子,二话不说,抱起孩子就跑!
那训导和老鸨,哪儿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人贩子拐跑啊?
一边大声呼救,一边冲上去抢孩子!
结果自然不言而喻,一个四十来岁的老鸨,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训导先生,哪儿是那些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的对手?
十来个孩子哭哭啼啼挣扎着,最后还是被生生抢走了!
老鸨当时又急又气,肠子都快悔青了!
要不是她带着孩子们出来买年货,咋会遇上那群丧尽天良的人贩子啊?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最重要的是,把孩子找回来!
于是,老鸨找啊找啊,跑遍了临江县城上上下下,却死活找不到那些该死的人贩子的踪迹。
万分情急之下,这才找到了季青,请他帮忙救救孩子。
“好。”
季青沉默了好久,才道出了一个字儿。
这是老鸨走进铺子后,季掌柜说的第一句话。
先前都是春桃丫头和老鸨你一言我一语,理清了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为啥呢?
因为老鸨的行为,太不合理了。
比如孩子丢了,她不去报官,却自个儿满大街找。
比如,虽然她和季掌柜都去慈幼院捐银子而相互之间颇为熟悉,但在她的视角里,季掌柜应该只是个有点阴门本事的小小殓尸匠罢了,有啥本事大海捞针般找到人贩子拐跑了的孩子呢?
再比如,老鸨走进铺子时,她好像自个儿都没发现,她肚子上十多个血淋淋的窟窿,正在往外淌着血。
所以,倘若一切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的话。
那只有一个原因。
季掌柜垂下眼帘,悼亡镜悬浮半空,烟熏般的篆字浮动。
【鬼魂:象姑馆老鸨】
【评定:人字上品】
第八十六章 生死之谜,孤魂野鬼
她已经死了。
却不自知。
这种事颇为罕见,但并非绝无可能。
在刽子手崔大彪的跑马灯里,他的义父兼老师老崔,也就是那位晚年暴毙的前任刽子手,就曾经遇到过一件极为吊诡的事儿。
当时老崔刚当上刽子手没多久,还是个生瓜蛋子,碰上个因为打死了恶霸而被砍头的年轻犯人。
那天日头很烈,晒得人汗流浃背,年轻犯人跪在邢台上,浑身发抖,满头大汗,吓得脸色煞白,一直嘀咕着,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老崔了解事情的原委,晓得那死在年轻犯人手底下的恶霸欺男霸女不是个东西。
于是,心下不忍,便对年轻犯人说,待会儿斩令一下,我斩下你的绳子,你就跑,撒丫子跑,一直跑,永远别回头。
年轻犯人照做了,斩令落地,他不管不顾,拔腿就跑,跑了很远,一直跑出了城。
后来哪怕风头过了,他也再没回过临江城。而是在几百里外的荒凉官道上开了家客栈,娶妻生子,平静生活。
很多年后,老崔某次远行办事,正好住进了这家客栈。
年轻犯人很感谢老崔的救命之恩,让家里婆娘做了一大桌子好菜,又打来好酒,请老崔一顿大快朵颐。
只不过老崔却一直心不在焉,满桌佳肴,食不知味。
直到酒过三巡,老崔喝得大醉,才打开了话匣子。
他一边哭一边道,说砍头那日,他让年轻犯人跑,只不过是为了让他死前少些恐惧和害怕而已。
毕竟老崔一个刽子手而已,哪有本事众目睽睽之下放跑死刑犯人呢?
所以实际上在那个艳阳高照的斩首日,年轻犯人就早已人头落地,一命呜呼了。
年轻犯人这一听,愕然之下,脖子上显出一道黝黑的血痕,脑袋砰一下落了地,化作一滩浓黑的血水,消失不见了。
老崔因为酒劲儿,睡了过去,待醒来时,才发现身处荒郊野岭,哪有什么客栈?
他心下悔恨,是自个儿酒后失言,点破了年轻犯人的生死之谜,这才让他彻底死去。
愧疚之下,心神不宁,加上砍头这活儿,本就是跟死人打交道,阴气煞气缠身,不久就暴毙身亡。
如今的老鸨,大抵也是同样的情况。
早已死去。
悼亡镜上,跑马灯转了起来。
四十多年前,老鸨出生在一个贫困家里,头上还有三个哥哥,家里那点儿白米粥压根儿轮不到她头上。
但刚满十岁那天,她娘突然告诉她,带她去吃好吃的。
将她带到了县城里一富商家里。
那一天,老鸨第一次吃上白米饭和白面馒头,吃得肚子撑得圆滚滚的。
等她吃饱喝足,把白馒头揣得满满当当,准备带回去给爹娘和几个哥哥的时候,富商来了,告诉她,她爹娘已经把她卖给富商家里当暖床丫鬟了,取了个名儿,叫“闭月”。
几年糟蹋下来,富商腻了,要说这富商也不是啥好东西,转手把老鸨卖到了青楼。
后来朝廷有段时间禁止狎妓,青楼转成象姑馆,老鸨一路摸爬滚打,最后接手了象姑馆,成了许多小相公的妈妈桑。
哪怕过了几年,狎妓禁令解除,象姑馆也再未转型。
因为年少的遭遇,哪怕象姑馆挣了很多银子,老鸨也抠门得很。
在她的心里,只有兜里有银子,才不会又被人随便卖出去。
往后的事儿,季掌柜都已经知道了。
金小俊身死,化作鬼魂狠狠教训了抠门的老鸨一顿。
老鸨也在捐助慈幼院的过程中,从那些可怜娃娃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用她自个儿的话来说,她这辈子已经烂完了。
但那些娃娃不一样,他们就像是含苞待放的花儿,应该茁壮生长,而不是如她小时候一样吃不饱穿不暖。
再往后,就是那天下午,老鸨在去慈幼院的路上碰上了季掌柜,然后和慈幼院的一位训导带着十来个孩儿置办年货。
结果路上遇到了蒙面人抢孩子。
从这里开始,老鸨的记忆,出现了偏差。
真实的情况,十几个蒙面汉子从巷子里跳出来,扛起一个个挣扎哭泣的娃娃就跑。
老鸨和年轻训导大惊失色,赶紧阻拦。
可那些汉子下手也是狠辣,其中抱着小豆丁的那个蒙面人,一刀划破了训导的脖子,鲜血噗噗噗喷出来。
老鸨也被一脚踹倒在地。
但她没放弃,哪怕倒地也死死抓住汉子的一条腿,不让他走,一边大喊呼救。
汉子又是一脚给她踢开。
可平日里身娇体弱的老鸨,望着挣扎大哭的娃娃们好像有使不完的劲儿,爬起来又拉着汉子的胳膊。
汉子急眼了,顺手用那把沾血的刀,一刀一刀捅老鸨的肚子。
老鸨的肚子被捅烂了,肠子脏腑哗啦啦往外流,但依旧不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