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还是那汉子生生掰开了尸体冰冷的手,朝着老鸨啐了一口,浓痰啪叽一声落在小豆丁给老鸨绣的刺绣上。
“他娘的又不是你的娃,你拼个啥命啊!”
说罢,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里。
老鸨死了。
但她满脑子却只有那些被拐走的娃娃。
陷入生死之谜,而不自知。
还以为自个儿没死,满大街寻孩子。
这两天里,去过衙门,报过官,求助过人……但它只是一条鬼魂罢了,阴阳相隔,常人难查。
于是,孤魂野鬼,飘荡在临江的大街小巷,只剩下一个执念支撑着。
——找到孩子。
直到她来到筒子街附近,被身怀悼亡镜的季掌柜所吸引。
这才走进铺子来,有了后面的事儿。
同样,这也是季掌柜沉默的原因。
他并没有告诉老鸨事实。
否则她会在一瞬之间,如那刽子手老崔“放跑”的犯人一样。
烟消云散。
生死之谜,是困于执念的囚笼,也是承载魂魄的小舟。
当然,生死之间,如隔天堑。
哪怕身怀悼亡镜的季掌柜,也不可能逆转生死。
至少现在不能。
所以老鸨的魂飞魄散,不可避免。
但季掌柜至少能做的是,让她烟消云散的时间延后一点。
延后到那些被她珍视的孩子高高兴兴过个新年。
延后到能亲眼看到那些枉为人子的畜牲,人头落地。
第八十七章 新的一年,没有牙市
坦白来说,一开始,季青对于象姑馆的老鸨并没有什么好感。
只觉着这是个贪财抠门的青楼老板罢了。
倘若那个时候,她死在季青面前,咱们季掌柜心里恐怕都不会有太大的波澜。
但人是会变的。
在接触到慈幼院那些可爱的娃娃们后,那个贪财的老鸨在一点一点变好。
然后,她的人生,戛然而止。
牙市的蒙面汉子抢走慈幼院的孩子后,捅烂了她的肚子。
——老鸨的走马灯里,虽然那些汉子蒙着面,只露出一双黑黝黝的眼睛。
但昨晚,被季青砍下脑袋的牙市干事憨子,死不瞑目,留下怨魂。
季青看到了他的一生跑马灯。
也在他的跑马灯里,看到了那些杀害老鸨的蒙面汉子的身影——熟悉的人,有时甚至只需要背影,就能认出来。
再加上刀哥供述的,牙市正在暗中悄悄搜罗童男童女。
诸般种种,可以确定。
抢走慈幼院娃娃又捅死了老鸨和年轻训导的,就是牙市的人。
“老爷?”
自从老鸨的鬼魂离开后。
季青就一言不发。
小丫鬟看得出来,自家老爷的心情并不好,轻声唤道。
季青回过神来。
“春桃。”
“老爷,春桃在。”
“我在想,如果我们去慈幼院的那天下午,跟着他们一起去买年货,或许就不会发生后面的事了。”
“老爷,春桃看书里说: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是啊,知来者之可追……”
季青喃喃自语。
他心里的确有些后悔。
如果那天下午,他和慈幼院的孩子们一起去买年货。那牙市的人根本没机会抢走孩子,老鸨和那位年轻的慈幼院训导也不会死。
可惜后悔没用,时光没法重来,世上没有如果。
此谓,已往之不谏。
万幸,来者犹可追。
季青长吐出一口浊气。
屋外,灯笼火红,春联喜庆,街坊邻里都在置办年货,气氛热闹。
他寻思着,既然今天是永和六十八年的最后一天,那么一些旧的东西大抵也应该埋葬在旧的一年里。
季青来到院落里,闭目凝神。
食天地之气,储存法力;运转真气周天,恢复真气;闭目凝神,养足精神。
老鸨的鬼魂评定,是人字上品。
自从穿越来到这个世界后,季青第一次遇到人字上品的鬼魂。
按照他从悼亡镜里得到的“知识”,影响鬼魂评定的因素有三个——第一,鬼魂本身的位格,包括身份地位的高低和其实力的强弱;第二,超度鬼魂的困难程度;第三,超度鬼魂后对世间的影响。
后两者,一般情况下都呈正相关——举个例子,倘若有怨魂的执念是刺王杀驾,其过程当然难如登天,但真做成了以后,对于人世间的影响也无异于惊天炸雷。
而老鸨的鬼魂本身只是一个青楼老板,市井百姓,并不出众。
所以导致她的鬼魂被评定为“人字上品”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她的遗愿,恐怕相当困难。
哪怕三道同修的季青,也要做好万全准备,谨慎应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转眼已是天色入暮,明月当空。
除夕佳节,爆竹震天,烟花璀璨。
无数百姓阖家团圆,喜气洋洋。
季青出关,让春桃温了酒,煮了汤圆儿,然后出了门。
先去掮行,做最后的准备工作。
.
.
除夕佳节,爆竹声声,阖家团圆。
掮行的生财楼里,二当家邓通却忙个不停。
堆积如山的情报消息,几乎快要淹了他的桌案——最近的临江实在是不大太平,那让百姓人心惶惶的归一屠夫是死了,但各种破事儿仍多到让人头皮发麻。
先是那位州府的绣衣宣布常驻临江,没人晓得她到底要干啥;又是频频传出前朝余孽活动的消息;还有掮行旗下的漕帮也不太平,乌梢江上“龙王”作祟,出航渔船都战战兢兢……
除此以外,便是那牙市步步紧逼,这两个月和掮行的争斗愈演愈烈,从一开始的暗斗升级为明争,发生了不少流血争端,双方都在不停死人……
导致掮行的几位当家,大过年的都没法儿回家。
待会儿还得和大当家一起,商讨明年的诸多事宜。
一通弄完,怕是得过了子时了。
邓通起身,洗了把冷水脸,强提精神。
然后,打了个喷嚏。
这位二当家,浑身一顿。
得!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爷,您来啦?”
邓通环顾房间,最后在灯火阴影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黑衣白面,割头夜客。
连着被对方神出鬼没了好几次以后,邓通都习惯了。
请人坐下,斟上热茶,拱了拱手:“爷,邓通先代表掮行提前给您拜个年,新年好!”
“二当家,新年好。”
季青点头,回了礼,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请二当家帮个小忙。”
“您请说。”
“借我几十个兄弟,子时三刻,帮我接一些人。”
邓通一愣,心里寻思。
接人?
接谁?
既然这大名鼎鼎的割头客都亲自上门了,那铁定不是什么小事儿,再加上最近风声四起的“前朝余孽”……
邓通心头一跳!
这位爷莫不是想让前朝余孽偷渡进来,里应外合,咵一声揭竿而起,起兵造反,推翻这个狗日的朝廷……
“你好像在想什么不太妙的东西?”
季青看向邓通,接着道:“只是百十来个孩童罢了,所以请二当家让弟兄们带上保暖的衣裳,吃食和热水……”
说罢,掏出几张银票,算是给掮行的酬劳和弟兄们的辛苦费。
“哦……”邓通这才恍然,“爷,虽然今个是除夕,但楼里还有好些兄弟值班,都可以任您吩咐,听凭调遣,不过……您需要让他们去哪儿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