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昼未曾托大,这位毕竟是中原老牌的紫府修士,李家更是底蕴深厚,温声道:
“晚辈蒙赤寰宗师长厚爱,早年间便已赐下道号‘太青’,诸位前辈直呼道号即可。”
李殷商闻言,微微颔首,正色道:
“原是太青真人,失敬,老夫代李氏全族为贺,届时我李氏定然备下厚礼,亲往赤寰宗为真人贺。”
此言无疑是表明了李家释放的善意与对三月后法会的重视,林清昼自然心领神会,再次致谢。
两人这边交流方毕,一道炽烈无比的真火符文骤然破开太虚,光芒震动间,化为道道浮光,凝聚成一尊身着赤金龙纹帝袍、袖沿绣满真火符文的身影。
此人浓眉星目,面容俊朗,一双赤瞳灼灼如日。
他朗声一笑,声音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霸气与招揽之意:
“哈哈哈,恭喜太青道友证得神通!我大赵仙朝得此俊杰,实乃幸事。
如今天下正值用人之际,道友若是有心,不妨来我永州一叙,朕必扫榻相迎。”
随着他的出现,太虚中顿时为之一静,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
林清昼神色依旧淡然,不卑不亢地拱手回礼:
“谢过永晔殿下美意。”
赵元晔见他反应平淡,也不着恼怒,仿佛真的只是来露面示好,再次朗声一笑,身形便化作一团跳跃的真火,消散于太虚之中,那灼热的气息也随之退去。
他这一走,场面仿佛解除了某种禁锢,顿时重新热闹起来。
一道道散发着神通光彩的身影相继浮现,祝贺之声此起彼伏:
“云衡门为太青道友贺!”
“朱霞门遥祝真人神通大成!”
“魏氏为道友贺!”
…………
一时间,太虚之中神通彩光四溢,映照得诸位真人愈发仙姿出尘,无论宗门世家,此刻面上皆带着和煦笑容,贺词真挚,仿佛全然发自内心。
甚至还有一只不知从何处而来的三尾狐妖,慵懒地趴在远处云端跟着庆贺,眯着狭长的眼睛,笑眯眯地打量着被众星拱月般的林清昼。
林清昼立于桑海之上,青袍微拂,面对四方来贺,一一含笑回礼,青瞳之中倒映着这万千气象,从容不迫,沉静如水。
………………
京州,皇城。
赵元昶身着赤底金纹的华服,在殿外静候了片刻,便有身着玄甲的侍卫上前,躬身引他入内。
他迈步越过那九级以赤炎玉铺就、其上烛火缥缈如龙息的台阶,踏入深沉肃穆的正殿之中。
赤殛王赵戟端坐于殿侧紫檀大椅之上,双目闭合,面容沉静。
而一旁的国师今日心情似乎颇佳,正立于一张铺展着雪浪宣的长案前,挥毫泼墨,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大字渐次浮现,隐隐有灵光流转。
赵元昶稳步上前,垂眸敛袖,恭敬行礼:
“元昶见过皇叔,见过国师。”
国师闻声抬头,鹰隼般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但以他那天生阴鸷的面相,这笑意非但未添亲和,反更显几分幽邃邪异。
赵元昶不敢多看,深知这位国师神通诡谲,能扰动心魄,只将目光落在自己靴尖前三分之地,续道:
“晚辈见沂州方向青光大盛,有万木逢春、时序更迭之象,不知……”
国师搁下手中狼毫笔,轻笑一声,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自是你在邱州的那位救命恩人,功行圆满了。”
赵元昶眼神骤然一凝,身体不由自主地绷紧,嗓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干涩:
“国师的意思是……林清昼他……?”
话音未落,殿内太虚微微震荡,一道清越的灵音仿佛自九天垂落,清晰地回荡在三人耳畔,亦传遍四方有感之地:
“沂州林氏林清昼,是日登临紫府…………”
灵音袅袅,渐次消散。
赵元昶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停滞,半晌才缓缓恢复,胸中却依旧翻涌着惊涛骇浪。
林清昼于他确有救命之恩不假,但此番消息带来的震撼远非寻常故旧晋升可比。
他犹记得初遇之时,对方尚是一练气小修,风姿虽已不凡,终也未见出奇之处。
而自己得皇室资源倾力栽培,如今也不过在去岁刚至筑基后期,对方竟已一步登天,褪去凡胎,成就神通……
他此生所见天才俊杰不少,昔日的六皇子,如今的逆贼赵元晔便是不世出的奇才,可与此相比仍显得黯然失色。
国师自宽大袖袍中取出一物,乃是一方折叠整齐,隐有青纹暗流的锦帕,递了过来:
“正好,你便代老夫将此物转交于他,全当答谢他昔日对你的救命之情。”
赵元昶神色瞬间一紧,下意识道:
“国师,这……”
面前之人阴恻恻地冷笑了两声:
“放心便是,再如何新晋,他如今也已是一位真正的紫府真人,位格在此,老夫莫非还能隔空咒杀一位神通修士不成?
何况林家如今一门三紫府,声势正隆,老夫岂会平白树此强敌?”
他顿了顿,语气略带深意。
“此物于他非但无害,反是一场机缘。”
赵元昶闻言,心下稍安,这才双手恭敬接过那方触手微凉,却感应不出具体材质的锦帕,收入怀中,沉声道:
“晚辈明白了。”
他再次抬眼,望了望依旧如泥塑木雕般闭目不言的皇叔赵戟,躬身一礼,默默退出了这座大殿。
待赵元昶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殿侧的赤殛王方才缓缓睁开眼眸,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国师。
国师浑不在意,负手踱至窗边,望着天际那一望无际的青海,悠然道:
“无论是先前借皇后之手予他的那朵‘净世青莲’,还是如今这项厚礼,于那林家小子而言皆只有裨益,无害分毫。
无非是恰逢其会,顺势而为罢了,真要论起来,还是他占了大便宜。”
他声音压低些许。
“赤寰宗……老夫可得罪不起,这中原沃土的灵氛固结为【玄胎郁灵】已有数百载,如今既逢青阳耀世,时序更易,也是时候……该换一换天地。”
第186章 青寂
弥禾郡,合黎山。
山间密室,幽深寂静,唯有灵机如雾,无声流淌。
林清昼静立其中,周身数道青黄交错的流光正亲昵地盘旋环绕,发出欢欣的嗡鸣。
这些便是林家传承至今的紫府灵器,合黎真人虽远在鄞州,但有晋衡真人交予的秘钥,他并未费多少周折便突破了此地禁制。
入山之初,他已先去山腰,在那位前些年安然仙去的太姑奶林曦妤墓前敬献心香,以寄追思,而后便来到了这处存放家族重器的核心密室。
他身负晦朔真人血脉,又是正统的木德紫府修士,气息纯正绵长,与这些以爻木一道的灵器本源相亲,自然引得它们灵性雀跃,纷纷显化光华,绕身而舞。
林家传承上百年,历经数位真人经营,紫府灵物曾因经历过断代而近乎消耗殆尽,如今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但功法和灵器尽皆完整传承下来,可谓丰富。
单是灵宝,家中便存有两件:一为推演天机、增减瑞炁的【景曜司南】,二为凝聚万福灵醴、洗练道基的【万福樽】。
此二者皆是足以作为一族根基的瑞炁至宝,妙用无穷,可惜皆不擅正面搏杀,于斗法战力上并无太多助益。
上品灵器则有两样,皆为晦朔真人遗留,乃是爻木一道的攻防至宝。
一为【青寂】灵剑,剑身修长,色如古木,隐现枯荣道纹,出鞘时剑气森然,兼具生发与寂灭之意。
一为【茁殇】灵甲,甲胄厚重,由无数细密木纹交织而成,生机内蕴,防御惊人,更能汲取敌方生机反哺己身。
青木本就蕴含号令春秋时序的意蕴,与爻木同属木德大道,林清昼若动用此二宝,立时便能发挥其八成威能,待他日后修为精深,道行增长,更能将其威力推至九成以上。
至于合黎真人林曦和赖以成名的【溯脉冥莲】,虽在他手中能发挥出不逊于上品灵器的莫大威能,但其本质更偏向于天地灵根,并未经过炼器与打磨,故而未算在此列灵器之中。
中品灵器则有五道,其中两道,一属瑞炁,一属弱水,自然分别由林绵晋与林曦和随身温养祭炼。
剩下的三道,一道仍是爻木灵器,一道是兑金灵器,另一道则为牝水灵器。
那道爻木中品灵器,名为【翠玉展】,外形宛如一柄精心雕琢的玉如意,通体碧绿莹润,光华内敛。
其炼制理念主要侧重于阐释爻木之道中“生机勃发”、“滋长万物”的一面,对于“枯寂”、“凋零”的意境涉猎不深。
以至于它所蕴含的三重功效皆在于滋养、坚韧与催发,若让不明就里的外人看来,不说破的话,多半会误以为是甲木一道的灵器。
而其材质则是值得称道一番,乃是由早已在世间绝迹的【鹳川白玉】炼制而成。
此玉在古时虽也算珍贵,却也和寻常紫府灵物无太大差别。
但自从『玉真』失位,天地间便再也难觅新生【鹳川白玉】的踪迹,至今也未曾听闻有谁得了,存世的皆成绝响。
林家将这件【翠玉展】珍藏手中,亦存了一份奇货可居的心思,倘若将来恰逢某位修炼特定道统的真人急求此玉,凭此换回一件上品灵器,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那兑金一道的中品灵器,却是一柄金气冲霄的灵刀,名为【断妄斩厄刀】。
刀身狭长,寒光凛冽,锋锐之处仿佛能撕裂太虚,斩断一切虚妄业障。
但兑金之力天生克制青木,林家另外两位真人所修的弱水与瑞炁之道亦与兑金不甚相亲。
加之此刀形制偏向刚猛劈砍,与三人的斗法风格皆有差异,故而多年来只能沉寂于此。
至于最后那件牝水灵器,形制则正常许多,乃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浑圆的莹白蚌珠。
珠身呈现出一种乳白色泽,仿佛凝聚了月华与晨露。
静静悬浮之时,周身便自然弥漫开一层水汽灵光,隐隐有云雾缭绕之象,触手微凉,内里仿佛蕴藏着一片未曾降下的雨云,或是深谷中未曾流淌的幽泉。
谿谷地势低洼纳污,性柔善藏,故在古时被视作“牝”之象征,所谓牝水,即是这谷中之水,其真意在于蕴藏而未发——
高天之上,它化身为聚而不散的雨云,可称云水,人身之内,它便是孕育生命的羊水。
深藏如谷,这便是种种蕴养未发之水的本质。
牝水一道,在中古时代之前也曾昌盛许久,大道显赫。
然而厥阴实为牝水演化之因,自厥阴失了天地正位,恰逢那位牝水娘娘应劫而去。
整个牝水大道便如同失去了源头的溪流,迅速凋零,自此一蹶不振,再未听说出过什么惊艳的人物。
反倒是与其相对,象征阳动开辟的牡火一道逐渐兴起,此消彼长,暗合了天地间阳盛阴衰之势。
倘若将来有朝一日明阳失势,那位盘踞魔道的厥阴魔女能够再进一步,成就魔君尊位,也或未可知。
至于何为上古,何为中古,何为近古,也并未有一个明确具体的时间划分,大多是修士间自己心领神会。
在林清昼的理解中,那悠远的岁月长河可作这般划分,他的标尺毫无疑问便是那两位青阳一道的真君。
在青帝与其余三位仙君共立四时,厘定春秋轮转之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一切事迹皆归于不可考的远古。
而自四时确立,秩序初定,直至那位执掌青木的青帝远遁天外,这其间仙人辈出,传说交织,是为波澜壮阔的上古。