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聒噪吵闹。
要说这会儿,这位周家唯一的玄道修士心里唯二的期待,大抵便只有晋王妃回门,以及坑杀割头客了。
前者,晋王妃每次回门,都会带给他许多天材地宝,助他修持。
至于后者……
其实一开始,周云瑞压根儿就不乐意搭理割头客的。
或者说,他不乐意搭理临江的任何人。
踏上玄道修持之路后,他那位远在州府的老师对他讲过,一入玄道深似海,从此天下皆路人。
啥意思呢?
便是说玄道修持,增长寿元,哪怕只是开窍境界,修持到圆满,也能拥有三百载寿数。
虽对天地而言,不过沧海一粟。
可对于凡人来说,却是几代人的春秋。
他周云瑞已经是踏上了修玄求仙之道的求道之辈,再不似凡人。
终有一日,无论是临江百姓,周家上下,都将化作一捧黄土,消散在岁月的长河里。
而唯独有他,求长生久视,求万古长青。
加上泥丸天府开窍,更使周云瑞心智聪慧,灵性超然,红尘市井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他能一眼看穿。
所以从骨子里来说,周云瑞就压根儿没看得起临江的任何人。
在他眼里,除了自个儿以外,临江其他人都是陷于红尘的“猪猡”,甚至说句大不敬的,哪怕身为“武人”的周老太爷也只是一头强壮着的“猪猡”,暂时在武力上胜过他而已。
至于割头客,那更是不值一提。
可既然如此,周云瑞为啥突然对割头客上心了呢?
还是牙市那事儿。
赵家戏班子的众人,在衙门把所有情况都说了。
其中一点,引起了周云瑞的注意。
——割头客,能使火法。
为此,周云瑞去了一趟百寿楼废墟,果然在其中,感受到了残留的“法力”波动。
这便是说,割头客,也是一位玄道修持之人!
周云瑞的内心,不再平静。
那遗世独立、举世无双的心境,受其所扰。
他可以接受牙市覆灭,周家死人,甚至哪怕亲朋故友都死了,都无所谓。
唯独不能接受临江出现第二个玄道修持之人,出现可与他比肩之人。
再加上,他精通水工法术,而那割头客擅火工法术。
水火不容。
更是让周云瑞心头认定,割头客乃是他宿命之敌。
必须死在他的手里。
.
.
阿嚏——
大年初三的夜里,正坐在柜台后的季掌柜,莫名其妙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寻思又是谁在念叨自个儿呢?是那些传颂割头客之名的老百姓,还是刚被他坑了一笔的恶仙儿们?
算了,不重要了。
大冷天的夜里,他正坐在柜台前,和小丫鬟一起读着梦华录吃瓜。
桌上,食金虫泡在酒坛里呼呼大睡,一旁摆着几根徐徐燃烧的线香,袅袅青烟从香头上飘起,钻进季掌柜和小丫鬟的鼻子里。
自打成了仙家以后,季掌柜也觉着这香烛烟火颇为馋人,虽说其中没有香火功德之气,但却像零食一样让人上瘾。
这不,小丫鬟点香的时候,季掌柜就吩咐她多点了两根,俩人一块晕着。
这般悠闲日子不由让他想起了上辈子周末的晚上,外边下着大雨,点个炸鸡,开两瓶啤酒,再放一部电影,也是如此悠闲安逸。
正享受着呢。
季掌柜突然看见,那许久不见的城南班房捕头陈三笑,从对面铁匠铺子里走出来,那于铁匠还送他出门,看模样,陈三笑对于铁匠还颇为尊敬的样子。
季掌柜愣了,这俩人咋勾搭上了?
走出铁匠铺后,陈三笑见香烛铺子还没关门,也进来打了个招呼。
当季掌柜问到他和于铁匠的关系时,陈三爷神神秘秘地说,这于铁匠是个隐世高人,虽然看起来只是铁匠,但实际上本事大得很,自个儿正准备拜他为师,突破内家境界。
末了,还提醒季掌柜,要和这于铁匠搞好关系。
季掌柜听完直翻白眼!
夭寿啦!
猫给耗子拜年了!
当朝捕头要拜前朝余孽为师了!
不过他也懒得多说。
三两句寒暄以后,等陈三笑走进了夜色里,季掌柜和小丫鬟继续吃瓜。
可陈三笑刚走,铺子又来人了。
只见那殓事房的吏目顶着风雪,拎着灯笼,火急火燎跑了进来。
“季掌柜季掌柜!新年好!”
那吏目气喘吁吁,接过季青递来的茶水,缓了一口气儿,哭丧着道:“劳烦您大晚上走一趟,衙门收了头水鬼,大伙儿现在正愁得不行呢!”
第一百一十一章 江上来尸,水中妖猴
年关这几天,季青忙着牙市和立堂口的事儿,铺子基本上没咋开门。
这会儿终于算是告一段落,也算有时间干干老本行了。
而这殓事房吏目,开口就是“水鬼”,倒是也勾起了季掌柜好奇心。
那还说啥了,开工!
拎上仵工箱,跟着吏目一路就往殓事房赶。
路上,吏目也把那“水鬼”的来龙去脉给说了。
原来就今个早上,码头漕帮的一群汉子日常巡逻,虽说年关这几天基本上没有航船往来,但不少船舶都停靠在码头,漕帮收了船位费,自然也要尽到职责,日夜都有人巡逻,防止有偷鸡摸狗的蟊贼盗取货物。
结果巡逻时,他们发现江水里飘来一具早已冻僵的男人尸体,浑身上下身无寸缕,布满密密麻麻的咬痕,更恐怖的是胸腹处破开了一个大洞,五脏六腑全不见了。
漕帮汉子们赶紧报了官,将男尸送到了衙门殓事房。
临江县比邻乌梢江,水上飘来尸体这种事儿并不算罕见,要么是翻了船的渔户;要么是被水匪劫杀的过往行商;要么干脆就是县城里那些帮派打来打去,死了人就往江里一扔,最后尸体顺着江水飘回来了。
本不算什么大事。
按流程,仵作验尸,排除他杀后请人殓容缝皮,若是能找到亲属呢就送还亲属,若是找不到直接就请搬尸匠拉上山埋了。
可就在仵作验尸这一环,出问题了。
那仵作刚坐下,把工具那些给拿出来,一转身,刚准备干活儿,那男尸突然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儿,死不松手!
仵作吓得心肝打颤,费了好大力气才挣脱,连滚带爬逃到门口,扯起嗓子就喊!
“水鬼抓交替!快请季掌柜!”
大概就是这么个事儿。
季掌柜这么一听,却是顿时来了兴致,这新年开工第一趟活儿就这么刺激?
赶往殓事房的脚步,都快了几分。
那吏目见了,不由竖起大拇指!
瞧瞧!
这才叫专业!
寻常殓尸匠但凡见了点邪性的尸首那都是一副死妈脸,但咱季掌柜呢?不仅不怕,还跟那色鬼见了黄花闺女儿一样!
也得亏季掌柜没读心的本事,要不然知晓了这吏目心头所想,怕是得气得一脚踹他屁股上。
会不会说话?
一路闲话,到了殓事房。
房门紧闭。
因为那水鬼抓吏目手腕子的事儿,大伙儿都看到了,所以一个个这会儿压根儿就不敢进房里,都在门外候着。
民间有水鬼抓交替的说法,说是那死在水里的人最是容易变成鬼,死后,他们的灵魂困在水里不得超生,只有抓到活人当交替,才能转世轮回。
殓事房的这些吏目不敢靠近,就是怕被水鬼捉了交替!
季掌柜对他们的恐惧心知肚明,因此一个人进了殓事房,丝毫不惧。
若真是水鬼抓交替。
成!
我就在这儿,你来抓一个试试?
进了房,第一眼,就看见一条半透明的鬼魂,在那凄惨的尸体旁徘徊游荡。
浓浓怨气,几乎将整个殓事房都笼罩了去。
但面对季掌柜,这鬼魂并没有显露出什么攻击性。
应当不是什么民间传的水鬼抓交替了。
季掌柜心下判断,催动悼亡镜,将鬼魂摄入。
然后干起活儿来。
因为这段时间天寒地冻,这尸体虽在水里泡着,但大部分时间都冻着,没有膨胀腐烂,更没有显出那恶心人的巨人观。
这会儿殓容起来,并不费劲儿。
打开仵工箱,问香,涤体,用稻草面团儿捏成内脏,缝皮,殓容,着衣……这些常人避之不及的活儿,季掌柜却早已习惯了,甚至觉得一阵亲切。
小半个时辰以后,殓尸完成。
季掌柜看殓尸房里没人,索性取出悼亡镜来,观看起这具尸体的走马灯来。
从先前尸体鬼魂的滔天怨气来看,这头鬼魂的评定,怕是和那老鸨与钱大师一样,乃是人字上品!
走马灯,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